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城外,陳方卓等人停在紅樹林中等候,葉易安先一步驅動縮地成寸術法進城,在州衙中尋到雷雲說明事情原委後,由他親帶了兩班捕快與兩駕裝運屍身的牛車將陳方卓等人引入城中。
或許是小胖子嘴快,又或許是看到了州衙公文的緣故,葉易安由方竹山與紫極宮虛相聯名舉薦補爲正九品仁勇校尉的消息已被雷雲知曉。
一路上,雷雲爲此感嘆不已,既贊方使君慧眼識才,能爲屬下着想;又贊葉易安有才更有命,前途無量。
無形之中,此前因葉易安任副都頭時風頭太勁而使兩人之間產生的那一抹隔閡自然散去。
葉易安話說的很少,也很謙遜客氣,他能理解雷雲的心情。在大唐官衙中任職,有流內流外之分別,流內九品是爲官,流外九等是爲吏,流內官以正一品爲尊,流外吏亦是以第一等爲高。
雷雲熬了這麼多年,年近五十終於熬到瞭如今流外一等的位階,說來已是極其難得,但在官制中因爲其是流外,所以即便一等仍然是吏,算不得《大唐律》中區分官、良、賤三等人中的官人。
流外與流內,吏與官,這一字之差可就差的太多了,若在卸任之前不能以“吏幹”由流外升轉爲流內的話,將來即便死了想讓靈位及墓碑上的用字漂亮點都不能夠,更別說裝點門風,榮耀先祖並惠及子孫了。
然則,要想流外轉流內,由吏變爲官,一步之差不啻於天塹,何其難也!
這塊心病在葉易安如此年紀便已正九品的事實面前如何能不發作?這時葉易安若要再表現的張狂自得,豈非徒惹嫉恨,也太不地道。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因爲葉易安根本沒把這個正九品當回事,與他而言不過浮雲罷了,他看重的唯有實實在在,能爲我所用的權力。
一趟走完,將陳方卓等人安頓到三陽生藥鋪,並將陰南生與黃玉強之死的原因通報於州衙刑曹之後,葉易安轉身到了刺史府去尋虛相。
葛袍飄飄的虛相依舊住在刺史府後花園的那幾間草廬中,聽完葉易安的通報,他臉上當即露出了驚訝之色,“陰南生與黃玉強死了!”
“他二人的屍身已交給州衙雷雲都頭,亦已通報了刑曹,三兩日間州衙就該發佈告安排當衆焚屍了”
陰南生與黃玉強畢竟是兩派門主,葉易安這才接手多長時間,居然就將他兩人給誅殺了,如此速度已足夠讓人喫驚,更讓人驚訝的是其辦下如此大事居然絲毫沒借用他的力量,甚至連提都沒提。
紫極宮地位尊崇,但也正因爲如此,人員也就極爲緊張,雖然相對於一般的道觀,它的規模可謂極大。但去除供奉道人中那些素不輕出一步的鎮宮老神仙們,再平攤到大唐如此廣大的地域,紫極宮能派往地方的可用之人就顯得實在太少。
若非如此,虛相也不至於一個人要負責對山南東西兩道道門的監察。雖說他可以在地方尋覓合適之散修加以徵召,但那羽林衛的武散官卻不是說能給就能給的,否則吏部那邊就別想過關。
說來說去,紫極宮或許什麼都不缺,唯一缺的就是可用之人。這也就要求其所選定徵召的散修必須能力出衆,否則似虛相等人真是累死都顧不過來了。
以此而言,葉易安接受徵召後的第一次出手堪稱驚豔,“說說,此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葉易安將事情原委細說了一遍,虛相聽聞陰南生與黃玉強有意將紅楓小築與蘭山精舍併入鳳歌山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冷笑,“多年的兩派之主去向一個子侄輩低頭求納,難哪!若無人提點,陰、黃二人斷然想不出這一手棋,此事必是虛生的首尾”
聞言,葉易安表情如常,心中卻暗忖虛相對襄州散修界的瞭解遠比他想象的要深,以後與其相處時對此還真是要多加留心。
此後虛相便未再插言,直到葉易安說完之後方纔開口問道:“觀你之意,是想借天機谷之手收攏並掌控襄州散修界?”
葉易安點了點頭。
“爲何是天機谷,而非鳳歌山”
“鳳歌山乃是襄州道門在散修界中樹立的典範,山主如今更在玄都觀繼來院修行,與道門的關係實在太近。至於天機谷,他們與道門有滅門殺親之仇,若無紫極宮之支持,爾等實難自立,且從現任天機子的生性判斷,其主動背叛紫極宮的可能極小”
“選擇天機谷,有你所言的第一個原因就夠了。此事上你能摒棄門戶之見,殊爲難得。陰南生與黃玉強的事情也做的好,時機把握既準,出手亦夠乾淨利索,葉易安,你且放手去做,我寄厚望於你”
“多謝仙長”
虛相笑笑,將葉易安又看了一眼後淡淡聲道:“有功則賞,有過必罰。今日之除陰、黃再加上清雲逆亂之夜你所立殊功,也足以申領賞功了,說吧,你想申領什麼以爲獎功?丹藥?功法?就是想要錢財也儘可以開口”
還有這等好事?紫極宮果然大氣!
