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伸手擦了擦眼淚，輕聲說道：“高牆之中，公子傷芙蓉女兒之死；高牆之外，我薛秀成悲繞蝶蘇青之去。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樓阿川卻是有些奇怪，他見薛秀成莫名其妙流淚尚可理解，知他心傷蘇青之去。可是如今聽到什麼芙蓉女兒，卻是在雲裏霧中了，因順着薛秀成的眼神望向高牆，問道：“什麼芙蓉女兒？”
薛秀成嘆道：“適才這高牆之中，有人哭吟芙蓉女兒誄，你難道沒聽見？”
樓阿川一聽更加糊塗了，他茫然搖頭道：“哪裏有什麼芙蓉女兒誄？莫不是你聽錯了？”
一旁的薛秀河也搖頭奇怪道：“沒聽到什麼聲音啊？”
薛秀成聞言，不由得心中有些奇怪，他看向常荊山問道：“你呢？你聽見了麼？”
常荊山緩緩搖頭：“我也沒有。”
薛秀成心頭一震，暗想：“適才那聲音明明清晰可聞，爲何就只有我一人聽見？”他猛然站起身，不及細思，身形輕飄飄躍出，飛入了高牆之中。
落地之後，卻是不由得大驚！那高牆之內盡是斷壁殘垣，本是一處破敗荒蕪的廢院，哪裏有什麼公子悲苦，芙蓉女兒？
常荊山和樓阿川也隨之跟了過去，看着園中景象，常荊山不明所以，樓阿川卻在心思急轉，他看向薛秀成問道：“你確定聽到了什麼芙蓉女兒誄？”
薛秀成點頭道：“不可能有錯……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篔簹。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誌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這番悲慼妙語，不可能是我幻想出來的，適才我是真的聽到有人悲哭。似乎是個大戶人家的丫鬟死了，那丫鬟的公子所悲，字字句句感人真切……”
樓阿川十分想不通，他凝神想了片刻，問道：“你仔細想想，那芙蓉女兒誄中可有什麼異樣詞句？沒準是哪路仙人要點撥你。”
薛秀成將適才聽到的芙蓉女兒誄回想一遍，過了半晌緩緩搖頭說道：“不像，聽那樣子，是真的死了丫鬟的情狀……好像……我現在卻有一種感覺，與我旁觀涿鹿之戰的感覺很像。彷彿我就是一個旁聽者……或者說一個旁觀者，是一個路人，一個過客，看到的聽到的，其實都是我完全置身事外的景象。”
他說的很混亂，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怎麼描述這一種奇怪的感覺，樓阿川卻隱隱猜出了他的意思，因問道：“你說適才的感覺，與旁觀涿鹿之戰的感覺很相似？那你想想，適才除了那段芙蓉女兒誄，你還聽到了什麼？”
薛秀成想了想道：“還有一段聲樂……調子很是新穎，不知是曲譜如何，從來沒有聽過。”
樓阿川點了點頭，陷入沉思。
薛秀成也是滿心的疑惑，看向滿眼荒草萋萋的破舊園子，心中古怪至極。
樓阿川忽然一拍雙手，叫道：“我想到可能有一種情況！”
“什麼？”薛秀成連忙問道。
“我說出來，你可別驚訝，這件事對你來說，沒準不是什麼壞事。”
薛秀成皺了皺眉：“你倒是快說！”
“當時你旁觀涿鹿之戰，是局外人，也並不完全是，因爲數千年之前，你就是那涿鹿之戰的主角。同樣，適才你聽那聲樂芙蓉女兒誄，看似一個路人旁聽者的身份，但其實……可能那個主角也是你！”
薛秀成濃眉緊皺：“也是我？難道也是我的某世輪迴？”
樓阿川點了點頭，接着又搖了搖頭，說道：“你說那聲樂新穎，你沒聽過，我記得你是樂理的大家，曾經與玉姐姐同編的《踏搖娘》名傳天下。以你涉獵之廣，也會覺得那聲樂很陌生？所以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我以爲，你適才旁聽的那公子悲唱，不是你的前世，而是……後世！”
薛秀成徹底蒙了，皺眉道：“後世？”
“我猜你夢迴涿鹿之後，擁有了一種能力，可以看到你的前世……也能看到你的後世。”
薛秀成不再說話，陽光從雲層中透出，他抬頭眯起眼眸看向那光芒，有些恍惚。
一直沉默的常荊山開口說道：“那豈不是說，薛秀成可以預測到後世發生的事？”
樓阿川搖了搖頭：“首先，這只是我的一種猜測。即便真的被我猜中，薛秀成的這種能力也不知如何啓動，所以談不上什麼預測。再者，即便是預測，也是後世情形，於此生此世又有何益？”
常荊沉默不語。
