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中國江河流域自然與人文遺產影像檔案”的第壹部,青島出版集團前不久推出了十卷本《三江源》大型系列圖書,日前在人民大會堂爲此舉行發佈會。我有幸赴京躬逢其盛,聆聽了七十三歲高齡的圖集攝影家鄭雲峯先生致辭時以哽咽的語聲說出的四個字“我愛她們”——愛三江源地區神聖的自然景觀與歷史遺存!全場人聽了,無不爲之動容。我也一時不能自己。
也是由於這個原因,會後晚宴當主辦者臨時要求我“代表青島”講幾句時,我緩緩走到記者們集中的宴會桌前,說了下面這樣一番話:
趁此機會,我想冒昧地向各位媒體朋友提個建議。那就是,從今往後,能不能少做一些推銷冬蟲夏草的廣告。近年來三江源的廣爲人知,不是因爲別的,而主要是因爲鋪天蓋地的冬蟲夏草商業廣告。廣告刻意強調冬蟲夏草來自三江源國家自然保護區。無須說,任何人工活動、尤其挖掘式採集活動都有傷害性、破壞性。而今天這套三江源圖書告訴我們,三江源生態系統十分脆弱,並且已然受到了種種樣的傷害,甚至怵目驚心的傷害。可以認爲,三江源不僅是中華民族自然生命體的源頭,而且是中華民族精神生命體、文化生命體的源頭。因此,我們應該視之爲聖地,應該心存敬畏與謙卑,應該讓她好好休養生息。而不應該把她和商業利潤、和舌尖聯繫起來,使之淪爲舌尖上的三江源。一句話,三江源怎麼珍惜怎麼保護都不過分。
我以爲,鄭雲峯先生和青島出版集團這套三江源大型圖書最了不起的價值、意義就在這裏,就在於喚起我們的這種良知、這種悲憫情懷和環保意識,而這顯然需要媒體朋友的支持。拜託了!
講畢,記者鼓掌,大家鼓掌。返回座位,鄭雲峯先生連連點頭,出版社人孟鳴飛先生豎起大拇指。這當然不是爲我,而是爲三江源,爲把三江源從“冬蟲夏草”這個詛咒中解救出來。四川大學一位研究藏學的教授補充說,蟲草只能生長在800米以上的高原,並且要有足夠厚的植被和充沛的雨水,缺一不可,生長條件相當特殊,因而十分有限,須倍加珍惜。然而至少青海有三個縣把濫挖蟲草賣蟲草當作發財手段。每年五月前後,那裏車來人往,熱鬧非凡,哪裏談得上保護,連節制挖掘都無從談起!如今冬蟲夏草已經發展成了巨大的利益產業鏈。“媒體再不能助紂爲虐了!”這位早已不年輕的教授激動起來。“其實蟲草並沒有那麼神乎其神。如果真那麼神乎其神,那麼採蟲草的藏民爲什麼自己不喫?在藏藥裏面,蟲草只是一味入藥的草藥罷了!”
言外之意,冬蟲夏草是商家聯合媒體制造出來的“奇蹟”。是啊,藏民本身爲什麼不喫?一如太上老君不喫自家九轉煉丹爐煉出的靈丹而專門用來忽悠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說極端些,時下蟲草簡直成了少數城裏人、尤其上等城裏人的救命稻草。忽而煮着喫,忽而泡着喫,忽而含着喫。若喫人工培植的倒也罷了,那東西隨你怎麼喫。哪怕如孫猴子偷喫太上老君靈丹那樣一揚脖把葫蘆裏所有靈丹都倒喉嚨也悉聽尊便。問題是廣告鼓吹非喫三江源的不可。也巧,回程途中翻看飛機前排座位椅背上的機艙雜誌,整頁蟲草廣告赫然入目。豎排通頁標題:“全國蟲草看青海青海蟲草三江源”。左下端是幾行小字:“三江源——是長江、黃河、瀾滄江的發源地/在這片美麗而富饒的土地上,孕育着神奇稀有的世界珍寶——冬蟲夏草/冬蟲夏草的價值,以天然本質爲貴。三江源獨特的生態系統,孕育出的蟲草品質純粹,營養豐富/建議食用冬蟲夏草時,選用野生蟲草……。”不厭其煩,喋喋不休。總之一句話,蟲草非喫“三江源”不可——“舌尖上的三江源”已不是虛擬語氣,而是正在日夜硬化加固的冷酷事實。
無獨有偶。還沒等我回過神來,下飛機走進空港大樓又碰見了三江源,碰見了冬蟲夏草。這回更大,一面牆。蟲草被裝在瓶裏,成了片劑——“蟲草可以含着喫!”
喫、喫、喫,就知道喫,都喫到三江源去了還喫……我一邊氣惱地在心裏嘀咕着一邊前行。這時,耳畔再次想起了鄭雲峯先生哽咽的語聲:“我愛她們!”眼前彷彿出現老人晶瑩的淚花……
(014.7.19)(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