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解完情況,孫阡陌想了想道:“這個馬軍,肯定有問題。”
“但從始至終,馬軍既沒向呂雪晴索要禮物,也沒慫恿她去借高利貸。所以表面看來,他是無辜的。”周際苦笑道。
“這纔是他最可怕,也是最可恨的地方。”邱棟接着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馬軍應該是犯罪團伙中的一員,負責追求像呂雪晴這樣涉世未深的女大學生,並利用甜言蜜語等手段將其套牢,再不露痕跡地巧妙將其引入事先設好的圈套內,使其越陷越深。達到目的後,便馬上擺脫受騙的女生,以免引來麻煩,等風聲過後,再尋找下一個作案目標……而在這一過程中,這個馬軍表現得很無辜,因爲一切都是女方自願。”
邱棟和以前一樣,鬍子拉碴不修邊幅,雙腿放到辦公桌上,一邊吸菸一邊頭頭是道地分析。
“那還不趕快將其繩之以法,省得再讓他去害別人。”孫阡陌道。
邱棟看孫阡陌一眼,苦笑道:“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測,根本沒有證據。再說……這個馬軍不在我們轄區,目前又沒有什麼理由找他,所以我不好插手。”
“那我只好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鄭好,讓她馬上和馬軍分手,離那個人渣遠遠的。”孫阡陌有些無奈道。
“以我的經驗,那個鄭好未必信你的。”邱棟道。
“信不信我總要試一試才知道。”孫阡陌說完匆忙走出邱棟的辦公室。
邱棟看着孫阡陌的背影道:“這個小丫頭,還挺仗義的。那個鄭好,是她好朋友吧?”
“何止是好朋友,簡直就像一對親姐妹!”周際表情誇張道。
邱棟笑着點點頭:“我說呢。”
“我的意思是說,她倆不光感情好,長得也非常像,說是雙胞胎也不爲過。”周際補充道。
“真的啊?”邱棟好奇道,“你的意思是說她倆實際上就是同學,根本沒有血緣關係?”
“是啊。我也很奇怪。”周際道,“喏,你看,我這裏有她倆在一起的照片。”說完遞過手機。
邱棟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沒說什麼,把手機還給周際,沉思片刻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按照常規,這個馬軍應該繼續尋找大學生作案,這回怎麼跑到高中來了呢?你也知道,高中生自己支配的錢少,父母看管也嚴,再者出了問題也不好像以前一樣,以戀愛期間對方自願爲理由擺脫……”
周際無心思考,正巧孫阡陌匆忙回來取拉下的眼鏡,便藉機告辭,與孫阡陌一起離開。
王四海出差回來,照例沒先回家,而是直接到公司處理事務。人事、財務、銷售等部門的負責人坐在陳香辦公室,依次等候王四海召見。王四海和人力資源曹總監談完事情後,接着應該是財務章總監,孰料進來的卻是面色沉鬱的王墨。
王四海有些奇怪地問道:“小墨,你怎麼來了?”
“爸,我有急事和您談。”王墨徑直走到父親辦公桌前道。
“是工程出了什麼事嗎?”王四海邊問邊擺擺手,示意兒子坐下。
王墨卻沒坐,神情焦急道:“不是工程的事。爸,我想和您談談我媽的病情。您不知道,這段時間我媽……”
“你媽她不挺好的嗎?再說了有什麼事回家談,我這還有一堆事情等着處理呢!”王四海有些不悅道。
“別的事再重要,也沒我媽的事情重要!所以我才讓章總監他們先回辦公室等。”王墨急了,加重語氣道,“爸,您不知道我媽現在的病情有多嚴重!我諮詢過了,應該是重度躁鬱症,必須馬上進行治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王四海本來有些不悅,聞聽此言一下子站起來,喫驚道:“不會吧?真有你說的那麼嚴重?”
