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散發光暈的影子，飄然而來，飛至欺月樓頂端，與薛秀成兩兩相望。薛秀成看着她眉梢那一抹淺淺淡淡的胭脂印記，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卻是什麼也觸不到。眼前的女子，就像是鏡花水月，一場虛幻。
周成成微微一笑，說道：“秀成，我最終還是見到你了。”
薛秀成眉頭微皺，輕聲道：“你怎麼這麼傻？”
周成成笑了笑，“我怎能讓你爲我去做什麼交易？我沒辦法親手殺死趙希了，你幫我跟師父說一聲，我對不起她老人家，只是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好麼？”
“……好。”
“我真高興，秀成，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這一生就真的什麼都沒有留下。就像一陣煙飄過，死去的時候也是了無痕跡，大概就只能在皇宮等待着一個屬於我的悽慘結局。是你給了我一個不一樣的結束。”
薛秀成搖了搖頭，感覺到她的影子越來越淡，聲音越來越輕。他轉頭看向酆都城主，說道：“幫我留住她。”
酆都城主卻是搖了搖頭，“我無能爲力。”
周成成柔聲道：“秀成，我知道你心中有一個人，也知道在你心中，這世上沒有誰能強過她。可是我還是不甘心，因爲我真的愛上你了，從你冒雨而來的那一日，我就再也無法自拔。”她緩緩伸出手，在薛秀成的心口輕輕點了點，問道：“我走了，會不會在你這裏留下一個淺淺淡淡的影子？就算是一點點也好。”她望薛秀成，神色悽然。
薛秀成看着女子，他的眼中隱隱有淚：“成成……對不起……我攔你報仇，帶你回踏雪閣，大多不是因爲你，而是因爲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我是個十惡不赦之人……我不能忘記你，卻也……”
周成成擺了擺手，想要掩住他的嘴，薛秀成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看着她。女子淡然一笑，說道：“我知道，秀成，我愛你的癡情，也愛你絕情，都是我自己的事，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你已經爲我付出夠多了。”她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面頰上的淚水流下，最終落在了薛秀成的衣袖處。
佳人已經煙消雲散，薛秀成看着衣袖上的淚水，久久沒有動彈。
酆都城主輕聲嘆息道：“這世上，最讓人招架不住的，是女子癡情淚。”
薛秀成語氣平淡問道：“周成成的魂靈要被困在在酆都城？”
酆都城主看了他一眼，說道：“這是交易。”
薛秀成點了點頭，問道：“你覺得是你酆都的規矩大，還是我薛秀成的拳頭大？”
酆都城主笑了笑，說道：“看來，薛將軍是想打一架了？”
薛秀成不再說話，渾身殺機鬥增。他眼中閃爍着一絲陰沉沉的寒光，竟然比酆都城主那一雙無瞳之眼還要陰氣森然。
少年樓阿川眉頭緊鎖，他脖子上的勾玉發出了明晃晃的光芒，顯然是感受到一股極其濃郁的殺機。樓阿川心中駭然，這個白頭髮的大哥哥平時脾氣不算壞，怎麼生氣起來，竟然比酆都城的城主還要可怕些？他是崑崙仙山樓氏的後人，對陰鷙之氣有着敏銳的感知，此時此刻，在薛秀成的身上，有一種被壓抑許久的暴戾之氣，如同大江之水，在他體內翻滾湧動。
酆都城主忽然哈哈大笑，薛秀成看着狂笑不止的城主，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他似乎能看到那一張崑崙奴面具下的獰笑臉龐，開口輕聲道：“很好笑嗎？”
酆都城主止住笑意，他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薛秀成，你以爲你是誰？是天上神仙，陸地蛟龍？”
薛秀成依舊冷笑，嘴角卻在抽搐。
酆都城主冷聲道：“你的身上，也流淌着充滿戾氣的血。你的心中，也在常常冒出逆天而行的念想。你不在酆都，卻跟着酆都千萬冤魂沒有兩樣，你只是一個被別人支配的行屍走肉罷了，你能夠重生，不過是依仗仙人給你的特權，而這一份權利，你隨時都有可能失去……”
薛秀成斷喝一聲：“住口！”揮掌狠狠一砸，將青石樓頂砸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穴。
