深夜,他披上鬥篷從白色的研究院出來。他的眼比過去要敏感。在他的眼睛裏,古林在緞藍色的天宇下發出迷濛的光。
月亮薄薄的,好似薄紙剪出一個圓貼在夜空上。
夜晚古林很吵,他心神微亂有些不想去想的東西在腦中浮現:
‘一爲水數,一一此名甚好。茸,耳從水官。生北方喚玄武,生辰皆爲大水。此乃大澤,可彌你災禍。癲姨,這是你說過的話,你爲何不告訴我化解代價是要她的命。’
‘水化火,水會怎麼樣。這麼簡單的因果無需老嫗格外告知。’
當地人入林總會迷路,他不會。很快,他就找到入口大石,順石梯下行走到底部。
灌進的風將他篷帽吹落,銀色的髮絲在飽蘸水汽的空氣中飄動。羣鴉飛過,烏塔塔的黑羽從天而落。他靠着石壁坐下,像以前一樣生火燃煙。埃塵上騰如一隻黑色的大鳥。可能是安神藥終於有點效果了,他意識有些模糊,眼前有人影在晃。
‘若你不是神,我定會親手殺了你。’女子對男子說。
‘可惜,我是。’男子說。
‘呵,弒神又如何?’
原來戒斷時會出現幻聽的。班修齊搖頭想把這些鬼啊神啊的幻覺甩掉。
但是,沒用。
時光齒輪飛轉,雙曜交疊,眼前出現一座大湖。湖的中央有位纖細眼如祖母綠寶石的小女孩躺在水面上,她的身旁的站着一位青年男子。
‘遊人希,你想守護什麼。’男子面無表情問。
‘家人,我的族人。是不是當了滿撒,就可以馬上見到他們了?’
男子點頭。
‘啊,太好了。謝謝你,細俊哥哥。’
小女孩將手放在男子掌心。那手很小,像枚鳥蛋。
班修齊胸中有了異樣,他用盡全身力氣喊:喂,小傢伙,你被騙了。你再也見不到爸媽了。這人是要殺了你啊。但除了看着那具小小的身體沉入湖底,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喘着氣看着男子對湖面說:‘你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天下蒼生、雲、遊人族,我的對手一直在變。師傅,什麼時候你的目光可以停在我身上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男子向班修齊所在方向走來,班修齊頭皮發麻,這人可以看見他麼?想着,男子已從他身體穿過離開。
時光荏苒繼續流逝。
這裏的人無限永恆,像他老師一樣。不,比他老師厲害多了。
密密麻麻的人羣從虛空中浮現,他身着繁複織錦的黑色華袍緩慢走着,所到之處人羣恭敬伏首膜拜。飛獸山巒盡頭霧氣繚繞銀色水域。湖中央立着一位少女,她金色的長髮垂在水面上,泛起銀色漣漪。
少女轉過身,赤金色的瞳孔裏如金泉汩汩流淌。
‘天君,你來啦。’
他想問你是誰,可又發不出聲響,少女雙手微攏處發出璀璨光芒。
‘你不該來這裏的。’金色眸子蘊着無限眷戀;‘快回去吧。’
等等,你到底是誰?爲何我對你如此熟悉。
幻影越來越淡,不知何時天淅瀝落雨。雨水並未淋到他身上,身後的李斯爲他撐着一把黑傘。
“理事長,院長在找您。”
“李斯,半世已不復存在。我不是什麼理事長,以後別這麼叫了。”班修齊發現下肢已沒有知覺;“不好意思,腿不聽使喚,可以扶我一下麼。”
李斯扶起班修齊,他覺得老闆輕的就像竹片風箏,一陣風就能把他刮到另個世界去。風過林域黑影瞳瞳,班修齊想到一件好笑的事,笑了起來。
“李斯,那次謝謝你。若不是你一切早露餡了。”
李斯沒說話,他知道老闆指的是容小姐要去古林他東拉西扯拖延時間,好讓這邊有時間將‘歌功頌德板’拆除這件事。
但如果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他定不會讓那小女孩有機會去古林。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不會讓她靠近這個人一步。
“記得來島之前的承諾麼。希望你可以好好守護這座島。”班修齊淡淡地說。
李斯怔了一下,老闆是在託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