聞聽此言葉易安雙眼一亮,根本無需思索,直言自己也是符籙修士,希望能習得清雲逆亂之夜中虛相施放出的雷電符法。
“你想學神霄雷法?”
神霄雷法!
聞此四字,葉易安心頭猛然一跳,呼吸都急促了些,“那就是神霄雷法?神霄雷法豈非是白符籙術,何以仙長那夜卻……”
對於符籙修士而言,神霄雷法堪稱符術中至高無上之存在。這是最神奇,同時也是知名度最高的符術,沒有之一。
知名度高到甚至見識多些的人間世市井百姓都有耳聞,只因爲神霄雷法乃是唯一一個會出現在聖旨中的符術名稱。每歲凡京師或地方遭遇長久不雨之大旱,祭祀天地、供奉龍王等手段一一用盡而未能奏效時,天子便會詔請高道行神霄雷法祈雨。
祈雨成功,旱情解除之後,此高道往往會被朝廷賞功冊封爲“真人”,在冊封詔書上除了其它諸多讚譽外,必不可少的一條便是言及被冊封者神霄雷法精湛,惠及社稷蒼生。
由是,神霄雷法之名廣爲傳揚,與其它的符術比起來,這種威能神通可溝通天地、呼雲喚雨的符術簡直令符籙修士聞之便覺心馳神搖,能行此法者亦是天下百姓公認的陸地活神仙。
可惜,神霄雷法之名雖然轟傳天下,但這種雷法的法門卻太神祕,除了朝廷冊封的堪稱鳳毛麟角的真人們之外,居然無人知曉。
愈是如此,神霄雷法就越發被推高到了傳說中仙法的地步。有此背景在,作爲符籙修士,葉易安乍一聞聽虛相那夜所施展的居然是神霄雷法,且這神霄雷法還能以黑符籙術用於攻敵,又豈能不激動莫名。
“以黑白來強行區分符籙術,未免太陳舊,也太狹隘了”虛相簡單的點了一句後,就未再對神霄雷法做更多的解說,只是向葉易安搖了搖頭道:“非是我要食言,神霄雷法實爲紫極宮概不外傳之祕法,這個你學不得”
“我現在難倒還不是紫極宮的人?”
“非紫極宮之受籙道人皆不可學”
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葉易安心中的激動期盼陡然化爲深深的失望。紫極宮的道人都是要經過皇帝親授道籙,且名額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要走通此路簡直比士子們考狀元都難,不啻於登天。
再則,葉易安也無心穿那一身道袍。但這幾乎也就註定了他終生與神霄雷法無緣。對於符籙修士而言,這是何等殘酷?
眼見葉易安神情沮喪,頗能理解他心情的虛相純是安慰的補了一句,“你若真想學,便盡力成就護法散人吧,於你而言,這是唯一可通神霄雷法的路徑”
“護法散人?”
經虛相解釋後才知,紫極宮中有八位護法散人,其地位堪與真人比肩。這些神祕到連虛相也未曾見過的護法散人都是散修的出身,又都曾立過擎天保駕之功,惟有兩者相合,方能經天子御準進入紫極宮內最爲神祕的藏經閣,進而學習到神霄雷法。
護法散人名額恆定八人,唯有八人中有某人羽化之後,才能遞補進新的護法散人。
聽到這裏,葉易安搖搖頭,這豈不比成爲紫極宮受籙道人更難?但有了這一段解說的緩衝,他的心情也平復下來。
葉易安雖然生性執着,卻並不死鑽牛角尖,多少明白些天道少全的道理。適才之所以如此少見的爲一門符籙術法如此心神搖動,只是因爲神霄雷法乃是他初隨師父學習白符籙術時藏身少年胸懷中的最高夢想罷了。
人人皆有少年時,每個曾經的少年心中都有過絢爛的夢想。
如此渴望學到神霄雷法,心情平靜下來之後仔細咂摸,葉易安其實已經很難分得清楚,適才讓他一聽之下便爲之怦然心動的究竟是這種被傳爲仙法的符籙術,還是那曾經的少年情懷,青春歲月。
在葉易安與人對談時極爲少見的失神之中,虛相又換了提議,“若你無意於丹藥,我便傳你一門甲馬術如何?”
與剛纔相比,此刻葉易安面對又一個沒聽說過的名字時從容了許多,“何爲甲馬術?”
