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裏空氣污濁,燈光昏暗,各種菸草飲料方便麪小食品外賣以及人身上的氣味,在這個寬敞但相對擁擠的空間裏混合、發酵,形成一種讓人一開始感覺有些噁心,習慣之後又讓人莫名留戀,乃至逐漸上癮的味道。
這是一間二百多平米的網吧,不大也不小,下午三四點鐘,裏面的人不怎麼多。頭髮染成黃色,瘦得像猴子一樣的網管黃毛邊在電腦上看電影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微信上和剛認識了幾天的一個妹子聊天。
門忽然被大力推開,一個神情焦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來,門也沒關,也不理黃毛,徑直向裏面走去,一邊走一邊挨個座位查看,一看就是在找什麼人。
黃毛本不想理這個人,低頭繼續和妹子聊天,可是外面風很大,不時有樹葉和塵土吹進來,黃毛咧咧嘴,含混不清地罵了幾個字,萬般不情願地走過去關上門,然後走到中年男人身後,語氣不滿地說:“哎!這位大叔,要上網先登記,不上網您請出去,不要打擾別人玩……”
中年人像沒聽見一樣,依舊邊左右查看邊向裏面走。黃毛愈加生氣,上前拉住中年人胳膊,試圖阻止。中年人回過頭,虎視着黃毛,憤怒的眼睛好像馬上要噴出火來。
黃毛見狀,撇了撇嘴,見怪不怪地走回吧檯,一這看電腦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瞟着中年人。
父母找翹課的孩子,然後一頓打罵,這樣的事情他見得多了。況且黃毛是個名牌控,雖然自己買不起,但對知名品牌卻如數家珍,眼前這個中年男人一身筆挺的CK西服和棕色LV手包,一看就是正品。這樣的主,還是不惹爲好。
最裏面的一個角落,周際正雙眼血紅地盯着屏幕,運指如飛敲擊着鍵盤,和一頭怪獸廝殺正酣。腳下的垃圾桶裏,一桶方便麪和一個外賣的空盒子,表明他已經至少在這裏呆了一整天,一瓶只剩一半的百事可樂立在鍵盤旁邊,裏面黑紫色的液體隨着劇烈的鍵盤敲擊聲蕩起陣陣漣漪。
“你給我起來!”中年男人看到周際,一個箭步躥過去,邊拉他邊憤怒地吼道。
周際頭也不抬,一邊敲擊鍵盤一邊不耐煩地:“哎呀我說哥們,不是和你說好了嘛,我朋友明天一早準給我送錢來,我是不會賴賬的。別煩我,正忙着呢!”說完又和怪獸打在一處。
中年人氣得臉色鐵青,一把拽掉周際的耳麥,周際一驚,扭頭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一記耳光已經響亮地打在他臉上。
周際一下子站起來,憤怒地看着打他的中年男人,面色一驚,回頭看一眼電腦屏幕,又回過頭來看一眼中年男人,使勁晃了晃腦袋,仍有些驚愕道:“爸爸?爸……你……你怎麼來了……”
周西城看着眼前蓬頭垢面、面色青黃、萎靡不振的兒子,怒吼道:“我怎麼來了?!我再不來,我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你說,你這學期掛三科是怎麼回事?你這兩天手機關機,老師找你找不到又是怎麼回事?你……你難道要氣死我……”
周際看着憤怒的父親,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從遊戲回到現實,先前的驚慌失措漸漸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不屑和挑釁:“我怎麼了?我現在這個樣子,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嗎?”
周西城因爲極度憤怒,一張白皙的臉龐變成了醬紫色,揚起手臂:“你……你這個不肖的兒子,我……我打死你……”
周際不躲,反而揚起頭迎上前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怎麼?又要打我?打啊,你打啊!從小到大,你打我還少嗎?我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拜你所賜!”
周西城盯着兒子,神情漸漸由憤怒轉爲無奈,揚起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際兒,你……你太讓我失望了!唉,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我怎能對得起你九泉之下的母親,我……”
“不要提我母親,你不配!”周際冷冷地看着父親,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她泉下如果有知,一定不願意讓你再提起她……”
“你這個畜生!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周西城掄起身旁的椅子,正要砸向兒子,卻被隨後趕過來的一個身着警服的胖子攔下:“哎呀周老師,這可使不得!您消消氣,消消氣!咱不是說好了先到我單位,然後一起來嗎?您這怎麼直接就殺網吧來了……”
周西城試圖甩開胖子,無奈力氣沒人大,掙扎幾下只得放棄,痛苦地癱坐在椅子上,垂下頭,大口喘氣,喃喃道:“唉,我這輩子是作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不肖的兒子……”
胖子見狀,急忙湊上前去:“那個周老師,您別生氣,凡事咱們從長計議。小際這孩子聰明,只要他肯用心,別說掛三科,五科也沒事,考過去那是分分鐘的事!哎呀老師,您這剛下飛機就趕這兒來了,我和那幫同學還都在清風閣等着給您接風洗塵呢!”