“可能比我說的還要嚴重。”王墨接着道,“我諮詢了我導師的一個朋友傑克,他是美國非常有名的治療精神類疾病方面的專家。他分析,我媽的病現在到了嚴重抑鬱期,如果再不及時治療,一是有可能自殺,再就是會朝着精神分裂的方向發展。”
王四海的表情凝重起來,思忖片刻道:“那還等什麼?趕緊安排治療!對了,哪家醫院治療這種病比較好?”
“我都查過了,國內北京和南京有幾家醫院比較權威。再有,就是去美國。傑克醫生已經答應我,如果我們去美國,他會優先安排住院治療。”
“那還等什麼?就去美國!”王四海重重道。
“那好,我現在就去辦理相關手續!”王墨說完匆忙轉身就走,到門口又折回來道,“爸,把您的身份證給我,辦理手續時要用。”
“哦?我也要一起去嗎?”王四海有些遲疑。
王墨有些不滿,大聲道:“當然了,您必須去!目前最大的一個難題,就是我媽她認爲自己
沒病,不願意去醫院接受治療。我昨天還試探她,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她可能有心理方面的問題,建議她去看心理醫生,結果她氣得不行。所以,如果我直接和我媽說去美國看病,她肯定不會同意。我想了想,咱們最好以一家人去美國旅遊的名義騙她出去……還有,傑克醫生說了,在這種時候,您的陪伴至關重要,因爲我媽的病根就在您這兒,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
“你怎麼能說病根兒在我這兒?病根兒在你媽她自己那好不好?!是她自己整天胡思亂想!再說了,我總不能把公司扔下,天天在美國陪你媽吧?”王四海有些生氣道。
王墨索性說豁出去:“爸,我說句心裏話,您聽了別不高興。您捫心自問,這些年來,您陪我媽的時間有多少?在我的印象中,從小到大,晚餐基本上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一起喫;上街買東西,也永遠只有我媽帶我一起去……這麼說吧,從我懂事的時候起,就沒見過你倆一起上街溜達,甚至坐下來好好說說話的時候都沒有……尤其這兩年我出國留學,每天中午我媽都要和我視頻一會兒。您要知道,美國的中午,正是咱們這兒的半夜,我媽她實在是睡不着啊!她真是太寂寞了!而一個人太寂寞了,就難免胡思亂想。傑克醫生說了,我媽的病情發展到現在這種程度,您難辭其綹。但凡您平時能多陪陪她,和她說說話,她也不會……”
“你這是在責怪我嗎?!”王四海生氣地打斷王墨,既而搖了搖頭,嘆口氣道,“我也想多陪陪你媽,可公司怎麼辦?小墨,你沒有親身經歷過,永遠不會知道辦一個公司有多難……唉,你媽她呀,就是調整不好自己的心態……算了算了,你去辦吧,我陪她去。”
王墨張口還想說,王四海擺擺手制止,隨後頹然坐在椅子上,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王墨看了父親一眼,不忍再說,也嘆了口氣走出門去。
其實,王墨何嘗不知道父親的難處。盛世集團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整個過程都傾注了父親的全部心血。尤其這幾年,公司發展越來越快,規模越來越大,業務遍及國內外,作爲掌舵人,王四海更是每天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時間顧及家裏。
這其實也是一個悖論。古今凡有成就者,基本上都很難做到事業與家庭兼顧。從政角度,大到帝王將相,小到普通官吏;做學問角度,大到一方泰鬥,小到有所建樹;經商角度,大到富可敵國,小到衣食富足……所有這一切,都需要當事人篳路藍縷,傾注全部精力來做。這時,或是一心只想着事業,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家庭,就像一件可有可無的物品,被他們遠遠拋在了身後,無暇顧及。
而在這樣的家庭裏,對於女性,就尤其殘酷。這也是一個悖論。在這樣家庭的女人,她們要享受丈夫的權勢、財富和成就帶來的榮耀和奢華的生活,她們首先要守得住漫長的寂寞;其次,當男人在外面有緋聞或是實際出軌時,她們也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難得糊塗。既要享受丈夫的奮鬥成果,又要丈夫天天陪着她,只對她一個人好,這在很大程度上只能是一廂情願的夢想。
