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人生只剩4個小時,假如你我將在4個小時後從這個桃紅柳綠鶯歌燕舞的世界上消失,那麼你想做什麼呢?這裏說的當然不是臥病在牀昏迷不醒的4個小時,而是活蹦亂跳能做一切好事也能幹所有壞事狀態下的4個小時——你打算如何度過這寶貝得不得了的4個小時?
忽然冒出如此荒誕而又痛切的念頭,是因爲最近爲在上海出精裝本而重校村上春樹《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當中遇到了相關情境。那是具有某種暗示性和啓示性的情境,同時含有不無英雄末路意味的悲涼和孤獨感。容我概述如下以供參考。
主人公“我”是一位精通電腦技術的三十五歲男士。由於無比複雜的原因,他的人生只剩下4個小時。跨度大約是10月日PM:00—10月日PM:00。季節自然是秋天。不知何故,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之人卻對天氣十分關注,幾個比喻極見特色。例如晴:“天空晴得如被尖刀深深剜開一般深邃而透徹”/晴得“竟如今晨剛剛生成一般”/晴得“彷彿是不容任何人懷疑的絕對觀念”。並且感嘆“作爲結束人生的最後一天,場景似乎不錯”。
實際他最後4個小時的人生場景也似乎不錯,至少盡情飽餐了一頓,zuo愛也做得相當盡興。同一個胖女孩從地下“冷酷仙境”逃到地面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打過交道的圖書館女孩打電話,約定當天傍晚6:00一起喫意大利風味餐。女孩是“胃擴張”,他餓得“螺絲釘好像都能喫進去”,兩人旗鼓相當,頓時喫得天昏地暗。生牡蠣、意式牛肝醬、燉墨魚、奶油茄瓜、醋漬公魚、巴旦豆燜鱸魚、菠菜色拉,主食有意麪、通心粉、蘑菇飯和意式番茄炒飯。加之男侍應生“以御用接骨醫爲皇太子校正脫臼的姿勢畢恭畢敬地拔下葡萄酒瓶軟木塞斟酒入杯”,結果所有喫喝一掃而光。之後又去女孩家受用冷凍比薩餅和帝王牌威士忌。喫罷淋浴上牀,三次大動干戈。幹罷一起裹着毛毯聽平·克勞斯比的唱片,“心情暢快至極”。
翌日晴空萬里,他同女孩開車去公園——“星期一早上的公園猶如飛機全部起飛後的航空母艦甲板一般空曠而靜謐”——歪在草坪上喝冰涼冰涼的易拉罐啤酒,談妥斯陀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女孩走後,他繼續喝啤酒。當生存時間僅剩一小時多一點點的時候,他從錢夾裏抽出兩張信用卡燒了——兩張現金支票昨天已經摺成四折扔進菸灰缸——“我首先燒的是美國運通卡,繼而把維薩卡也燒了。信用卡怡然自得地在菸灰缸中化爲灰燼。我很想把保羅·斯圖爾特牌領帶也付之一炬,但想了想作罷,一來過於惹人注目,二來實在多此一舉。”最後,他把車開到港口空無人影的倉庫旁,在鮑勃·迪倫唱的《驟雨》聲中進入沉沉的夢鄉……。4小時至此結束。
放下書,我不由得返回本文開頭那個假定:假如自己的人生只剩4個小時,自己會做什麼呢?能效法上面的主人公嗎?基本不大可能。作爲人生壓軸戲誠然聲情並茂可圈可點,但問題首先是年齡不同。他5歲,我則至少要把這兩個數字顛倒過來。有哪個圖書館女孩——儘管我平生最愛圖書館——肯同一個半大老頭兒喫哪家子意大利風味餐呢?至於餐後去女孩住處共度良宵,更是癡心妄想。其次,身份不同。小說主人公是自由職業者,IC個體戶。我則有單位有組織有領導,而且是據說多少名聲在外的大學教授。倘在人生最後關頭弄出桃色新聞,來個晚節不保,一世英名從此休矣。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現實不可能由心情說了算。那麼此外呢?扔存款折燒信用卡?這也絕無可能。人家是金牌王老五,一人喫飽全家不餓,身外之物留下也無用。我則是有老婆孩子之人。再說那東西也不在我身上,想燒也找不到。領帶?領帶倒是偶爾系在脖子上,可是把領帶付之一炬又有什麼可“酷”的呢?“一來過於惹人注目,二來實在多此一舉”,信哉斯言。
思來想去,能效法主人公的只有兩條:一是欣賞萬里無雲的晴空,二是躺在公園草坪上喝啤酒。非我自吹,我對萬里晴空的鑑賞和描寫絕對不在小說主人公或村上君之下。啤酒雖然喝不過他(他喝了六罐!),但喝啤酒這一行爲本身並無差別。
不過,當務之急是必須把《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的最後幾頁校完,兩個半小時差不多。再往下,作爲補償我想領老婆孩子外出旅遊。問題是1.5個小時能去哪裏呢?去意大利喫意式番茄炒飯倒是不賴……
(01..18)(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