說完衝着周際一使臉色,周際見狀不再言語,悶頭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唉,家醜啊,恥辱啊!那個智勇啊,讓你見笑啦!我這個人啊,做老師也許夠格,做父親,唉,我真是太失敗了……”周西城看着胖子,慚愧地說。
“哎呀老師,您這是哪兒的話呀!在我們眼裏,您就是我們的榜樣,就是我們終生奮鬥追求的目標!小際現在不懂事,您也不要太着急,時間長了就好了。上學的時候,您不是一直教導我們,遇到事情要冷靜,不要被情緒所左右,而是要積極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您的教導,我這些年來一直當作座右銘,我現在能當上所長,與您的教導是密不可分的,我……”唐智勇喋喋不休。
周西城看着自己這個昔日的得意門生,無奈地擺擺手:“算了算了,智勇,你還是和上學那時候一個樣兒,話癆,沒個正形兒!”
這時候門外又湧進來幾個人,一口一個周老師地叫着。周西城見狀,一邊打招呼一邊起身仔細整理好衣服,神色恢復正常乃至稍顯倨傲,一一和來人打招呼。
衆人簇擁着周西城往門外走,唐智勇拉了一下週際,周際掙扎了一下,無奈跟在後面。路過吧檯時,黃毛看了一眼周際,又看了一眼唐智勇,嘴脣動了幾下,終於沒有出聲。唐智勇裝作沒看見,昂首挺胸,施施然地帶着一幹人走出門去。
王墨風塵僕僕地回到家,一進門,母親就迎上來,一邊幫兒子脫去外面的大衣一邊說:“兒子,這大冷天,你這西服裏面也不穿件毛衫,不冷嗎?唉,媽不在身邊,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別讓我擔心。”
王墨喝了口水說:“媽,您知道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商業精英。現在公司之間的商業往來,談判籤合同什麼的自不必說,就是喫個飯,也要穿得很正式。從小到大我的穿着都非常隨便,覺得舒服就行,一穿正裝就感覺非常難受,好像自己被綁起來一樣。因此,這一年多
來,我有意識地堅持每天都穿正裝,這樣在我將來參加工作後,就會非常習慣了。”
“現在天這麼冷,夏天呢,又太熱,會不會很不舒服呀?”
“媽,人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我現在基本上已經適應了。你看,天雖然有些冷,我穿得又有點少,可我就是稍微感覺有點冷,啥事沒有。”
王母拉着兒子的手在沙發上坐下,上下打量着兒子,滿眼的慈愛,看着看着,忽然眼圈一紅,流下淚來。王墨見狀,急忙遞過紙巾,柔聲道:“媽,無論發生什麼事,您都不要擔心,有兒子在呢。”
王母擦了擦眼角,恨聲說:“這才消停幾天,你爸這個老東西,就又和公司那個財務總監……”
“打住打住,媽,財務總監不是我魏叔嗎?您這——”王墨打斷母親。
王母嘆口氣:“你魏叔半年前就升任副總了,現在的財務總監已經不是他了……哎,你別打岔,我是說大約半年前,公司財務那邊新來了一個叫蘇媚生的小丫頭,工作挺認真的,業務能力也不錯。本來這也沒什麼,可是我昨天聽說,她已經在你爸的力薦下,提爲公司財務總監助理了。兒子,你說說,她這纔來公司半年時間啊,提得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再說了,你聽這名字,媚生,嘖嘖,一聽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媽,名字只是一個符號,說明不了啥問題。你說我叫王墨,我黑嗎?還不是挺白淨的。”
“你還說呢!當初我就不同意給你取這個名字,可是你爸非得說什麼他這輩子負責掙錢,給你打下一個好基礎,到你這一代,不僅有錢,更要有文化,做一個儒商,因此非要給你起這麼個名字……”王母喋喋不休。
王墨微笑着聽母親嘮叨,王母感覺自己偏離了話題,急忙打住,身子往兒子這邊湊了湊,正色道:“據我安插在公司的眼線告訴我,這段時間,你爸和這個蘇媚生走得很近,出差總要帶着她,平時在辦公室談工作,一談就是好幾個小時,晚上出去應酬,多半也要帶着她,你說這正常嗎……”
“媽,這都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吧,您是不是想多了?”王墨有些不以爲然。
“什麼叫我想多了,事實在那擺着呢!”王母不服氣。
“那您抓到什麼具體把柄了嗎?”
“這個目前還沒有。不過你放心,我很快就會抓到的。”
“媽,您是不是有點草木皆兵了呀!我勸您把心放到肚子裏,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的。”爲了這麼個“莫須有”的出軌,就急着把他召回來,壞了去歐洲旅遊的好事,王墨心裏有點不高興,“您可別像上兩回似的,再誤解我爸,到時候你倆的感情只會越來越糟。”
王母拉下臉:“我說兒子,你到底是哪頭的?怎麼還替你爸說上話了呢?你想想,我這麼做,還不是爲了你?你說你爸他要是在外面有了人,再有了孩子,將來還不得跟你爭家產……”
“好好好!媽,我知道您都是爲我好,我就聽您的,這個假期呀,我哪都不去,一定好好查查那個蘇媚生,看她和我爸到底是什麼關係。”王墨急忙告饒。
“這還差不多。”王母多雲轉晴,站起身,“走,兒子,喫飯去,我讓你陳姨做了你最愛喫的紅燒肉、麻辣雞和……”
王墨打了個哈欠,無奈地站起來跟着母親向餐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