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戩小步快跑到老人身前,攙扶着腳步蹣跚的年邁將軍。
這個老人,自然就是雲安的經略使黃遠先黃將軍了。
薛秀成嘆道:“十年不見,黃將軍蒼老許多。”
黃遠先微微一笑,說道:“薛公子今日是示威來了?”
薛秀成平靜道:“老將軍十年前就瞧不起薛某,如今我落魄至此,更沒資格在您老面前示威。”
黃遠先冷聲道:“你騎馬過府,可威風得緊!”
薛秀成輕輕一笑:“當年初入軍伍,老將軍對我有提拔之恩,薛某銘記於心;薛家獲罪,老將軍助紂爲虐,令文士高漸圭寫出《討薛氏檄文》,致使滿朝文武無一人敢爲我鳴不平,同樣不敢忘。今日騎馬過府,不平之意皆平,與老將軍從此恩怨兩清。”
黃遠先渾濁老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他看着眼前這個滿頭灰白頭髮的男子,嘆道:“當年你送玉禾公主去皇城省親,我就知道不妥,曾今派人攔截未果,纔出了以後的大禍。你身死的消息傳到雲安,我兩天未曾閤眼,有兩條路擺在我面前,實在讓我難以決斷。”
薛秀成點了點頭,他說道:“一條,是帶兵回潼川,揮兵向江陵,爲我洗雪冤情;另一條,是承認我薛秀成確實有謀逆之心,你開口表明態度,以鎮壓潼川的二十萬薛家軍的搖動軍心。”
黃遠先呵呵一笑,說道:“我選擇了後者。”
薛秀成道:“若是換做將軍蒙受此冤,我同樣也會選擇後者。當年我在潼川,手握重兵而不反,說到底不是忠心於趙氏,而是爲天下安定計。當時將軍若是選擇了第一條路,恐怕這天下就有要數年戰火不休,苦的還是百姓。”
黃遠先長嘆一口氣,他顫聲道:“我爲西趙安定,舍你一世英名,實屬無奈。若是還有別的辦法,我決計不會如此。”老人說完,推開身邊侍立的黃戩,向薛秀成一揖到底。
薛秀成連忙上前幾步,扶住老人,說道:“老將軍休要如此,我說了,若換做是我,在那兩難之境,我的選擇也會如將軍一般無二。”
黃遠先抬頭看着劍眉微皺的薛秀成,他問道:“江湖人人都在傳,說平川將軍薛秀成回來了。之前我還不信,如今看來,的確是當年的薛將軍。”
薛秀成嘆道:“老將軍如此說,是在試探我,不妨與你透個底,我是在地獄裏爬了一圈回來的人,早就不是當年的薛秀成。當年的薛秀成不願反,是爲西趙百姓求安定。如今的薛秀成不得不反,也是爲天下人求安定……呵呵,這個理由實在有些冠冕堂皇,連我自己都不能確定,老將軍不信也無妨,就當薛秀成此番回來是爲了報私仇好了。如今的天下形勢,已經由不得趙希穩坐在那龍椅之上,我這次回來,說得難聽些,就是來攪局的。這天下既然要亂,我就當這帶頭點火之人,反正早就已經習慣了揹負罵名。”
一席話說完,一旁的黃戩早已目瞪口呆,莫非院中這位曾在大江之上指揮水怪的人是薛秀成,是已經死了十年的平川將軍?他不禁想起那日在船頭調戲女子的情景,這個將門子弟面紅耳赤,在一旁惶恐不安,腸子都要悔青了。
黃遠先不再言語,薛秀成看向一院子的翠竹,他踱了幾步,嘆道;“將軍庭中,又要長新筍抽新竹了。”
黃遠先笑了笑,滿臉褶皺,雖然是滿院生機,老人卻是垂垂老矣,他輕聲道:“你有此謀,在我意料之中。”
薛秀成看向老人,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今日此來,求老將軍一個答覆。”
糖花妞看向薛秀成,覺得他此時此刻的神情,是自從見面以來,書生公子最認真的一次。
黃遠先知道薛秀成想求什麼答覆,他指了指黃戩,說道:“我征戰沙場多年,二兒子曾今是你的部下,在入蜀最後一役中戰死,這是我的大兒子,不懂規矩,日後若是做了什麼大逆不道之事,請念在他是我唯一骨血的份上,姑且饒恕。”
一席話之後,黃戩由不安轉爲憤怒,他叫道:“爹!你說什麼呀!我憑什麼要讓他來饒恕?十年前他是不可一世的平川將軍,如今卻只是個朝廷的逆犯,有什麼可怕?你怕他,戩兒不……”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一記耳光甩在黃戩的臉上,年輕公子哥的白淨臉龐上頓時起了一個五指紅印。
黃戩捂着臉,目光驚恐地望着顫顫巍巍的老人,老人指着他的臉罵道:“你這不成氣候的東西!你……你給我跪下!”
