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瀝瀝,青山朦朧,連山水間的輕薄霧氣都沾染了綠色,微微浮動。
小舟緩緩飄蕩在平靜水面,船艙中,糖花妞仍是未清醒,不過曾經附在她身上兩魂三魄已經被薛秀成重新拍回了姜姽嫿的體內。
薛秀成坐在船艙內的一個木頭板凳上,望着外面的煙雨,好一個春水碧於天!灰白頭髮的男子卻沒有畫船聽雨眠的閒適心情。他眼神落寞,手中仍然緊緊握着書信,握着那個從踏雪閣傳來的書信。
信上,謀士徐雨生只寫了四個字。
公主藏劍。
薛秀成眼神恍惚,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呂七進曾經說過,阿禾是百年一遇的劍坯,是個可以讓天下名劍共主的女子。
……
那一年,他帶着剛剛嫁入將軍府的公主去青城山。他沒告訴公主自己是去療傷,只說是出門散心。
平川將軍與玉禾公主住在半山腰的茅屋中。無法無天的平川將軍把個青城山當做自己家,整天將道士呂七進使喚來使喚去,道士卻是一臉微笑,半點脾氣都沒有。
到青城山的第一天,薛秀成讓道士端來一個暖烘烘的炭盆,又要了些紅棗蜜餞,一壺燒酒,一碟醬牛肉。
燒酒鐵壺架在炭火上,冒着熱氣。那一碗蜜餞也是用鐵碗裝着,直接放在炭盆邊緣上,顏色鮮豔欲滴。
公主飢餓難耐,伸手想拿起一顆棗喫,卻被薛秀成一巴掌拍在白淨的手背上,只好訕訕然縮了回去。
薛秀成拿火鉗子撥弄炭火,火光照得他滿面通紅,他望着炭火,口中道:“先去幹活!”
玉禾奇道:“幹活?”
薛秀成笑了笑:“你能不能更懶一點?再鋪一張牀都不願意幹?怎麼就這麼沒有眼力見呢。”
玉禾盯着他,疑惑道:“啊?鋪牀?”
薛秀成轉頭看向公主,似笑非笑道:“你以爲什麼?”
玉禾見他一臉“不安分”的表情,只好轉開話題,笑道:“這牀鋪的不是……挺整齊。”
薛秀成擺了擺下巴,指向旁邊的兩張方桌,道:“那兩張桌子並一起。”
公主問道:“幹什麼?”
薛秀成仰天嘆息一聲:“公主殿下,您該不會是想和在下同牀共枕吧?”
公主一怔,隨即啐道:“想得美!”起身便去搬移桌子。
薛秀成靠在椅子上,一邊喫牛肉一邊喝燒酒,笑眯眯看着公主搬桌子。等公主搬好了,這個俊秀男子笑道:“今晚你就睡那吧。”
玉禾哼了一聲,搬起一張椅子坐在火爐旁,伸手取暖。
薛秀成握住阿禾冰冷的小手,問道:“冷嗎?”
玉禾抽出手來,一本正經地道:“約法三章!”
薛秀成一笑:“呦!公主殿下發話了,那微臣洗耳恭聽!”
玉禾吸了吸鼻子,道:“第一,不許跟本公主說些個有傷風化的話;第二,不許動手動腳;第三,不許動手動腳。”
薛秀成點頭微笑:“第四,你敢在我面前定規矩?”
玉禾斜睨了他一眼:“你是將軍很了不起?你武功高就能隨便欺負人?”
薛秀成悠然道:“有本事你也學武功啊?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玉禾道:“學武功有什麼難的?你等着瞧!”
薛秀成一臉不屑:“就你?手無縛雞之力,你還學武功?”
玉禾一板一眼地道:“薛秀成,你別瞧不起我,練武是講究筋骨的,曾今宮裏有個老爺爺就說我筋骨好,要教我武功,可惜我孃親沒答應。”
薛秀成故意一臉嚴肅地道:“那我等着你成爲武林高手的一天,先說好,你筋骨這麼好,我是不敢教你的。”
玉禾斜眼道:“我也沒想讓你教,你以爲你很厲害?”
薛秀成問道:“那你想找誰教?”
玉禾待要說話,忽然頓住,笑道:“我偏不告訴你,告訴你那人就未必要教我了。”
薛秀成哭笑不得,他懶懶伸了個懶腰:“我困了,先睡了,你慢慢喫。”
玉禾用粗布包起盛放紅棗蜜餞的小碗,等到不那麼燙手了,捧在懷中一顆一顆往嘴裏塞。女子呆呆望着火光,暗自琢磨如何向呂七進拜師學藝。
夜半,薛秀成起身,望着蜷縮在桌上,只搭了一張薄被的公主。暗想:“虧你能睡得着!”
俯身輕輕將女子抱起,送入牀上,在其身上蓋了一張厚棉被。
第二日,公主睡眼惺忪,突然發現自己摟着一人的脖子,公主一怔,忙揉了揉眼睛,只見薛秀成那個王八蛋躺在身側。公主大叫一聲,差點沒把薛秀成的耳朵給震聾了。
貴爲二十萬鐵騎領袖的薛大將軍捂住耳朵,皺眉道:“你小點聲!又怎麼啦?”
