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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那首歌詩,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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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外李玉溪、許公達與言如意依舊沉浸在壁畫的內容中,因他們太專注,土臺內部落針可聞。不同的是讓李、許兩人沉迷的是那些僅以簡單線條勾勒的奇古壁畫,而言如意癡迷的則是最後那些明顯是後來人所爲的絹本設色壁畫。

  葉易安便步走到李、許兩人身邊,果不其然他們面前正是那兩幅描繪龜甲獸骨文來歷的壁畫。畫面上有人將龜甲獸骨扔進篝火中後繼續手執牛尾歌舞不休,等龜甲獸骨上因爲火燒出現各種裂紋後將其取出,進而細查裂紋,似乎要從這些毫無規律的裂紋中解讀出神靈的旨意。

  隨後的下一幅壁畫中便見有人掏出銅匕,開始在龜甲上刻繪符號。此時許公達整個人已湊到壁畫上,手中拿着一枚龜甲與壁畫上所繪的龜甲刻紋進行比對。

  緊盯着許公達的李玉溪看到葉易安後雙眼一亮,“我出不去,你去我書房將《尚書》取來,要快!”,話一說完他立刻又扭過頭去。

  這倆老頭都要瘋魔了!葉易安微微一笑後便去幫李玉溪取書。

  《尚書》之“尚”通“上”,意爲上古之書,這本書又可分爲四個部分,分別是《虞書》、《夏書》、《商書》和《周書》。李玉溪拿到書後直接翻到《商書》的部分,手指哆嗦着開始搜尋可與壁畫內容作實證的記載。

  看他們這樣子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有結果了,而且兩人也根本沒有與他說話的心思和時間。葉易安苦笑着搖搖頭,轉身踱步向言如意走去。

  分明已經到了,言如意卻突然換了位置直奔最後絹本設色的最後一幅壁畫。

  葉易安停住腳步,見言如意走前沉迷良久的那幅壁畫中繪的是一男一女並肩徐行於失落之城。

  畫中兩人男的高大挺拔,俊逸風流;女子則是身姿婀娜,貌美如花。並肩而行中女子身形微側,口角含笑的注視着身側的男子。

  這幅壁畫中顯露出的技法實在高妙,不僅表現出男子飄逸出塵的氣度,更將女子看向男子時眉眼中的情意表現的淋漓盡致。雖然沒有題畫詩,但似要透畫而出的濃情蜜意已使兩人的關係昭然若揭。

  葉易安看過這幅壁畫後也徑直到了言如意身側,與她共同注視着最後這幅壁畫中的題壁文字。

  這段文字錄的是一首歌詩: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皆藏。

  這首詩出自《詩經》十五國風中的《鄭風》,描繪的是在完美的風景中邂逅完美的人,進而發生的一段一見鍾情的完美戀情,看着這首題畫詩,再想想剛纔那幅壁畫的內容,畫中男女的關係與情意之厚更是呼之慾出。

  重溫了這首題畫詩後,葉易安極自然的側身去看言如意。十幾年前兩人於漢水江畔無名小洲中養傷時,那個無心看到她美人出浴的夜晚,言如意曾爲他淺吟低唱的正是這一首《野有蔓草》

  上次身陷失落之城看到壁畫上的這首詩時他心中即刻浮現的就是言如意,那時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十幾年後的今天,他會與言如意並肩站在這幅壁畫前。

  葉易安的目光落在言如意身上,而這時言如意的身體也正好側過來。

  四目相對之間,言如意臉上有着江南三月桃花般的緋紅,一如十幾年前無名沙洲上唱着《野有蔓草》時的情景。片刻之後就見她粲然一笑,“你還記得這首歌詩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一笑如桃花盛放,言如意此刻的絕色之美雖傾國傾城亦不足以形容。

  比美色更逼人的是她那含蘊着無限情意的眼睛,沒有任何掩飾,言如意一如壁畫中的那位女子,任滿腔情意火辣辣的向葉易安裹去,似乎是鐵了心的要用眼神中的無限情意結成一道密密的雙絲網將葉易安繞住、網住、纏住,直到他再也無力掙扎,或者一直糾纏到天地盡頭。

  她的笑容,尤其是她的眼神分明就是正在熊熊燃燒的烈火,刺灼的葉易安再不敢與她對視。

  但就在他躲開言如意眼神的剎那,兩隻嫩白如春蔥般的手伸過來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與此同時言如意堅定到透出濃濃攻擊之意的聲音再度響起,“你還記得這首歌詩嗎?”

