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男子望着高大朱漆府門,上題“杜宇春曉”四字,巴山派的杜掌門,文武俱風流,這懸於府門之上的四字匾額,十分不俗。
白髮人看着那鐵鉤銀劃的四個大字,微笑自言自語:“杜宇?”
周代末年,七國稱王,杜宇稱帝於蜀,號曰望帝,因思念某位女子,咳血而死,最後化成了杜鵑。
他抬步繼續前行,到了門邊,被兩個守門護衛攔下。
“留步,你是何人?”
白髮男子笑了笑:“我……姓薛。”
兩個守衛對望一眼,皆是有些困惑,姓薛?沒聽說過掌門有什麼姓薛的朋友。
白髮男子抬了抬手中拎着的木盒,笑道:“煩請爲我通報一聲,告訴杜掌門,就說有個姓薛的故人前來拜訪。”
……
青紗帳內,荊棠悠悠醒來,屋外烏雲遮日,似乎要下暴雨了。屋內一枝紅燭閃動着光芒,無力而蒼白。杜秋山坐在牀邊,柔聲道:“醒啦,還疼嗎?”
荊棠看着他,搖了搖頭,說道:“喬姑娘死了。”
杜秋山道:“我知道,我也很難過。”
荊棠看着他那一雙絲毫不起波瀾的眼睛,女子緊緊攥住拳頭,她輕聲道:“她是因爲我才死的。”聲音中有些顫抖。
杜秋山看着她,眼中仍是波瀾不驚,他沒有說話。
荊棠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因爲我體弱,她纔會來到府上。如果她不生孩子,就不會死了。”
燭光閃動,羸弱就像荊棠現在的心情,她沒有辦法與這個男人真的翻臉,十年了,就算是洞悉了一切,也只能裝作一無所知。
杜秋山無形中鬆下一口氣,他道:“這是她的命數。”
荊棠搖頭道:“不是的,喬姑娘不該死的!黃大夫說那穩婆有問題,秋山,快叫人把穩婆綁了,送官審問!”
杜秋山問道:“黃大夫跟你說的就是這些?”
荊棠點了點頭:“黃大夫說,杜妹妹早就有出血跡象,可那穩婆卻遲遲不出來告訴。”
杜秋山點頭道:“我知道了,此事我會好好處理,你不要擔心了。”
半響,荊棠道:“秋山,我心中好像有塊大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杜秋山將她扶起,柔聲道:“別怕,過些日子我帶你去江陵,那有很多奇人異士,咱們找人好好看看,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荊棠點了點頭,忽然伸手扯起他的衣袖,說道:“瞧你,衣服破了都不曉得。”說着喊秋心拿針線來,秋心過來笑道:“老爺自打回府就直奔這裏陪您,哪有功夫注意衣服破了?”
荊棠笑了笑,道:“快脫下這外衫,我幫你縫好。”
杜秋山道:“你且好好休息吧,剛起來又要勞心費神!”
秋心笑道:“老爺哪捨得讓夫人做這些事?若是不嫌棄,便交給秋心罷。”
荊棠笑道:“你這丫頭!嘴上從來就沒個分寸!”
杜秋山脫下外衫遞給秋心,笑對荊棠道:“還不都是你慣的!”小丫頭秋心捧着衣衫,笑着走開。
荊棠看向杜秋山,柔聲道:“秋山,孩子見過了嗎?”
杜秋山道:“剛剛奶孃抱過來,已經見過了。”
荊棠嘆道:“我也見了,胖乎乎的,很可愛……秋山,你如今當爹了。”
杜秋山微微一笑,說道:“等你好了,咱們也生個孩子。”
荊棠一笑,無力地道:“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有孩子。”
杜秋山溫言道:“一定能!”
荊棠道:“他雖不是我親生的,我這心裏頭卻是好生喜愛!也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喫飽?有沒有哭鬧?”
杜秋山見她如此牽念,說道:“你這麼牽掛,趕明就把孩子安置在你這,只怕鬧騰。”
荊棠忙道:“熱鬧些豈不好?我這裏清淨太過也沒意思,就這麼定了。”
杜秋山笑道:“看你高興起來,還像個孩子!”
荊棠看向他,說道:“秋山,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杜秋山道:“我想過了,就叫杜荊永。你我永結同心,永不分離。”
永結同心?
荊棠看向他,心道:“秋山,你對我有情,卻對別人絕情。這一番話,不知喬姑孃的在天之靈會作何感想!”一行清淚從眼角流下,她道:“秋山,你的深情厚義,我怕自己承受不了。如果有一天我先你而去……”
杜秋山打斷她的話道:“別胡說,絕不可能,我們要攜手走一生的!”
荊棠輕輕地嘆息一聲,道:“秋山,怎麼說他也是喬姑孃的孩子,我想再送他一個字號。”
杜秋山道:“你起的,一定好。”
荊棠道:“就叫喬生。杜荊永,字喬生。”
杜秋山聽了,不禁有些遲疑。荊棠道:“若非如此,我總覺得自己搶了喬姑孃的孩子,心中難安。”
杜秋山將她輕輕擁入懷中,道:“好,就依你。”
荊棠問道:“適才你說要去江陵?”