公主滿臉委屈:“趁我睡着你……你……”
薛秀成無奈道:“我怎麼了?”
公主叫道:“我怎麼會在這裏?”
薛秀成沉聲:“你還說,昨天晚上睡好好的,你夢遊啊?爬到我牀上,趕都趕不走!”
公主驚愕,隨即紅臉道:“真的啊?”
薛秀成點頭正色:“可不是!”
薛秀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公主卻是信以爲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薛秀成正暗自好笑,突然胸口一寒,眉頭緊皺,忍不住捂住胸口。
公主見他神色有異不似往常,忙問:“你怎麼了?”薛秀成閉目不言,身子竟然有些微微顫抖。公主忙去扶他,不料剛觸及他的胳膊,手指一顫,驚問:“你身上怎麼這麼冷?上次受傷還沒好嗎?”忙將被褥盡數蓋在他身上。
薛秀成道:“去把道士叫來。”
公主忙點頭道:“你等一下,馬上來。”說着也不及披上外衣,徑直下牀走出房間。
呂七進正在閉目打坐,忽聽一陣急促敲門聲,一女子道:“真人,秀成請你過去一下!”似乎是公主的聲音。
道上猛然睜眼,下牀開門,見公主身穿羅襦短衣,披散着一頭青絲站在門外,神色頗爲焦急。呂七進道:“公主莫慌,貧道這就過去。”
薛秀成臉色蒼白,道士搭了搭脈象,神色凝重。公主有些着急:“如何?”
“宗主受了內傷,此番來青城山修養,貧道自會盡力爲宗主救治。”
道士溫言道:“請公主去貧道房中拿一些艾葉,再燒一桶熱水。艾葉浸浴可以稍稍逼出體內寒氣。”
公主聞言忙道:“我這就去!”轉身便走。
道士輕咳一聲,欲言又止,公主回身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呂七進笑道:“公主的衣衫許是單薄了些,披上披風再出去吧。如此天寒地凍是要受風寒的。”
玉禾此時才記起自己只穿着短衣,在這道士面前頗爲失禮。不由得不好意思起來:“是阿禾失禮。”隨手拿起薛秀成的鶴氅披在身上。
道士微微一笑:“無妨。”
她燒完熱水,準備好了艾葉浴,便走出去,留道士在房中爲薛秀成療傷,
公主在外等了許久,不知薛秀成情況如何,遲疑未敢進去。
卻聽薛秀成道:“進來吧。”
阿禾聽到這清朗的聲音,稍覺心安,推門看去,但見薛秀成和呂七進圍爐而坐。
薛秀成抬眼看向神氣恍惚的公主,笑道:“不是,你穿我衣服幹什麼?我同意了嗎?”
公主一怔,隨即看向身上的鶴氅,“呸”了一聲:“誰稀罕了!”
呂七進起身爲公主讓座,道:“夫人慢坐,貧道先告辭了。”
公主對道士微微一笑,將他送出房間,回到屋內挨着薛秀成坐下。
薛秀成伸手拿起炭火盆邊的一小碟棗泥糕,送到公主面前,道:“喫點東西。”
公主並不去接,冷然道:“沒胃口。”
薛秀成笑了笑,奇怪道:“公主殿下,您這是怎麼了,微臣是做錯了什麼嗎?”
公主看向薛秀成:“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你身上還有傷?。”
薛秀成看着她的秋水煙眸,突然伸手攬住她的細腰,將公主擁入懷中。
公主沒有掙扎,反而順勢坐在他懷中。薛秀成手指纏着一縷青絲,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小姑娘,爲什麼不怕我?”
公主道:“你不可怕。”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捏起一塊棗泥糕送到公主嘴邊,公主老實不客氣,張嘴咬了一口。
薛秀成看着手中僅僅剩下小半快的糕點,嘖嘖稱奇:“公主殿下,咱能不能不要這麼蠢?”
公主不以爲意,滿嘴糕點也顧不上與他爭論。
薛秀成伸手擦了擦公主的嘴角,柔聲問道:“好喫嗎?”
公主微微點頭,沈秀川望着那鮮豔紅脣,目光炙熱,他輕聲道:“我嚐嚐。”說着作勢要去吻那一抹紅脣。
公主的身子微微顫抖,她滿臉紅暈,竟絲毫不想躲避,輕輕閉上眼睛,睫毛輕顫。
感覺自己的身子被薛秀成抱起,阿禾心中突突直跳。
哪知下一刻,公主就感到一陣刺骨嚴寒,然後重重摔在院子裏的雪地上。
公主愕然,望着重新關上的房門,勃然大怒,公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白雪,罵道:“薛秀成,你混蛋!”
薛秀成回屋坐在火爐邊,對公主的叫嚷充耳不聞。他費了很大勁才把懷中的溫香軟玉給扔了出去,身受重傷的男子實在沒有精力再與她爭吵。
……
小舟上的薛秀成苦澀一笑,那一年,青春正年少,女子巧笑嫣然,轉眼已是過往。
往事如雲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