  十幾年前的無名沙洲中,葉易安無意間窺見言如意的夜浴,倉皇欲走時卻被一句“呆子”給生生叫住了,此後言如意徐行而來爲他淺吟低唱這首《鄭風?野有蔓草》時情意綿綿,其間的表白之意即便是再呆的呆子也能感覺得到。

  十幾年後同樣的歌詩,同樣的人,同樣的情景再次上演,只是比起上次的委婉含蓄,此刻的言如意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決絕,似乎踏足於有來無回的沙場,而自己就是她的刻骨仇敵,不得勝利絕不收兵。

  你還記得這首歌詩嗎?

  葉易安當然記得,不僅記得這首歌詩,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他都不曾忘懷,但記得是一回事,回答又是一回事。

  言如意握着他的手越來越緊,掌心處越來越熱,眼神裏柔情織成的網也越來越密,以至於要開口的葉易安都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恰在這時,李玉溪的催促聲忽又響起,“去我的書房把《山海經》、《淮南子》取來,快去!”

  “噢”,雖然已經決定要開口了,但那些拒絕的話能不說哪怕僅僅是拖延片刻也讓葉易安如釋重負。向言如意歉意一笑,抽出手後轉身離去。

  目送他的背影一直走出土臺,言如意眼神中滿滿的情意漸漸冷成深深的落寞,其間也夾雜着絲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以她的聰慧足以讀懂葉易安沒有說出口的意思,讓她如釋重負的正是葉易安拒絕的話並沒有真正說出口,這種心情複雜到難以名狀。

  桃花剛剛盛放便剎那凋零。“林子月”、“虛月”喃喃低語着沉默良久後,再度抬起頭時,言如意眼中的落寞已一掃而空。

  與林子月寧折不彎的剛烈相比,言如意最擅長的則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堅韌。磐石堅且厚,蒲柳韌如絲,如果這注定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那就來吧!

  十七年前襄州廣元上觀前斷崖,虛靜力能裂山的巨劍從天而降,其時她已自忖必死並已放棄一切徒勞的抵抗閉目待死,就在這時葉易安從黑暗中疾衝而出將她裹入懷中,代她受了巨劍一擊後雙雙墜入斷崖。

  此生之中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軟弱,也是第一次被青年男子緊緊擁在懷中,那是註定的宿命,斷崖之下隨着身體一起淪陷下去的是她的心。

  當從小身世坎坷,即便在親如父母面前也不曾得到任何溫暖的她驟然承受到葉易安以生命爲代價付出的關愛時,就註定了她與這個男人不死不休的糾纏。

  不能放棄是因爲根本無法割捨,不能退卻則是因爲她根本已無路可退!

  老天爺最大,宿命既已註定,即便心性強如言如意也無法擺脫,更何況她根本就不想擺脫。

  葉易安這次取書所花的時間明顯比剛纔那次要長的多,惹得李玉溪都說他磨磨蹭蹭不成樣子。《淮南子》與《山海經》到手後,倆老頭身邊又沒了他啥事,但葉易安逡巡着卻有些不敢再往言如意身邊湊。

  的確是不敢。

  看到他這樣子,神情已經恢復如常的言如意嘴角綻出一個笑容後主動招了招手。

  葉易安緩步而來,看清她眼神已經恢復到清亮如昔時心底長出了一口氣,臉色也愈發做出自然的樣子。

  兩人離開寫有題壁歌詩的壁畫,並肩在那幅書有大段文字的壁畫前並肩站定。

  這段文字是以隸書寫成,葉易安雖早已看過,此時卻靜聽着言如意的輕聲唸誦:此城靈力與死戾之氣濃郁混雜,非同人間世也!欲入受阻之門,當於此處用心。冥思玄想,歷七年之功,一得於神霄雷法,一得於三重之蛹蝶祕法。惜哉神霄雷法無用於玄鳥,遂使蛹蝶祕法獨領風騷。噫,爭競多日,今日暢爽大勝,人生得意莫過於此,當附書參悟之三重蛹蝶祕法於後,以記此勝事,快哉,快哉!

  等言如意唸完,葉易安方纔手指着壁畫中的那對男女出聲問道:“這兩人中誰是寧無缺?另一人又是誰?”