“甲馬術乃是不同於縮地成寸及馭器飛行之外的另一種長程速行術法,其並不以丹力驅動,實質仍爲符術”
虛相的解釋雖然極其簡單,但葉易安卻從中聽出了甲馬術所蘊含的巨大實用價值,興致也隨之高漲。
符籙術與全然憑藉自身丹力施展的術法比起來,缺點在於術法驅動的速度慢,優點卻在於可以藉助天地自然之力,而自身丹力僅僅只是作爲靈媒。二者之間對丹力消耗的要求與術法威能有着極大的差距。
當前他所會用的利行術法就只有縮地成寸,否則就得馭器。縮地成寸雖然好用,但受限於修行境界,距離卻是有限的很,而且施展此術時另有一個弊端便是無法同時對周圍進行觀察,只能定點投送。
這在平時沒什麼,但在局勢瞬息萬變的鬥法時便存有無限隱憂了。
縮地成寸術法如此,馭器飛行也有弊端,最主要的表現就是丹力消耗太快也太大,實在不利於長程飛行。
若真有一種能供長程利行的符籙術,其最核心的價值就在於使葉易安獲得了更多的自由,必將極大的擴展他的活動範圍,而這又將帶來多少變化,多少機遇?
世人追慕金丹大道,其實質豈非就是爲了追求對時間空間等一切束縛的打破?豈非就是爲了獲得更多更廣的自由?
因爲《蛹蝶祕法》的緣故,使得葉易安至少在目前的修行路上對丹藥需求有限,**流的路子就是想走也根本走不通;也同樣因爲《蛹蝶祕法》的緣故,其它功法對他亦毫無吸引力。當下最有價值的便是符術了,沒有過多的考慮,葉易安看着虛相徑直道:“我就學甲馬術”
學習的過程先是立誓,非得虛相允準,絕不將甲馬術外傳。隨後便是學習繪製甲馬符圖,再然後便是牢記與此符圖共成一體的雲文、指訣及罡步。
此一過程中,葉易安的學習能力再次讓虛相刮目相看。
學習完畢,葉易安作爲試驗第一次施放出的甲馬符便異常順利,符圖飄出無風自燃後,身前不遠處陡然從虛空中幻化出一匹雄健的五花連錢馬來。
當葉易安上前伸手觸摸到五花連錢馬實實在在,有血有肉的軀體時,眉頭猛然一挑,扭過頭來看向虛相,“甲馬術乃是召喚術的一種?”
召喚術是符籙術的一個分支,同時也是符籙術中最爲艱深、威能最大、最難學到的一系。
其它的符籙術法多以符圖驅動,但攻擊類的符籙召喚術卻都需以符陣方能驅動。除此之外,它在行符時間、對行符者修行境界的要求上都極爲嚴苛,因是如此,別說沒路子能學到,就是有路子,絕大多數符籙修士也會對此敬而言之。
便是別的不說,單是一筆不斷的繪製一套完整的符陣就已經難度極高。遑論要想驅動此符陣所需的丹力簡直就是海量級的,因爲一個符術抽乾全部丹力,又有幾個符籙修行者願意?這樣的符術用於鬥法真的實用?
好在這個甲馬術乃是召喚術中的輔助類術法,否則只怕葉易安又要空歡喜了。
見葉易安又要開口,虛相先行擺手,“不要問了,待你再立了大功可申領封賞時再開口發問不遲”
天下果然沒有免費的胡餅,即便紫極宮出手大氣也不行。葉易安按捺住對於召喚術強烈的求知慾,遣散了五花連錢馬後開始試驗第二道甲馬符。
但這一次,符圖卻毫無響應。
虛相的聲音淡淡傳來,“你這張符甲是想要召喚龍,還是鳳?”
“麒麟”
聞言,虛相莞爾一笑,“似龍鳳麒麟等皆爲天地靈瑞所化,以你如今的修行境界就想將它們召喚出來?還有那些知名的兇獸你也一併不必試了,都是枉然”
跨御飛龍,遨遊九天,這是多少修行者都曾憧憬過的美夢!“那到何等修行境界方能呼龍引鳳?”
“元靈金真,且等你的修行境界突破到真丹境界時再試不遲”
聞聽此言,葉易安果斷將跨龍御鳳的想法摁回到心湖最深處。
甲馬術學習完畢,葉易安並未急着告辭,對於實爲三無修士的他而言,能有機會與虛相多多閒話的本身其實就是一種學習。
恰逢虛相也並無多餘之事,兩人品茗閒話中,葉易安想及昨夜在天機谷後備基地看到的天地異象,遂就順口說了出來。
他原本的想法是想借虛相廣博的見聞爲其解惑——那烏黑暗沉的大澤深處究竟隱藏着什麼,居然能攪動起如此天地異象?
孰料他的描述還未曾結束,虛相已霍然站起,脆響聲中,就連絆翻了茶盞都毫無所覺。
虛相不是一個沉不住氣的人,即便是清雲逆亂之夜,面對生死關頭時也未曾見他失態,此後的接觸中他一直都是淡淡的。但此刻……
那天地異象的大澤中究竟有什麼,竟讓他激動至此?!
虛相緊盯住葉易安沒有任何解釋,咬牙說出口的只有三個字:“帶我去,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