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上,有一身白袍的道士閉目而立,白袍鼓動。在他的身後,傳來一步一步的腳步聲,在黑暗中異常清晰。
跌境出天門的道士沒有轉身,只是緩緩道:“有時候,閉上眼睛,比睜眼能看到更多。”
來人是個中年男子,身穿一身麻衣,衣衫之上繡了一枝綠竹,豐神俊朗,觀之不俗。他微微一笑,語氣平和:“所以,很多人喜歡在黑暗中思考。”
“先生可知道我在思考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定然是一些尋常百姓不用想的事情。”
呂七進輕輕嘆了一口氣:“貧道,實在想不通。”
這一位身穿繡竹麻衣的男子,正是在江陵城外蘆葦蕩中與薛秀成過了三招了竹先生。
他與道士並肩而立,說道:“時間終會讓你想通……”
呂七進笑了笑,說道:“如今世間,有一女子,渾身劍意流溢,可入劍仙境界。若是真成就了女子劍仙,想來連先生都不能與之相抗衡。”
“我知道你說的是那個女子是誰。你教了她內力,卻不教她劍術。”
“世人多以武證道,如終南山馮彥莊、海外訪仙的王待春、還有先生,你們修的都是武道。貧道不然,我是方外人,修的是天道,我雖有劍心,卻不是尋常人的善心,可以說我走的是劍道偏門。那女子雖然百年難遇的劍坯,終究是個凡人,在劍道一途,貧道無法引她登堂入室。現在她在崑崙山與那聽風老叟坐而論道,再下山時,可就不一樣了。入山論道一百天,脫胎換骨是爲仙。”
竹先生看向這個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道人,不由嘆息道:“你將世上事看得如此清楚,卻不能理清自己身上事!”
道士忽然向竹先生作揖恭聲道:“先生曾化爲訪寒先生入陳摶夢中,點醒了謫仙人,還請先生爲我解惑。”
竹先生搖了搖頭,輕聲道:“你既然已經下了決心,又何必來問我。入世,方能出世。你爲何不去試試,爲何要一昧躲避?”
道士沉默良久,過了許久,他說了一個“好”字,轉身下山,飄然離去。
竹先生輕輕閉上眼睛,負手而立,在山頂站了一夜。第二日,一道曙光降臨青城山,他緩緩睜眼,向着前方的懸崖踏出一步,如同仙人臨世,一步再一步,踏空而走,終於緩緩落地。他依舊負手,一步踏出十丈,行雲流水,說不盡的灑脫風流,向千裏之外的江陵城大踏步而去。
江陵城外的一家小酒肆,一個麻衣繡青竹做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伶仃大醉,在小酒桌邊趴着睡了一宿。
清晨酒肆開門迎客,小二哥抖了抖長條麻布,正要去喊醒那個醉酒的儒士。還沒等去到,就瞧見那人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悠然道:“大夢初醒時,浮生半日閒。”
小二哥嘿嘿一笑:“客官,您老睡舒坦了?”
儒士哈哈一笑,放下幾顆足夠酒錢的碎銀子,踏出了酒肆。
店小二收了銀子,嘀咕一聲:“這讀書人,好似一個老神仙。”
冷不丁瞥向窗外,小二哥“咦”了一聲,伸手揉了揉眼睛,不由得大喫一驚。連忙是跑到門口張望,看着眼前的奇詭景象,小二喃喃自語:“敢情這真是個老神仙?”
只見那麻衣儒士在茫茫曠野之上大踏步而走,身形瀟灑,步子卻大得出奇!
一步十丈。
如果小二走近一些,便能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蜻蜓點青葉,不動分毫。
青衫儒士曠野地奔走,且行且歌,好一張仙人踏草圖,說不盡的寫意風流!
江陵皇城上的一架馬車中,身披黃袍的黃老猛然睜眼,怒不可遏:“姓竹的,我崑崙黃老當真怕你不成?”
渾身紫氣縈繞的“孩子”飛出車廂,向江陵城外方向急掠而去。
皇宮城牆之前站着位高貴不俗的中年婦人,她仰頭望着那道紫虹飛向城外,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既有釋然又有悲涼。
在江陵城外曠野之上,兩道氣機衝撞在一起,轉剎那之間波及皇城。甚至江陵城牆之上,亦可見到細小裂紋。
城頭上雙手攏袖的薛秀成遙望城外的兩道氣機,一個平和穩重,一個陰狠毒辣。薛秀成的臉上破天荒的凝重,嘆道:“好一個仙人對老妖啊,竹先生,你的這一份情,叫我薛秀成如何還得起啊?”
