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棠聽到他說酆都城主時,心中一動,問道:“酆都城主與我有何淵源?”
薛秀成道:“你與他的妹妹很像。”他這話其實只說了一半,荊棠與酆都城主的妹妹不僅僅是像,她們其實是一個人。一百年前,酆都有女名殷麗,愛上了一個遊歷求學的書生。
當年那個書生闖入了酆都,遇上那個叫殷麗的嬌俏女子。後來,兩人成親,殷麗懷孕,卻是母子兩亡。書生將母子二人埋了,便要離去。讀書人涼薄無情起來,比刀客手上的刀,劍客手中的劍還要傷人。殷麗的哥哥殷常見那書生要離去,勃然大怒,拿刀將書生大卸八塊,埋在妹妹的墳旁。哪知道第二日,殷麗的墳墓居然裂開了一個大口子,殷常看見,那棺木中已經沒有殷麗的屍體,只留下一灘碧血。殷常見了那血,忽然發了瘋一般,飲盡了那棺中碧血,一念之間入了魔道。成爲了酆都城中人不人鬼不鬼的異類。喝了碧血入了魔道了殷常似乎沒有身死傷病,像極了行屍走肉,漸漸成了酆都城的城主。沒有什麼人相信他不是鬼。
那日杜秋山找他做買賣,他在看到荊棠的那一瞬間,就知道荊棠就是殷麗的轉世,可是他沒辦法阻止杜秋山。酆都城的規矩,不管做什麼交易,不管是人還是鬼,雙方都不能反悔,否則立即身死。即便他是酆都城的城主,也不能改變祖宗前輩傳下來的規矩。他好意提醒過荊棠,讓她不要下地牢。只可惜當時的荊棠一心要救人,根本就沒有領會他的意思。
荊棠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記得,當年那酆都城主也說過,說我長得像他的妹妹。他還說,天底下最可怕的是人心,原來那時候,他是一片好意,是真的想要幫我。”
薛秀成道:“過去的事不提也罷……適才我在府外,見貴府上空雲霄,隱隱有仙鶴盤旋,府上是否有新生?”
荊棠沒有說話,她的眼神異常警惕。
薛秀成笑了笑,說道:“我殺杜秋山,是了恩怨,與他的兒子無關,這個你不用擔心,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牽連他人。”
荊棠輕聲道:“秋山有一子,今日上午出生。孩子的親生母親死於秋山之手。”
薛秀成點了點頭,說道:“這個孩子日後必會有大出息,你要用心教養。”
荊棠哼了一聲:“這個不用你說。”
薛秀成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就先告辭了。”
荊棠望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的悵然,當年這個男人身死皇宮的消息傳來,她也曾哭了好多天。懷念十年,意外相見,卻是這樣的場景,這樣的結果。再見面時,兩個人都已經不是當時的自己了,荊棠自嘲一笑:“薛秀成,你變了,我也變了。這十年,改變了太多人,太多事。”
薛秀成聽到了她的言語,他沒有回頭,口中卻道:“有時候改變是值得的,那說明一個人越來越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麼。”
荊棠苦笑:“是麼?”她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沒有得到。
薛秀成走出杜府,府前已經圍了一大堆的官兵,他看着前面帶頭的驃長王連忠,說道:“巴山派掌門必須是荊棠,巴山派有誰不服,不必多費脣舌,直接殺了。誰的拳頭大,誰的道理就大,沒什麼好說的。”
王連忠抱拳道:“屬下領命。”
薛秀成點了點頭,走向那個坐在馬背上的瘦小姑娘,笑道:“糖花妞,你先在這杜府住上一段時間,我以後來接你。”
糖花妞顯然有些不樂意,但知道公子是要辦正經事,自己跟着他不但照顧不了他,反而要讓他費心,實在是累贅。也就只好閉嘴不言,點了點頭。
薛秀成笑了笑,說道:“府中的夫人荊棠是個很好的人,她最近會有些忙,很多事情都顧及不到。府中有個剛出生的孩子,你幫忙照料,不要讓惡人搶了去,知道麼?”
糖花妞聞言眨了眨眼,女子喜歡小孩是天性,她點頭道:“公子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孩子。”
薛秀成微微一笑:“也要照顧好自己。”說罷,騎上一匹爲他準備好的戰馬良駒,朝酆都城的方向而去。
府中,荊棠站在一處高臺之上,看着薛秀成騎馬遠去,不禁秀眉微皺,她的心中隱隱有些失落,她喃喃自語道:“薛秀成,這一次你去酆都,又是爲了哪個女子?”
