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近來不時浮現一個問號:我連博士都不是,能當博導嗎?
說起博士,我每每想起兩位:胡適博士、方鴻漸博士。衆所周知,前者實有其人,有可能是民國最出名的博士,連廢帝溥儀都知道。某日胡博士得其電話:“你是胡博士嗎?”胡博士當即屁顛屁顛跑去謁見。至於後者方博士,乃錢鍾書《圍城》中的虛擬博士,亦是吾國最早的冒牌博士。此君雖是冒牌,但比他的校長和身邊的教授同事正派許多。他的清高、單純和風流倜儻,一看就有別於那班俗物。若冒牌博士皆如方某,愚以爲冒又何妨。
至於共和國時期的名博士,我一時還想不起誰。究其原因,一是博士培養是近三十年的事,在那之前甚至把胡博士批得體無完膚;二是博士總量增長太快,快得很快超越美國成了世界第一博士生產大國,沒給早期博士留出聲名鵲起的充裕時間。不容否認,起始博士相當金貴。尤其海外歸來的洋博士,哪裏都倒鞋以迎。或許之以高官,或許之以重金,或許之以豪宅,除了美女什麼都敢許。可惜好景不長,無分海歸本土,無分男女性別,博士們若幹年前就有不少在像樣些的高校喫閉門羹了。無他,數量太多,多了就不金貴,多了就難免魚龍混雜,此乃常理。高屋建瓴語驚四座的博士固然不在少數,而讀其文聞其聲觀其行怎麼都上不來敬意的博士也絕非個別。有的甚至情懷或精神境界都遠遠沒有脫俗,簡直是錢理羣先生所抨擊的“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的標本——無比精緻無比精彩地追求個人利益最大化。以致令人心生疑惑:這也算讀了一回博士?導師怎麼培養的?
是的,導師,博士生指導教師、博導。博士多了,意味博導多了。博士魚龍混雜,意味博導泥沙俱下。以前的博導,或學貫中西凌虛高蹈,或兢兢業業腳踏實地,或童顏鶴髮仙風道骨,不僅學問光耀星空,而且富有人格魅力。今日則一言難盡。儘管如此,教授們還是爭當博導,彷彿博導成了比教授高一級的職稱。學院、學校也還是爭博士授予權,上博士點,彷彿上不了博士點或博士點數量少就矮人一頭——不妨說,上上下下普遍得了博士點焦慮症。
我所在的學院近來也是如此。畢竟全校幾乎只有我們同博士點完全絕緣,掛不上,也靠不着,頗似市中心的尼姑庵。平心而論,作爲學科建設的階段性目標,上博士點無可非議,積極總比消沉好。可問題是上博士點所需陣容和能量在本質上是日積月累水到渠成的結果。這東西和種玉米絕對不同,不是施了化肥氮磷鉀就能立馬節節拔高渾身插滿大棒子。話雖這麼說,院長書記們還是把任務派到我頭上:“林老師,申報個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什麼的!”我說自己都這把年紀了,還跟年輕人爭那個幹什麼呀!再說,如果申報了卻沒撈着,何顏見江東父老!“正是爲了江東父老纔要申報!個人顏面事小,學院發展事大,大河無水小河幹!”隨即又逼近一步:“再在國家級核心期刊發兩篇論文!”我反脣相譏:你以爲那刊物是咱們家辦的呀?一年才四期,加起來才發五六十篇,何況日本文學本身又上不了大陣!對方也不是等閒之輩:“林老師收山前最大的心願是什麼?不是想招個嫡系傳人嗎?不上博士點如何實現?碩士生眼見不上不下不頂用了嘛!”
這回一語中的,我不再反駁了。我的確不自量力,想招個“嫡系傳人”,傳承“林家鋪子”的譯筆、文筆、情懷和思想——萬一有那玩藝兒的話——至少在我百年之後有人整理自己拉拉雜雜的文字。文字在,作者的生命就在,就說明人還活着。有誰不想活着呢?當然,博士生不是私人弟子,需要從國家培養目標角度給予種種指導。換言之,我是“985”高校博士生導師,而不是風雨飄搖的“林家鋪子”小老闆。問題是我有那兩下子嗎?不會誤人子弟嗎?事後我跟主管科研和研究生工作的副院長這麼一說,他淡淡一笑:“與其讓別人誤,還不如你誤、咱們誤!”
又一語中的?不管怎樣,我得承認這句話具有奇妙的說服力,多少消解了“我能當博導嗎”的糾結和壓力。
(01.7.19)(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