杜秋山道:“是啊,趙氏天子廣召江湖幫派入江陵,恐怕川九宗也會去,最近江陵熱鬧無比,咱們也去瞧瞧。”
荊棠道:“你們江湖上的事,我怎好跟過去湊熱鬧?”
杜秋山笑道:“你是堂堂巴山派的掌門夫人,自然也是江湖中人,有什麼去不得的?去吧,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我想,到時候很可能會遇見一些故人,都是許久不見的朋友。”
有一陣風,幾乎將蠟燭吹滅。荊棠心中一動,問道:“故人?”
杜秋山道:“是,川九宗有很多老朋友,都是多年未見了。上一次快綠山莊蘇宗主召集九派大會,碰巧你病着沒去。這一次出去走走,說不定還能看見昔年薛宗主的朋友。”
荊棠心中一驚,沒有說話。杜秋山繼續道:“既是薛宗主的朋友,自然也是你我的朋友。你說是嗎?”
荊棠笑了笑,半響方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一天沒喫東西,我有些餓了。”
杜秋山忙令秋心吩咐廚房,秋心出去,正好撞上匆匆趕來的王管家,秋心奇道:“王先生,你這麼急着做什麼?”
王管家問道:“掌門還在裏面?”
秋心點頭道:“是啊。”
王管家遲疑一番,立在門外輕聲道:“掌門,有客來訪。”
荊棠眯了眯眼睛,有客來訪?王管家是個謹慎人,通報事情怎會如此模糊不清?有客來訪?不說姓名來處,莫不是連她也要防備?
杜秋山起身道:“我去處理一些事情,待會再過來。”
荊棠點頭道:“好,外面寒,穿多些再出去。”杜秋山一邊走一邊披上件灰黑披風。
荊棠目送他至門邊,忽叫道:“秋山!”
杜秋山回過頭來,問道:“怎麼?”
荊棠看着他,道:“沒什麼……要下雨了,帶着傘。”
杜秋山一笑,道:“知道了。”轉身離開。
荊棠望着門外,有些心神不寧,她懷着對那個人的牽掛,備受煎熬。她愛他,過去是,以後也是,沒有人可以改變。可是,她同時放不下杜秋山,儘管他精於算計,儘管他陰沉狠毒。面對杜秋山的過錯,荊棠只能一次又一次選擇原諒。
一炷香後,秋心端來一碗湯羹,輕輕走進房間。燭火徹底熄滅,小丫頭放下托盤,正準備重新點燈。荊棠卻擺了擺手,說道:“別點了。”
秋心將火摺子放下,說道:“夫人,喝點湯吧。”
荊棠接過玉碗,看着外面的黯然天色,說道:“要下雨了。”
秋心遲疑了一番,有些欲說還休。
荊棠問道:“想說什麼?你是我在這個府中最信任的人了,還有什麼是想說卻不能說的。”
“聽說……薛宗主他……沒有死。”
荊棠手指一顫,接着“砰”地一聲,玉碗落地而碎,湯羹灑落一地。
荊棠瞪大了眼睛:“你……你說什麼?”
秋心一臉驚恐望着夫人,不敢再說。
荊棠厲聲道:“你再說一遍!”
秋心輕聲嗚咽道:“薛宗主他沒有……沒有死。”
荊棠驀然起身,屋外,暴雨如注。
玉落淙內,落紅隨水流。白髮薛秀成衣衫盡溼,他望着玉落淙中的潺潺流水,嘆道:“那時候,荊棠還是一個溫婉嫺靜的少女……就在這裏,我和你比武,被你打得撞在假山上,石子落在水中,驚起了水花無數……若不是荊棠,我大概就成落水狗了。”
他身旁,手持油紙傘的男子冷笑不語,冷眼看着薛秀成的自言自語。十年不見,他的頭髮變成灰白,相貌依舊俊朗可憎,卻多了幾分滄桑。
薛秀成嘆道:“那時候,你我相交,雖不是過命的交情,卻也絕非點頭之交……後來,怎麼會那樣?呵呵,一晃十年,沒想到還會再見到我吧?”
杜秋山望着他手中的木箱,滴出血水,杜掌門終於開口:“你來做什麼?”眼睛沒有看薛秀成,只是望着他手中的箱子。
薛秀成提起箱子,語氣變得冷漠:“我是來還禮的。”
杜秋山笑了笑:“還禮?”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用毒的行家,十年前皇上賜茶君山銀針,是你的手筆吧?”
杜秋山閉上了眼睛,緩緩道:“我很奇怪,你喝下了世上最毒的毒藥,卻沒有死,這究竟是爲什麼?”
薛秀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將手中箱子輕輕一拋,正好落在杜秋山的身前。
“十年前的那一份大禮,薛秀成沒齒難忘,必當奉還。今日前來,略備薄禮,還請杜掌門笑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