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栻上刑場——啊呸,考試、考試的那天,全程眼神死。也不知道他昨天一下午一晚上背進去了多少。
而自從蘇凩峑發現了海萊對數字符號很敏感後,就把尹栻簽下的什麼3D建模,數據分析都一併推給了海萊做。
要是被尹栻發現肯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幸好尹栻正專心致志得在看書。
蘇凩峑手一抬,掉下來個鍵盤。
……
舟怡已經麻木了,絲毫不覺得喫驚。雖然她不知道天花板有個3D打印機,但她也習慣了各種奇奇怪怪的玩意——一直在驚歎也是很累的。
她靜靜地觀察了天花板兩分鐘。
……
“3D……打印機?”
蘇凩峑點頭。
他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也不知道他是對自己點頭表示肯定還是低頭接電話。
關奕深。
蘇凩峑沒有像夢境裏一樣直接掛斷。
他思量也許是昨天發給關奕深的數據分析出了結果——如果天狼星一直向外發送着什麼信息,人類卻一直沒能注意到,那還真是見鬼了。
除非——
然而並不是。
蘇凩峑一陣恍惚。
他低頭看手機,通訊記錄裏根本沒有關奕深的號碼。
……
偏偏是這個時候。
心中的痛苦在不斷髮酵。
他所有的感官都在警鈴長鳴,宣示着平靜生活背後暗流洶湧。
他盲打出周宇的號碼。接通後卻無話可說。隨便交代了句“最近少打遊戲”就掛斷了電話。
剛掛斷周宇的電話,就接到了關奕深的來電,他在那端肯定了儲存信息的可能性,簡單地闡述了一些可能的假設推理後說進一步的研究最好移送給工程院。
關奕深遲疑了片刻。因爲他看着頁面上指數爆炸一般地運行程序框圖,不知怎麼得腦海裏就回想起AlphaGo,那個在圍棋領域中擊敗了人類的程序。
圍棋問題本質上是混沌,就像三體問題一樣,沒有方程解。deepmind的學習似乎只能解決線性問題,似乎不足以在圍棋領域上戰勝人類。儘管沒有方程解也可以有近似解,非線性問題可以用線性局部逼近。但畢竟神經網絡有自身的侷限性。
神經網絡的學習進步就是不斷調整各個參數。而參數的個數就是它的解空間的維數。
他的心情也隨着各種子程序的展開疊加而忽上忽下。
他想起了那本小說,《墨綠》。
墨綠是可以生成程序的,解空間是無限維。
如果說天狼星一直以來都在傳遞着信息,而人類一直沒有注意到——也許有一個原因可以使之成立。
比方說這種信息基本不可靠窮舉來解密。正如同圍棋的走法約爲2.08x10∧170,而宇宙中的原子數才只有10∧80.
關奕深用得不是自己的手提——自己那部估計一早就發熱爆炸了壓根撐不到現在。但即使用得是研究室裏的超級計算機,他也隱約有種CPU飛速運轉快炸了的錯覺。
心底突然異動。他差點脫口而出說“這該不會解出個AI吧?”
他當然沒有說出口——毫無根據……而且聽起來太二了。
蘇凩峑忽略了關奕深片刻的遲疑。
一切正常。但蘇凩峑內心的沉重沒有減輕半分。
快出事了。
或者。
已經出事了。
————
舟怡覺得,蘇凩峑似乎是在有意而無意地想方設法地讓尹栻忙的停不下來。
多大仇?
總之,舟怡此刻已經有了一種“幸好明天就考,尹栻很快就能解脫了”的感覺。
——誒等等這種想法怎麼看起來這麼不對勁?
尹栻早上起來時,臉色蒼白,各種憔悴。
——話說能叫起來嗎?我感覺他就是沒睡啊!就是看兩頁書然後突然昏睡過去,剛想給他披外套他就自己醒了繼續看書啊!
據蘇凩峑解釋——這大概叫做“達爾文睡眠法”。
……維基完回來後……只有一個想法:
誰丫的發明的折壽睡眠法?
這種睡眠法的原理其實是生前不必長睡,死後自會長眠吧?
嗯。很有道理。
但生前若不長睡,遲早提前長眠好嗎!