青城山上，有道士飛快奔跑到崖頂，月光之下，洞穴之中那一束青色菡萏光亮刺目，道士口中捻訣，額冒冷汗，強力壓制那快速生長几乎要冒出洞穴的青蓮。九天之雲，滾滾下垂；青城山巔，狂風大作。道士的衣袍被風吹動，瑟瑟顫動。他一腳踏出，踩在洞穴邊緣，喝道：“心魔不去，六根不淨，修什麼道？成什麼仙？”
天上有雷聲響動，閃電劃過。道士仰頭望天，朗聲道：“弟子呂七進，恭迎廣成仙人出山！”
只見雲霧之中，有仙人手託大鍾，緩緩現身。呂七進望向仙人，卻不行跪拜之禮，他只怕一腳抬起，就再也鎮壓不了那呼之慾出的青蓮戾氣。
仙人大手一揮，金鐘轟然而至，落入洞穴之中，將那青蓮戾氣盡數收入鐘身之內。道士看向氣勢漸弱的青蓮，長呼出一口氣。仙人廣成子朗聲道：“呂七進，你在此守陣七七四十九天，不得擅自離去，否則薛秀成一念入魔，三界遭劫！”
呂七進雙手合十，行禮道：“弟子領命。”
廣成子大袖一揮，身形隱沒，天上頓時烏雲散去，朗月高懸。呂七進低頭望着那被落魄鍾強行鎮壓的青蓮，憂心忡忡，輕聲呢喃道：“倘若今日死的不是周成成，而是那女子，是不是就沒有人能鎮壓得住了？”
酆都欺月閣之上，樓阿川瞪大了眼睛，只見薛秀成渾身先是圍繞青色暴戾之氣，後來金光籠罩，強行鎮壓了他內力的那一股戾氣。少年咋舌道：“有仙人鎮壓你體內的魔障之息？”
薛秀成眉心有青、金兩色印記流轉不定，最後停在金色之上。良久，他苦澀一笑，轉身望向酆都城主，說道：“你運氣不錯。”
酆都城主如何不知適才的危險，他眨了眨那一雙無瞳之眼，聲音中有些失落：“我本以爲，今夜可以見識見識魔界之尊的厲害。”
薛秀成淡然道：“你最好還是不要見識了。會死的……不對，是會煙消雲散……對你而言，一個藏身在酆都，百年怨氣不散卻又不願就死的人，說什麼死不死呢？”
酆都城主朗聲一笑，說道：“既然薛將軍有意放我一條生路，我也絕非是知恩不報之人。我不會強行將峨眉掌門周成成的魂魄強行困在酆都，只是……她未必就想離開。”
薛秀成平淡道：“既然城主如此開誠佈公，薛秀成便多謝了……她若是不願意離開，還請城主費心照看。你放心，這世上有我薛秀成一日，這酆都城主的位置就是你的。”
酆都城主的眼眸一亮：“此話當真？”
薛秀成仰面望天，他沒有回答酆都城主，只是平靜道：“我倒要看看，這天……究竟能掌控我到幾時？”
樓阿川面露憂色，默默無言。少年清楚，眼前的這個人，日後將成爲天下最危險的人，他的手中將握着千萬人的性命。這些人是死是活，全在他一念之間。
樓阿川想起了自稱玉青禾的仙女姐姐，他想起她唱的一首歌，叫“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樓阿川問玉青禾，那個披髮狂人爲什麼非要渡河呢？青禾悽然道：“因爲他心中意不平。”
“意不平？”
“不服天地約束，想要逆天改命。”
樓阿川嘆了一口氣，他終於知道，仙女姐姐爲什麼總是唱這一首歌，她唱的，大概就是眼前這個白髮黑衣意不平之人。
薛秀成沒有再多說什麼，抬步下樓，飄然遠去。樓阿川跟在他身後，幾乎小跑着，才能跟上前面那個悠然而行的人，少年問道：“薛秀成，我們要去哪？”
薛秀成平淡道：“不是我們，是我。你去哪裏，我管不着。”
少年撇了撇嘴，無奈道：“你不會又想甩下我吧？”
薛秀成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少年，問道：“又？”
樓阿川翻了個白眼，“別以爲我不知道，這一路上，你對我動了兩次殺機，還有三次想要拋下我不管。”
薛秀成無奈道：“你既然知道，還不閉上你的嘴？我一遇見囉嗦的人就煩，就很想殺人，所以你還是不要跟着我了。”
樓阿川搖頭道：“那可不行!我不跟着你，會死的更快！”
薛秀成道：“樓宗僕想要殺你，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你沒沒遇見我之前都是怎麼活下來的？”
樓阿川滿臉委屈，看着薛秀成，說道：“樓宗僕想要殺我，就是最近的事。之前樓宗僕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
薛秀成“哦”了一聲：“即便如此，與我何幹？”
“仙女姐姐說了，就算你攆我走，我也要死纏爛打跟着你。她說了，你會打我罵我，卻絕對不會殺我！”
薛秀成扶額，他有些頭疼。樓阿川嘻嘻一笑，露出兩顆潔白的牙齒：“薛秀成，咱們走吧。仙女姐姐說了，你要是不想讓我總是跟着你，就得教我武功，讓我不至於被樓宗僕殺了。”
薛秀成沒好氣地道：“別總仙女姐姐好不好，自己隨便編一句話，也是她說的了？”
樓阿川一臉真誠，辯解道：“真的是仙女姐姐說的，騙你是龜兒子！”
薛秀成“嗯”了一聲，無奈道：“你以爲你不是小王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