薛秀成卻忽然擺了擺手，輕聲道：“別說話！”他閉上了眼睛，眉心處的青光符籙隱隱閃動。
他閉着眼睛，卻看到了很多事情，從涿鹿戰場開始，一幅幅場景在他的眼中閃過。
涿鹿戰場，一片狼藉，黃帝帶走了戰敗的蚩尤；
大鼎之上，蚩尤被剝革以爲幹侯，黃帝使人射之，場面血腥殘暴之極；
忽然一片黑幕一閃而過，薛秀成看見了一片寬闊的花海，五顏六色的野花迎風飄擺，他甚至能聞到花草的清氣。花海漂浮，其中有一對青年男女，男人一襲寬大布衣，是個讀書人，面容依稀與他相像，女子荊釵布裙卻難掩絕代風華，朦朧之中卻是玉青禾。讀書人握住女子的手，看向花海盡頭的落日，輕聲說道：“等我回來。”
女子點了點頭，輕輕靠在男子的胸前，語氣輕柔卻堅定：“你一輩子不會來，我等你一輩子罷。”
男子輕輕一笑，伸手在女子的額頭上敲了敲：“說什麼傻話！”
……又一片黑幕閃過，薛秀成看見了一處堂皇官邸，敲鑼打鼓正辦喜事，喜房之中，那個讀書人與一襲紅衣的新娘相對而坐，讀書人似乎並不歡喜，在他的眉心處氤氳着一絲陰鬱。新娘將那遮面的錦扇移開，露出的面容卻不是花海中的女子，薛秀成想要看清那新孃的模樣，卻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楚，可是薛秀成知道，這個新娘他也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裏見過。
……
廢園之中，薛秀成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好生古怪！”
樓阿川連忙問道：“這一次你看到了什麼？”
“先是黃帝處置蚩尤的場景……然後是一對男女，不知是我哪一世，那時我是個讀書人，與一個女子相愛，後來那讀書人飛黃騰達，卻沒有娶那女子爲妻。”
樓阿川也覺得奇怪，問道：“你見到的那個與讀書人相愛的女子，是什麼模樣？”
薛秀成想了想，確定道：“是阿禾。”
樓阿川有些鬱悶，可還是正事要緊，便繼續道：“那讀書人最後娶了誰？”
薛秀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麼？”
“那個女子似曾相識，我見過的，究竟是誰，卻想不起來。”
樓阿川皺了皺眉頭：“你和玉姐姐生生世世有情緣，不過……好像都是孽緣……青衣女魃和蚩尤、讀書人和女子、你和玉姐姐、富貴公子和芙蓉女兒，這都是你們，可是都不圓滿……”
薛秀成聽他如此說，不禁微微一怔，有些失神。
樓阿川繼續道：“你倒是想一想，那個和讀書人成親的女子究竟是誰，既然要逆天改命，何不趁此也破了這段孽緣？”
薛秀成閉上眼睛，仔細回想，那紅衣新孃的面容卻是越來越模糊，最後輕淡的如同一片雲霧，無從追憶。
他再次睜開眼睛，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樓阿川道：“你自從魂回起，見到的女子都有哪些？”
薛秀成心中無奈，暗想見到的女子實在是太多了些，哪能記得那麼周全？雖如此還是將所遇到的女子一一回憶一番。
潼川如意居的陳湘、繞蝶劍魂蘇青、東蒙開天女江暮雪、紅衣姜姽嫿、牛背山御劍山莊少主的婢女雙照、涼山派的掌門竹梨花、峨嵋派掌門周成成、江陵城皇後孃娘、並蒂樓的徐夫人、並蒂樓花魁李泫素、荒郊客棧的東榆女、萬鬼窟的女魔頭上官雲、生着一雙桃花眼眸的小姑娘糖花妞、巴山掌門夫人荊棠、騎白鹿的美人樓宗僕、騎着食鐵獸的少女殺手、大楚陰嶺樓的女殺手、紅袖榜魁首南宮扇、龍湖郡的花魁許囡囡……
薛秀成有些頭疼，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暗想：“這些女子，都肯定不是我看見的那位紅衣新娘，難道還有什麼人被我遺漏了？”
樓阿川在一旁有些着急道：“你想到了麼？”少年是喜歡他的玉青禾玉姐姐，可是少年心裏清楚，玉青禾愛的人是薛秀成，所以他不求什麼，只是帶着這一份純淨的喜歡，想要爲他的仙女姐姐做些事情，仙女姐姐笑，他就無比開心；仙女姐姐悲，他也會跟着悲傷。
薛秀成微微搖頭道：“都不是……都不是……難不成是十幾年前我還沒身死的時候見過的女子？”
樓阿川問道：“那些女子，可還有你記得面容的麼？”
薛秀成搖頭道：“少年時鮮衣怒馬，便是結識的女子，也只是風月場中毫不走心的相交，不會是那些女子。”
忽然之間，他心頭一震，想到了一個女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