……話說那個徐老師真有這麼大的威懾力?尹栻都畢業了還有那麼大的心理陰影——幸好我沒選他的課。
舟怡徘徊了好一會兒。
因爲她無論怎麼想尹栻都不可能是那種能被一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說服而改變主意的人!
說不定尹栻還會認真地回答她:“身體是革命的負擔”,恨不得可以不喫不睡立地成佛……
如果說蘇凩峑只是單純地從中作梗有意阻撓的話……姑且還能留一條命。可他偏偏……很擅長怎麼作死到觸底。
本姑娘再不發火那就天理難容了!
好比在尹栻下車,背影消失在教學樓後,舟怡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終於等到一切都結束了。
“剛開始。”
然後蘇凩峑笑得特別閃亮地回頭——舟怡也算是摸清楚了,一般沒什麼好事時蘇凩峑纔會笑得特別燦爛。
“什麼剛開始?什麼意思?”
“前面那些小打小鬧都只是鋪墊,尹栻估計要等3分鐘後開考纔會發現最大的麻煩。”
——話說尹栻之所以才提前三分鐘到校根本是因爲你各種拖沓故意水時間造成的嗎?!
“最大的麻煩……你指什麼?”
——我覺得尹栻的麻煩根本沒斷過。
蘇凩峑攤開手。
三塊橡皮。
舟怡沉默……沉默……沉默……
突然從後排伸手緊錮住蘇凩峑的脖子——“你還有沒有人性啊!!!連2B鉛筆末端的那塊小橡皮都摳出來!!!”
……結果可以預見。
呃。起碼尹栻出來時,感覺剛經歷過一場生死搏鬥。
————
這麼說吧。尹栻回想起徐老師,總會連帶着回想起自己大學生涯——甚至可以說是整個學習生涯,的唯,一,一,次,不,及,格。
好吧。不自欺欺人了。
直接點。
零分。
嗯。
零分。
零分。
零……
大概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就這樣了吧。只不過徐老師這三把火……也燒得太熱烈了吧?
卷子發下來那一刻,就聽到隔壁同學太喝一聲霧草,然後跑去和老師理論,說“憑什麼他寫對了過程也不給步驟分”。
徐老師一臉正義凜然:“無法推出正確結果的過程就是浪費紙。準備補考吧,這次算學分的。”
於是又是一聲霧草——不過這次是全班一起說了。
這不是第一次考試嗎?大考怎麼不提前說明?!?媽噠這就毫無防備地掛了科?而且……這特麼得有學過?這特麼的不是本學期的學習內容嗎?特麼的期末考試的考綱範圍哪有拿來開學考的啊!還算學分???
所有人臉上都是張一臉懵逼.jpg。
啊。尹栻和蘇凩峑不算人。
“機會只會留給隨時準備着的人。我還沒講,不代表你們不用預習。希望大家可以吸取這個教訓,早日及格!”
所有人都對這種解釋表示無法接受。但他們還需要點時間緩過來反駁。呃。起碼首先得把滿腦子的霧草給清出去。話說早日及格又是什麼鬼?合着……
不知道誰先反應過來了——突然緩慢、機械地轉過頭……於是全班也順着那個人的視線看了過來。
“尹栻……你多少分……”
他們看見尹栻試卷朝上的那一版全是鮮紅的√。
就是說嘛——總分150,第一面就已經佔了100了,怎麼可能不合格嘛!
“零分。”清冷的、無動於衷的聲線。
尹栻把試卷翻過來。最後一題的答案是一個突兀的x。
“沒有滿分,就是零分。”
老師的聲音幽幽地傳來。但這次,無人提出異議。他們只覺得氣氛徒降了十來度,盛夏的下午好像不應景地颳了陣雨夾雪。
後背一涼,腰桿都不知道挺直了多少。
這特麼的是靈壓啊?