  這一問正是今天他帶着言如意一起來此的根本原因。

  第一次知道《蛹蝶祕法》、第一次知道寧無缺、乃至第一次知道裂天戰甲都是因爲言如意,正是言如意告訴他寧無缺出身魔門,爲練就《蛹蝶祕法》而不惜自宮。但她過往的說法與面前這些壁畫印證時卻是漏洞百出。

  言如意再次將壁畫中的兩人看了許久,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我感覺應當是她”

  “感覺!”葉易安緊緊皺起眉頭,正在這時眼前忽有一道靈光閃過,當即拉着言如意到壁畫旁邊將她的臉與壁畫中女子的容顏靠在一起。

  葉易安突如其來的舉動使言如意莫名所以

  “別動,你身上帶的有鏡子嗎?”

  言如意愈發莫名其妙,卻依舊從袖裏乾坤中掏出了一面菱形的江心鏡。

  葉易安接過鏡子後將言如意身體轉過來與壁畫中女子面面相對,繼而將鏡子貼在畫中女子旁邊,如此一來兩人的臉就被清晰排在了一起。

  言如意看着鏡中的自己,再看看鏡子旁邊壁畫女子的容顏,正要開口發問時,葉易安的聲音先一步響起,“像嗎?”

  “什麼?”

  “仔細看,你們兩人長的像不像”

  “我跟她長得像,你開什麼……”,言如意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面前的兩張臉乍一看的確不像,壁畫中女子是典型的胡女,而鏡中的她則更近於唐人,但若細看兩人眉眼間的神韻卻有着驚人的相似。

  越是看得仔細言如意就越發的不敢確定了,尤其是鼻子,她有着唐人女子極爲罕見的精緻挺直的鼻樑,這一點與畫中人一模一樣。

  還有臉型……從神韻到五官細部,或許是受了葉易安言語的影響,又或許是巧合,總之言如意在兩張面孔中找到的相似之處竟然越來越多。

  訝異中一個疑問猛然湧上心頭,“她若是寧無缺,我與她有什麼關係?”

  這也正是葉易安想知道的。

  言如意沉思着收起鏡子,葉易安看了看仍舊處於瘋魔狀態的李玉溪與許公達後示意出去說話。

  碧綠如茵的草地上兩人並肩漫步,“我記得你以前曾經說過,這一代中只有你和言無意纔有資格出任木薩”

  “是啊,聖門木薩的傳承與大道正的遴選不同,最重血脈”,言如意說完自嘲的一笑,“至少在安祿山出現之前是如此”

  “六百年前張道陵於東漢末年創立道門,不久魔……聖門也隨之出現,如此算來聖門的傳承也有六百年了。六百年來木薩之位在一個血脈家族中傳承,這個家族該掌握着多少祕密!”

  面對葉易安的感慨,言如意沉默不語。

  等了一會兒,葉易安扭頭看了看言如意後開口將之前長安之行的經過說了一遍,事無鉅細都沒有任何隱瞞遺漏。

  從十里長亭與玄葉見面到馬嵬兵變楊國忠被誅,再到玄會踏月穿牆,大道正紫氣東來,皇帝老兒異變出天子劍,直至玄會丹爆,狂信者遭到道門全面血洗。這一過程說完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

  其間自然也包括大道正與玄會爆丹前簡短的對話,在葉易安事後的回顧中,或許這幾句話纔是他此次長安之行的最大收穫。

  過程說完後言如意依舊沉默,葉易安只能謹慎着措辭開口道:“修行界遠比我們所能想象的更復雜,而其中的許多祕密恐怕就只有大道正與令堂才真正清楚,若是……”

  “你想的我知道,但沒用”,沉默良久的言如意一開口就堵死了葉易安的話,語氣也非常生硬。

  葉易安曾見過言如意的母親,那唯一的一次見面中對方甚至還有意撮合他與言如意,只是後來才知道她的這種撮合是不懷好意,目的是爲了阻止言如意跟言無意競爭木薩之位。

  有此經歷葉易安自然明白言如意與她母親的關係好不到那裏去,及至此刻言如意的反應如此之大後,他才猛然想起當初剛從失落之城脫困時聽到的那個傳言——十六年前,言如意正是在斬殺了血脈兄弟言無意後才得以登上木薩之位。現在看來這個傳言只怕不虛。

  一念至此,葉易安有些暗悔自己的魯莽。有些事縱然過去的再久也不該被重新提起,否則不啻於往當事者心中插刀子。

  “抱歉!”

  葉易安開口時,言如意也同時說了句可以算作是解釋的的話,“這世上若有最恨我的人,不會在道門,一定是她。我殺了她最心愛的兩個男人,你以爲她還會對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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