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顯然眼神閃爍了幾下,隨即目光一凝,抬起頭看着陳野道:“陳市長,明說吧,我們替海天公司推銷化肥,其實也沒太大的過錯。這一年到頭,鄉里的種子化肥農藥,哪樣不是我們在推銷?我們不去推銷,農民又知道該買什麼呢?所以錯還是不錯,有多大的錯,都在領導的一句話上。你陳市長又何必非要把我們往火坑裏推呢?
今天這個事,你批評教育我們,允許我們改正錯誤,我們老老實實給您寫檢查,寫保證,我們一定感恩戴德。黨代會和人代會馬上就要召開了,我們全體投你的票,擁護你當市長,當書記。如果你非要讓我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們還能擁護你嗎?就算我想得通,他們這些人也是想不通的嘛!”
陳野慢慢靠近彭顯然,眼神冷冽得可怕:“你是想跟我做交易?”
彭顯然忙搖頭:“不是不是,陳市長你千萬別這麼想!陳市長,我這也就是跟您彙報一個具體情況。”
陳野點了點頭,用毫無波瀾的語氣問道:“彭顯然,你是不是也是黨代會的代表?”
彭顯然點頭:“是啊。”
陳野依舊點着頭,不過語氣裏已經感受不到絲毫的溫度:“彭顯然你給我聽好了,且不說我剛調來寧城,並沒有資格獲得選任市長的提名,就算是以後哪一天我真的被提名做市長做書記,如果你投了我的票,那將是我的恥辱!”
陳野說完,不再理會對方,轉頭便走。楊曉芸劉新江與審計局一行人趕緊跟了上去。
黃龍鄉的百十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後問彭顯然:“彭鄉長,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彭顯然大手一揮,脖子一揚,衝他們喊道:“問我幹什麼,推銷化肥大家可都受了好處的,現在出了事,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做啊?”
頓了頓,緩和了一絲語氣:“你們去給陳市長他們幫忙,我現在要去市裏一趟!”
彭顯然回頭看了眼陳野,隨後忿忿的轉過頭,回鄉政府去了。
“啓明,情況怎麼樣了?”陳野問林啓明。
林啓明表情很是凝重:“情況很不好啊,我剛纔走訪了十來家農戶,十戶裏面倒有九戶全都用的是鄉政府推銷的化肥,水稻基本全都枯萎了。”
楊曉芸聞言,回頭看了看正往遠處走的彭顯然,恨聲說道:“沒想道彭顯然竟然是這樣的人!陳市長,你們寧城怎麼會讓這種人當鄉長啊?”
林啓明說道:“楊同學,這你可怪不着咱們陳市長,他昨天纔到任呢。再說了,政府機關幹部一直都是市委安排任命的,確切地說是吳副書記親自抓的,寧城二十幾個鄉的幹部,一大半都是由吳副書記一手提拔上來的。”
楊曉芸疑惑不解:“鄉幹部的任命,不用經過市委常委嗎?”
林啓明笑了:“楊同學,你應該聽過‘山頭主義’這個詞吧!在我們寧城,這種現象那是十分具有代表性的。市裏不管是常委會黨代會人代會,吳副書記的那個小團體,基本上就能影響一多半人,所以他們想提拔誰那還不是很容易嗎?以前呂梁市長在的時候,情況要稍微好一點,可是卻也沒法從根本上改變這種局面。”
這時劉新江接過了話頭:“林副市長說的沒錯,看來我有必要再專門寫一篇稿子了,就從這次的假化肥事件說起,探討一下關於基層幹部的提拔任用問題。”
林啓明與陳野同時轉過頭看着老劉,林啓明說道:“好啊,老劉啊,這次你可要拿出上次抨擊寧城市委書記秦向天的勁頭來,好好地寫這篇稿子。”
劉新江點了點頭:“那行,這樣,我就不和你們一起了,我要去到各村,對這次事件的受害羣衆做一次廣泛深入的調查採訪。採訪完成前,我就先不回市裏了,這幾天就住在農民家裏。”
陳野點了點頭,握住劉新江的手:“辛苦了,注意安全。”
劉新江點了點頭,轉過身往村子裏走去。
彭顯然走後,剩下的那百多名鄉幹部慢慢朝陳野他們走了過來。
“陳市長,彭鄉長交代我們來幫一幫市裏的同志進行統計工作,請你安排任務。”
陳野原本是不想用這些人的,不過考慮到全鄉一共有四五萬人,統計工作的工作量確實比較大,並且這些人都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對黃龍鄉的農田分佈情況也比較瞭解,於是便改變了主意。
陳野問林啓明:“黃龍鄉一共有多少個村?”
林啓明回答道:“黃龍鄉是個農業大鄉,全鄉一共有二十多個自然村。”
陳野想了想,對林啓明說道:“這樣啓明,你帶審計局一半的同志去到附近的幾個鄉鎮,瞭解那裏的水稻受害情況。剩下的同志與這百多個鄉幹部分成十幾個小組,每個組由一名審計局的同志和五名鄉幹部組成,負責統計兩個村的水稻受害情況。”
林啓明點了點頭,立即去進行了人員的安排。
沒一會兒,正式的統計工作全面展開,各小組向撒網一樣去到了自己所負責的區域。
陳野帶着楊曉芸,對靈水村的村民開始了逐一走訪,所過之處,一片片的水田,呈現出滿眼枯黃,明明已經到了初夏,但卻給人一種冬天般的感覺。
陳野嘆了口氣,他心裏很清楚,即便是讓村民搶種水稻,但因爲季節的關係,今年肯定會歉收。
有了那百多名鄉幹部的加入,統計的速度的確是快了許多。由於每個村基本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農田都是一片枯黃,統計工作倒變得簡單了。統計組從村委會那裏拿來了土地丈量登記冊,直接對沒受到侵害的農田進行逐個登記,不到半天功夫,一個村的水稻受害情況便一目瞭然了。
而林啓明那邊,因爲只有極少數農民購買了海天公司的化肥,基本集中在與黃龍鄉接壤的幾個村,所以統計工作就更加簡單了,這樣不到一天的功夫,到了下午六點,所有的統計工作已全部完成。
楊曉芸的轉變,是令陳野沒有想到的。整整一天,楊曉芸都跟在陳野的身後,不顧頭上的烈日和腳下的泥濘,深入田間地頭,與農民親切的交談,時不時地還說個笑話,給當地的村民那原本黯然的心情,增添了一絲溫暖。
回城的路上,楊曉芸纏着陳野問這問那,眼睛裏充滿了好奇。陳野倒也沒表現出不耐煩,與對方分享了自己多年以來的從政經驗。
“曉芸同學,你要記住,不管你以後在什麼部門工作,只有時時刻刻想着羣衆,常常和人民羣衆在一起,你才能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你才無愧於黨和人民給於你的權利。”
楊曉芸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即笑道:“陳市長,你能不能別老一口一個同學啊,聽着怪彆扭的!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叫我曉芸也行。”隨後又補充了一句:“我同學都這麼叫我的。”
陳野笑着點了點頭,問她道:“你應該也快畢業了吧?”
楊曉芸道:“我馬上就要畢業了,這是我畢業之前做的最後一個課題。”
陳野看着對方青春的臉,片刻後說道:“你現在的這個課題,即便是畢業了,我希望你也能一直做下去。我們都應該做下去。”
楊曉芸愣了愣,隨即便明白了陳野的意思。
“我會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