事實上,不少人確實是在最後的期末考裏才勉強補回學分。回想起那個學期,估計所有人都會露出一個有故事的眼神——等反應過來時,才注意到自己從此沒翹過課,也沒落下過作業。
畢竟……徐老師是挺神經病,呸,有個性,但他的教學方法可以說是……呃,非常不走尋常路。
好比開學後的第二次考試,最後一題原封不動地照搬了馬里蘭大學的一道題。【這是考完後大家出來一查才發現的】
「如果你現在可以選擇給這次考試加2分或者6分,但如果選加6分的人多於總人數的10%的話,則都不加分。你的選擇會100%匿名。」
當時所有人內心可謂是糾結。
他們只能確定尹栻和蘇凩峑會選加2分——畢竟學霸纔不在意這幾分,肯定也會很樂意讓其他的同學多拿分。
能拿6分自然最好……可——放眼四周好像真麼想並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喔。
再深入地細想……特麼得加6分也不一定能合格啊……
所有人霎時實現了由糾結到絕望的過度。
考完後紛紛對答案——2分也很重要的!
“你一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題了吧。爲什麼不說出來。”尹栻扶了下眼鏡。
“是啊——”
說了也沒用吧?從08年到現在,也沒聽說有哪幾個班加到了分。儘管存在納什均衡,但納什均衡也只適用於絕對理性的對抗者。
什麼是各部門之間加強溝通、協調與綜合平衡,什麼是精確思維和模糊思維的對立統一,什麼是個人目標與組織目標綜合思考,什麼是定性定量相結合,什麼是相互合作又相互競爭,什麼是單極思維與綜合思維。所有的這些,至今也沒有形成標準化的尺度,更沒有嚴格的數據。試圖用科學發展觀的定義來度量它,是可笑的。
“你覺得人類歷史上出現的偉大經濟學天才少嗎?他們精通各種理論——但哪一個經濟學家最後發財了?”
他們也就只懂得建議“雞蛋不要放同一個籃子”——這種降低風險的多元化投資,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大道理誰不知道啊。
“重複博弈的結果是趨向合作。”
蘇凩峑在尹栻身後似笑非笑。
“你要和我合作?”
“不。我只需要你袖手旁觀,別搞破壞。”
果然是意識到了?意識到自己連累了全班同學要一起補考。
——那就只剩下那羣被坑了都毫不知情的同學們還矇在鼓裏了。現在尹栻要幫他們,想必會對此感恩戴德吧?
“可以。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無論考前如何信誓旦旦地聲稱自己絕對會選6分,考時也難免會抱有“反正其他人都選2分那我選6分也沒事吧”這種心理——而結果只會是大家都加不了分,反而面臨着同窗信任的大危機。
尹栻。你打算怎麼辦。
蘇凩峑顯然知道能實現集體利益最大化的優解。
但顯然得他也沒打算說。
尹栻賭贏了。
沒錯。這是一場賭博。
賭一個班60人的理性都能暫時戰勝情緒。
雖說他提出的方法已經足夠合理了。
但當情緒站出來說話時,所有的道理都只能閉嘴。
尹栻把規則反過來了。
他站在講臺上,條理清晰地解釋了一下他的想法。
首先通過抽籤選出了6個同學。
這6個同學將在下一次考試中選加6分,其他同學則選擇加2分。
加分成功後被抽中的那6個同學要請我們全班喫零食。
以上。
同學們都做好了聽長篇震撼人心的鼓動宣傳演講的準備。沒想到尹栻兩句話就說完了。霎時有點措手不及。
他們愣住了,繼而仔細想了想:
每個人被抽中的概率是一樣的。
而已經確定了加6分的人選,就不會有人再選加6分。因爲這麼做不存在僥倖得6分的可能性(被抽中的人有正當的權利選6分,沒必要主動放棄權利,畢竟獲得權利的可能性大家都是一樣的,是公平的),反而等同於放棄本來可能得到的2分——除非有人故意找茬。(比如說蘇凩峑這種加不加分都無所謂的)
沒錯。這就是最優解啊。
抽籤結果出來時,有個學霸直接就放棄了這項多加分的權利——大概是他根本不需要加分,更樂意被別人請喫零食吧。
蘇凩峑笑得不留痕跡。前面兩條,他們想到一塊去了。反而是最後一條,纔是神來一筆。
把分數儘可能地留給最需要分數的人。如果沒有最後一條,估計那個學霸就會收下加分。
這當然沒什麼好指責的。
頂多會引發些同學之間的摩擦咯。
不愧是路過經濟學小測順便砍下第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