皇宮梅花塢,臘梅樹下出竅神遊的男子微微皺眉,飛身而起,幾個起躍,已經不見蹤跡。
崑崙山巔,老槐樹下,女子玉青禾忽然仰頭望瞭望天,微微喫驚,她看向對面的聽風老叟,欲言又止。老人的兩縷長眉迎風飄蕩,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輕聲說道:“去吧。”女子並未多說一句話,身形一閃而逝,一道青虹飛向江陵。
有女子駕車而來,一身白衣,在皇城外三裏之遙緩緩停車,觀望曠野之中這一場足以震驚整個江湖的打鬥。她忽然一笑,輕聲道:“你來了?”
化虹而來的女子面容嫺靜,沒有說話。
蘇青微笑道:“化虹而來,好威武的架勢,恭喜公主出關。”
玉青禾風輕雲淡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不過是個枯劍本相,你還想癡心妄想麼?”
蘇青捧腹大笑:“癡心妄想?公主殿下這話可就嚴重了。我對薛將軍如何,是我自己的事,公主殿下若是不服氣,不如殺了我好了。”
玉青禾的嘴角泛起冷笑,她轉頭望向曠野之上的兩人,不再說話。
曠野之上,有崑崙山被逐練氣士黃老,有可以與終南馮彥莊一戰的竹先生。
玉青禾凝神觀戰,體內氣機翻湧不止。觀看高手對決,與己身大有裨益。尤其是她早就已經登堂入室。
只見黃老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一杆沉香木柺棍橫掃過去,指向竹先生的脖子,住先生不退反進,抬手在那沉香木上輕輕一扣指,整個柺棍立即顫動不止。竹先生一招遞出,一招又起,如潺潺流水,連綿不絕。只見他伸手一推,兩人之間出現一個鬥形氣波,尖處直指黃老。
黃老被充沛氣機逼退數步,頓時之間滿頭青絲變白髮,在空中飄蕩不定。還未止住後退趨勢,整個人便硬生生向前抬步。
竹先生微微皺眉,暗知不妙。眼前的黃老,渾身紫氣縈繞,容貌已經不是脣紅齒白的稚童,而是滿臉褶皺的老人。黃老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衰老。竹先生知道,他已經爆發了體內所有的修爲,這一刻的黃老,吸納了皇家紫氣,早已不再是天下第五,就算是馮彥莊親臨,也不見得可以打贏他。
黃老冷哼一聲,腳步不停。忽然之間人影一晃,在兩人之間出現一個青衣女子,硬是鎖住了黃老的前奔之勢。
玉青禾輕聲道:“黃師叔祖,我師父聽風老叟問你安好。”
黃老眼眸陰冷:“原來是你,時候不到,也太急着下山了,我倒要看看你這小狐媚子有多大本事!”一掌揮出,空中氣波詭譎異常,向玉青禾所在方位推移過去。
玉青禾伸手作抓物狀,握住那一道氣波,向左方一扯,輕輕鬆鬆化解了黃老的一掌。她的纖細身形在空中搖擺不定,卻是朝着黃老的身邊飄去
蘇青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可察覺的冷笑。
天上風雲變幻,一瞬之間烏雲蔽日,昏暗烏雲圍繞着江陵城迅速旋轉,天地之間瞬間安靜,靜謐的幾乎落針可聞。黃老仰頭望去,他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哈哈哈……”一揮手間,玉青禾急退出十丈之遠,竟然是不能接近那黃老身側。
天地之間迴盪着陰森森的笑聲,天上電閃雷鳴,詭譎異常,令人心驚膽寒。
竹先生望着天色,沉聲道:“不好!天劫將至!”
青城山巔之上,一道青綠色的光柱直衝雲霄。
酆都城中,鬼哭狼嚎,光天化日之下有萬鬼奔行。
站立於城頭之上的薛秀成卻是無動於衷,他輕輕閉上了眼睛,似乎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有道士與紅衣攜手御劍,海上訪仙;有富麗堂皇的宮殿,殿中有年輕的皇上掌燈批朱;有一片碧綠的山谷竹海,竹海中有一處茅廬,絕世姿容的中年女子在茅廬之中靜坐看書;有一處清靜院落,院落中有位嫺靜淡雅的女子懷抱嬰兒,潸然淚下……猛然之間,道士與紅衣消退、年輕的皇上消退、絕世女子消退……一切情景都消頹。時間似乎逆行,回到很多年前的一個小土坡上,秋風蕭瑟,鴻雁孤鳴,那裏坐着一個女子,一個渾身彩繡輝煌的新娘,她託腮遠望,輕聲呢喃道:“人生何如,爲什麼這麼悲涼?”
雲海翻湧,有一道青色光柱從天而降。
竹先生身形如箭,奔向光柱,忽然有一抹青影掠來,他微微一驚,便已看清了那青影之人。
女子身形輕靈如燕,卻又迅疾無比,甚至在經過竹先生身邊時,都沒有絲毫停頓。竹先生想要攔住她,卻也未來得及,這世上,能躲過竹先生攔截之人,沒有幾個。
只見那身影直接衝進了空中的光柱,隨即隱沒其中。竹先生心中大駭,大喝一聲:“不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