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今天又將是忙碌而平凡的一天。地上的積雪已經融化了,太陽已露出半張臉,看起陰涼的天氣只是曇花一現,未來幾天都將是好天氣。
史川雲臉上的鬍碴子長了出來,帶着滿臉的疲憊,似乎是一夜未眠,看起來更顯滄桑。
他現在神色匆匆向街尾的大榕樹頭走去。
這棵大榕樹據說已有將近百年樹齡,夏天的時候樹底下通常會聚集很多人乘涼與玩樂。這裏也是附近小孩們最喜歡來的地方。
除了小孩子外,喜歡逗留在這裏的除了一些流浪漢,最多的就是黃包車車伕了。這些人平時都喜歡在這裏等客人,生意慘淡的時候還會玩起撲克來,用賭博來打發時間。
現在雖然是冬天,不過這些車伕們都還是喜歡聚集在這兒。人都是喜歡熱鬧而厭惡孤單的,沒事的時候集在一起,談天說地亂吹一通,最大目的也照樣是爲了打發時間。
“大爺,要車嗎?”一個車伕看見史川雲走過來,便熱情走過去打招呼。
史川雲道:“我是來找人的。”
“大爺來這裏找誰,在這裏的都是車伕,沒有別人。”
“我就是來找一個車伕。”
這時候忽然一個滿臉長着麻子的人走過來,哈着口氣道:“大爺來找誰,說不定我能幫你一下。”
史川雲轉過頭來看着他,道:“你是……”
麻子嘻笑道:“我就是這裏的車伕,叫李達,這裏的人和我混得都很熟,不知道大爺你要找的是哪個人呢?”
史川雲比劃着道:“那人長得很瘦,但不是太高,頭上帶着一頂草帽,衣服左胸和右下角有一藍一白補丁的,也是個車伕,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過?”
李達道:“哦,你說的不就是瘦狗子嗎?”
史川雲喜道:“你知道他,他現在人在哪裏?”
李達上下瞧了眼史川雲,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他現在不在這裏,不知道去了何處……我現在肚子有些餓,一時還想不起來。”
史川雲微笑道:“你的腦子不在頭上而在肚子裏的?那我們不如到街頭的狀元坊去詳談一下?”
李達喜道:“那就最好了,老實說平常我的腦子是在頭上的,只不過有時候肚子沒東西了,腦子也就到那裏去了,如果到狀元坊去邊喫東西邊談,說不定我會想出什麼來的。”
狀元坊裏的客人並不多,現在還沒算是開市,只有疏疏幾人。
李達一坐下來,一口氣點了五六樣菜,纔算滿意了。
史川雲一直微笑看着他,直到他停了下來,纔開聲道:“你點的東西除了雞、鴨,就是魚肉牛肉,不嫌太油膩了些麼?”
李達笑道:“不瞞您說,像我這種人,通常喫了上頓沒下頓的,平時喫上的東西,都是饅頭包子,哪有機會喫這些東西……哪像大人您這麼闊綽,這些東西對您來說是稍顯油膩了些,不過對我來說正好填飽肚子,下一餐也省掉了。”
史川雲倒了杯水,一口喝掉,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們大抵也是差不多的。”
李達道:“大爺您說笑了,像我這種沒有文化的人,甚至連學堂都沒有去過,哪像你這樣的大人物?”
史川雲笑了笑,沒有說話。
直到菜全上完了,李達一口氣把飯菜掃個精光,史川雲喝了口酒,微笑着道:“現在你的腦子回到頭上了吧,能說說那個車伕的事嗎?”
李達打着飽嗝,一手摸着肚子,臃懶地攤了攤腰,“你要找的瘦狗子已經改行不當車伕了。”
史川雲奇道:“爲什麼,他不是一直都是當車伕的嗎?”
陳達道:“這瘦狗子本是出了名的愛老婆和顧家,早幾天不知怎麼的發了筆橫財,竟一把將黃包車賣了,連老婆也不理了,這不,現在就換了個人樣,天天出進那些高檔的大酒樓,連正眼都不瞧一下我們這些兄弟,看他那豬模狗樣,不知神氣了多少。”他邊說邊嘆着氣,像在惋惜交好運的爲何不是自己。
史川雲皺着眉頭道:“他一個當車伕的,怎麼會突然富了起來?”他說着話,腦子裏卻在想另外的事情。
陳達嘆氣道:“一個人若是走起運來,那是什麼事情都會發生的。”他也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發泄着不忿之氣,“你想,像劉邦,朱元璋,他們雖是農民出身,可是後來不也是成爲萬民之主,建立千秋偉業嗎?”
史川雲啞然失笑,道:“你舉的例子不是很恰當,劉邦和朱元璋,是家民出身沒錯,可是他們能當上萬民之主,雖有一定的運氣成份,可是最主要的原因不是運氣,而是有能人扶持。張子房,劉伯溫等,無一不是棟樑之材。”
陳達笑道:“但瘦狗子這次恐怕就是窮劉備遇到智諸葛了,他不僅拍脫了窮家子氣,還搖身一變,成了個富甲一方的土豪。”
史川雲道:“你知不知道是誰幫了他的?”