黃戩眼中含淚,卻不下跪。老人伸腳就踹過去,正中他膝蓋,將軍畢竟是年邁了,黃戩的腿上只是微微一顫。
黃遠先還要再踢,卻被薛秀成攔住,只聽他道:“黃老將軍,管教子孫的事情,可以暫時緩緩。”
黃遠先重重哼了一聲,看向黃戩的眼神卻是有些欣慰。薛秀成回頭看向寧死不跪的黃戩,他笑道:“不愧是將門之後,你今日若是聽話跪下,不知道我走之後,老將軍會怎麼收拾你。”
黃遠先一怔,隨即與薛秀成對視,兩人皆是會心一笑。黃遠先嘆道:“薛秀成,你能不能別總說大實話?”
薛秀成笑道:“有些事會變,有些事卻不能。”
黃遠先對看向黃戩,沉聲道:“我與薛將軍有事要談,你去找來步騎校尉,還有四位中郎將,速去速回。”
薛秀成看向黃戩,說道:“勞煩黃公子叫上剛纔騎馬找我的那位領隊。”
黃戩有些遲疑,黃遠先呵斥一聲:“還不快去!”可憐這年輕將門之後嚇得一哆嗦,隨即小跑着轉身出府。
薛秀成笑意玩味看着黃戩的背影,說道:“將軍是否捨得讓黃公子投身軍伍?”
黃遠先重重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是有這個心,無奈此子如爛泥,扶不上牆。”
薛秀成負手於身後,輕聲道:“那就要看誰去扶了。”
黃遠先眼中一亮,他問道:“你是要?”
薛秀成道:“老將軍,雲安的一萬五千精銳,舉的是你們黃家的旗幟,不會改旗換幟。”
黃遠先聞言眼睛一亮,隨即老淚縱橫,顫聲問道:“此話當真?”
薛秀成目光湛湛,“適才老將軍說過,我喜歡說大實話。”
黃遠先哽咽不能言。
薛秀成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背,一邊爲老將軍順氣,一邊風輕雲淡說道:“看來將軍早就猜到薛復就是薛秀成。在我來貴府之前,你就已經想好給我的答覆了。”
黃遠先咳嗽幾聲後,憤憤然說道:“你以爲我是心甘情願交出黃家的精銳兵?這一萬五千軍,七千步軍,八千騎軍,是我十年的心血,若不是你薛秀成逼我,我黃遠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拱手相讓?”老人越說越憤憤不平,他伸出拳頭重重捶在薛秀成的心口,叫道:“薛秀成,我這一萬五千精銳軍若不能死得其所,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無故捱了一拳的薛秀成無奈笑道:“老將軍,你怎麼說打人就打人?”
黃遠先哼了一聲,不再看向一臉無賴笑容的薛秀成,他指了指竹林間新發的竹筍,說道:“挖幾個新鮮竹筍來喫。”
薛秀成忙應承下來,挽起袖口就要挖竹筍。黃遠先冷聲道:“等着!等下校尉和中郎將要來,那騎軍校尉和北中朗將都是二三百斤的貨,有多少竹筍夠喫的?談完再挖!”
薛秀成苦笑一聲,心想這位黃將軍如此吝嗇,連院中的竹筍都捨不得給部下嚐鮮,自己這一下子要去他用盡心血訓練的黃家精銳軍,老將軍該是如何肉疼?自己還能好好站在這,沒被打得鼻青臉腫已經殊爲不易。
黃遠先看向站在院中有些手足無措的薛秀成,他哈哈大笑,說道:“世人都說平川將軍是如何如何威武,在我看來,還不是個無賴小子?”
薛秀成附和着笑道:“對對對,您老這點評,絕了!”
黃遠先狠狠瞪了他一眼,說道:“別在這給我嬉皮笑臉的,我把黃家軍給你,不是顧念你我之間那一丁點可憐的舊情。一來,我是打不過你,與其最後被你吞併,不如拱手送你還能賣個人情;二來,也是爲形勢所迫,潼川有個鎮西王,我知道就算你召回了薛家舊部,也無法與他抗衡兵力,按理說他的勝算是多一些,不過我老頭子跟鎮西王向來沒有交集,我又沒有跟外人諂媚示好的癖好,就只好讓你小子佔了便宜。說好了,我黃家軍可以供你驅使,不過你要小心,這一萬五千用在哪,如何用,可都要仔細斟酌,須得和你薛家軍一視同仁,你可別當這些人是替死鬼。”他頓了頓,又道:“黃戩這孩子自幼驕縱,我知道他有幾斤幾兩,到時將他放在軍中,磨鍊一段時間再做打算……他雖然是我兒子,但是把一萬五千精銳交在他手中,卻是有些兒戲了,別說你,我也不放心……你看着辦吧,實在不行你就找賢能者取而代之,留他一條性命便是了。”
老將軍說完,臉色越發暮氣沉沉,他閉上了眼睛,喃喃道:“說多了氣喘,眼睛睜久了便疼,我……老了。”
薛秀成望瞭望地上新出的嫩綠竹筍,又重新望向老將軍,他表情凝重,向年邁將軍鄭重作了一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