且說巫山之中,有兩人匆匆而走。女子二十來歲,姿色極美,一身青衣,自稱玉青禾;少年則更美,簡直雌雄莫辨,若說是女子,渾身氣度倒像極了男人;若說是男子,世上女人見到他只怕都要汗顏。這人姓樓,名叫阿川。
玉青禾初見少年時,他受了很重的傷,玉青禾將他救起,初時以爲他是女子,與他同睡一張牀,後來聽他滿臉紅暈地說:“我是男兒身!”玉青禾也只是一笑,並沒覺得就喫了多大的虧,依舊帶着他躲避仇家的追殺。
少年的仇家,是個騎鹿的劍客,也姓樓。
天色濛濛將亮,山間薄霧輕籠。樓阿川喘息道:“姐姐,我跑不動了,你看看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棲身的地方?”
玉青禾四處望瞭望說道:“那邊有幾塊巨石,咱們去後面歇一歇。”
說着扶着阿川往石塊後面去了,阿川靠在石頭上坐下,玉青禾見他面無血色,因道:“阿川,我來看看你的傷口。”說着抬起阿川捂住胸口的手,但見一柄峨眉鋼刺從阿川右後背刺進,穿出前胸,冒在外面約有半寸。
樓阿川虛弱地道:“姐姐,我要發力逼出鋼刺,你別看!”
玉青禾道:“你自己可以嗎?”
樓阿川笑了笑:“沒事,沒有刺到我的要害……姐姐,我有些餓了,那邊有幾棵野夏橙樹,上面掛着果,你幫我摘幾個來。”
玉青禾看了看,見百步之外果然有幾棵夏橙樹,樹上掛着黃燦燦的鮮橙。
玉青禾道:“好,我去給你摘來。”說着起身往樹邊去。摘了三四個野橙,忽聽樓阿川“啊”的一聲,接着一聲金屬撞石的聲音。玉青禾走過去,但見石塊邊一根血淋淋的峨眉鋼刺,阿川胸上鮮血直流。他閉目咬牙,疼的小小臉龐上全是汗水。
樓阿川雙手發抖,遞給玉青禾一個藥瓶道:“姐姐,你幫我把這金瘡藥敷在傷口上。”玉青禾接過藥,將藥粉撒在傷口附近,又掏出一條細絹,將傷口包紮了。
樓阿川笑道:“姐姐,你這條絹帕好香,送給我吧。”
玉青禾面無表情,只是嘆了一口氣:“都這樣了,還不安生!你喜歡就拿去。”
樓阿川笑了笑,說道:“姐姐,我想喫橙子。”
玉青禾撿起自己剛摘的橙子,剝開皮一瓣一瓣的喂他。
樓阿川喫了幾片,皺眉道:“不喫了,忒酸!”
玉青禾奇道:“怎麼剛纔不酸,喫一半又嫌酸了?”
樓阿川道:“不信你嚐嚐。”
玉青禾果真嚐了一瓣,說道:“挺甜的呀。”
樓阿川笑道:“你既喜歡,便都喫了罷。”
玉青禾會意,將一片橙子皮摔在他身上。
樓阿川“哎呦”一聲,“姐姐,我這受着傷呢!”
玉青禾抿嘴一笑:“還以爲你是個不怕疼的!”
兩人跑了一夜,此時倚在石頭上,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不多時都沉沉睡去。
若幹年後,天下出現一個名震八方的人物,他冷靜優雅,卻又放浪不羈,他最珍愛的寶物是一條絲絹,他最喜歡的水果是伏令夏橙。
將近傍晚,樓阿川才悠悠醒來。玉青禾見他醒來,問道:“感覺好些了嗎?”
樓阿川笑道:“好多了,我夢見有位仙女姐姐伸手給我擋太陽。”
玉青禾皺了皺眉道:“你這小鬼,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樓阿川忙笑道:“姐姐別怪我,我就是感覺,想醒卻醒不來。”
玉青禾斜了他一眼:“罷了,就信你一回。”
此時正是暮色四合之際,天邊尚有夕陽餘暉,樓阿川望着遠方的山,只見遠處一根巨石突兀於青峯雲霞之中,宛若一個亭亭玉立、美麗動人的少女,阿川道:“你看,那裏也有一位神仙姐姐。”
玉青禾轉頭看去,笑道:“那一定就是傳說中的巫山神女峯,那是華夏大地上最有情誼的一塊石頭。”
樓阿川道:“姐姐給我講講神女的故事吧。”
玉青禾平靜地笑了笑:“我也是在書上看的,傳說那位神女是西王母的女兒瑤姬,她下凡助大禹治水,之後化身爲石,爲莊稼保豐收,爲行船保平安。在當地人的眼中,神女是胸懷博大的護佑之神。”
樓阿川看着她,說道:“姐姐也和瑤姬一樣,又美麗又善良。”
玉青禾搖了搖頭:“我不善良,從我走出踏雪閣的那一刻,就再也不知道善良爲何物!”
樓阿川用清澈的眼神望着身邊的女子,她的眼睛很好看,一雙朦朧桃花眼,只是,這眼睛中有着深深的悲傷。少年心中一痛,他的嘴角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說什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