李達搖搖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這瘦狗子平常雖然很多話,可是這件事無論我怎麼問他他都不肯說,還低聲下氣求我不要告訴別人。”
史川雲聽了略顯失望,道:“那他的人現在在哪裏?”
李達咧嘴笑道:“早些天我還見到他在‘怡素’裏出現過,聽說他以前一直都喜歡那裏的一位小姐,現在有錢了,還不立即去見上一見心頭人嗎?”
怡素是一間什麼店,大都市裏大多數男人都知道,也都去過。史川雲淡笑道:“他對怡素有興趣的姑娘叫什麼名字?”
李達臉上露出猥瑣的神色,:“是那個叫怡蘭的小妖精,這女人不僅年輕貌美,而且‘那方面’的功夫還很不錯,我敢保證,瘦狗子一進了那店後,就捨不得離開了。”
史川雲站了起來,道:“改天再請你喝酒,我先走了。”
李達看了看桌上的剩菜殘羹,道:“這些東西倒了怪可惜的。”
史川雲笑道:“那你在這裏慢慢享用吧,我就不打擾了。”
怡素交際所雖然晚上才營業的,可是這世上只要有錢,就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了的。
史川雲像個大款般大模大樣地坐在貴賓椅上,享受着從法國進口的紅酒。
這裏的老闆娘雖然年華已不再,臉上擦了又重又厚的脂粉,不過看到錢的時候,眼睛睜得比小姑孃的還要大二分。
三個眼睛痛紅,臉上明顯帶着深深睡意的姑娘揉着蒙忪的眼睛,擠着笑容來陪伴史川雲。
看到他又搖着頭後,老闆娘的臉色已變了,她陪着笑道:“這三人是本店最好的姑娘,我不讓她們睡覺來陪您,大爺還是不滿意的話,就真的沒辦法了。”
史川雲推開摟在肩膀的玉手,又啜了口紅酒,才慢慢道:“我知道你們店裏最有勁,功夫最好的人並不在這裏。”
老闆娘勉強擠出笑容,道:“原來大爺心中已有人選,不知是哪位姑娘呢?”
史川雲笑道:“自然是那個小妖精,怡蘭。”
“哎喲。”老闆娘陪着笑道:“不瞞大爺您說,怡蘭這些天都讓人包了,現在還在陪着別人呢,大爺您能換個人嗎?”
史川雲道:“你說呢?”
老闆娘爲難道:“可是怡蘭她確實早就給人包定了,本店有自己的規矩,除非那人肯將小姐讓出來,不然就算是我,也沒有辦法把怡蘭叫回來的。”
史川雲自信地笑了笑,“只要你告訴我怡蘭小姐所在的房間,我自有辦法讓對方讓出來。”
老闆娘爲難道:“我知道大爺的本事,可是萬一大爺與那人談不合攏,爭吵起來,就會有損本店的聲譽了。”
史川雲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錢,拋了過去,慢慢道:“你不要想太多,爭吵打架之事我向來都沒有興趣,我來這裏,是尋樂子的,並不是尋麻煩的。”
聲譽再大,又怎能比得上錢的好處?
二樓有好幾個房間,樓梯通上去的盡頭,便是一道長長的走廊。
走廊並不是很寬敞,不過卻很幽靜。這些可憐的女人難得有個睡眠的時間,恨不得個個都矇頭大睡。
史川雲放輕腳步,走得很慢,他從不會輕易打擾別人,更不會去打破別人的美夢。
他走得很慢,也許還因爲在他想着許多事情。
羅秀被殺,而他們卻剛好趕到現場,這並不是巧合,只是因爲收到車伕的報信,而那個車伕也不會無緣無故就騙他們到那個廢園去,此中必有人設計陷害他們。
只要找到那天的車伕,此事縱然未水落石出,也有一絲線索查下去。
只不過那個陳達口中的瘦狗子,是否就是那天的車伕?
史川雲想起那麻子在狀元坊所說的話,總覺得有些奇怪,可是一時又偏偏想不起究竟什麼地方不對。
“209?”史川雲輕步走到房間面前,把耳朵湊近門前,並沒有聽到裏面有什麼異樣。
他順手拿着門上的把手,輕輕轉了下,發覺門竟然沒上鎖。“奇怪,這人睡覺難道不用鎖門的?”
他輕輕敲了敲門,輕聲道:“有人在嗎,我進來了。”
過了一刻,並沒聽到迴音,史川雲皺了皺眉,輕輕將門推開,剛踏進房內一步,突然又縮了回去,有些人在關鍵時刻總有一種神祕的第六感,就是因爲這種天生的感覺,使他們避開許多看不見的陷阱。
就在他縮回去的同時,“碰”的響起槍聲,子彈與他的身體擦肩而過。
史川雲毫不停留,轉身向樓梯走去,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下面的叫囂聲與吆喝聲,還有慌亂的腳步聲,許多人一起向樓梯擁上來,後面也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房裏衝出來。
如果此時換了第二人,或許會慌亂得不知所措,但史川雲卻並不是普通人,就在這瞬間,他就作出了正確的判斷。
旁邊的窗戶是虛掩着的,下面就是深靜的小巷。史川雲一把推開窗戶,如猛虎下山縱身一跳,就不見蹤影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