正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在這樣家庭的女人,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你要這一面,就得放棄另一面,同時,還要有勇氣和強大的心理,能夠承擔住你的選擇。
你選擇了前者,那你就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認可丈夫在生活中的缺失,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打發寂寞的方法;同時,還要像後宮裏的女人那樣,即使不爭寵,也要容忍丈夫身邊的花花草草,甚至視而不見。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兩邊都想要,那隻能像史凌波一樣,自己把自己逼進死衚衕。
當然,如果你受不了這樣的生活,那隻有一種辦法,離婚,找一個普通的男人,過普通的日子。
目前這種情況下,父親雖然答應陪母親去美國治病,但他能總陪在母親身邊嗎?根本不可能。而且,即便治療期間父親能陪,回家以後還能總陪着嗎?這也根本不可能。換句話說,如果母親調整不好心態,自己救不了自己,即便經過治療病情會暫時緩解,但結果仍然可能是個悲劇。
讓母親和父親離婚?找一個能天天陪伴她而她又喜歡的人?也不大可能。一是母親不會離婚,因爲她對父親的感情還在;再者這樣的人也難找,要靠緣分……尤其作爲兒子,自己能這樣勸父母離婚嗎?至少王墨做不到。而且母親的病情現在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這也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況且,如果母親解不開心結,離婚又有何用?所以能救母親的,只能是母親自己。當務之急,只能是儘快讓母親接受治療,自己盡最大努力說服父親,讓父親抽空多陪陪母親。除此之外,王墨並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實際上,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暫時也的確沒什麼好辦法。
父親和自己的簽證都是現成的,麻煩的是
母親。王墨這纔想起來,這麼多年來,母親還沒有出國旅遊過,心下不禁黯然。
眼見馬軍被高利貸逼債,自己又幫不上忙,鄭好這幾天一直心存愧疚。她從母親那編理由要點,找同學借點,但加起來只湊了不到一千元錢,根本就是杯水車薪。看着馬軍精心準備的飯菜,鄭好想了想,還是把錢拿出來道:“我這裏有八百多塊錢,少是少了點,可是我只有這麼大能力了,你先拿着……”
馬軍把錢推回給鄭好。鄭好堅持給。幾次下來馬軍面色一沉道:“好好,你再這樣我可生氣了啊!我一個大男人,再有困難,也不用女人幫忙,何況你還是個學生……”
“那你欠人家的錢怎麼辦啊?”鄭好擔心。
“你放心吧,總能想到辦法的。”馬軍一臉輕鬆,神祕地笑笑道,“好了,咱不談這個話題了。現在,好好同學,請把你的眼睛閉上,我數三下你再睜開……”
“搞什麼啊?”鄭好笑道。
“哎呀你快閉眼睛吧!記住嘍,不許偷看哦!”馬軍邊說邊從衣兜裏取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打開,放到鄭好面前。
數了三聲之後,鄭好好奇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的小盒子裏,竟然是一條精緻的手鍊!再一看旁邊的標價,要一千兩百塊!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不待鄭好發問,馬軍有些蹩腳地唱起了生日歌。
“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鄭好驚訝道。
馬軍笑笑:“前幾天你不是填過一個表格嗎,上面有你的身份信息,我就記在心裏了……”
“謝謝你啊!”鄭好感動萬分,回過神兒忽然又猛地把盒子推給馬軍道,“你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怎麼還買這麼貴重的禮物給我啊?趕緊退回去!”
馬軍把盒子推回給鄭好,鄭好又要往回推,馬軍見狀站起身,用手使勁按拄盒子,直視着鄭好,一雙桃花眼裏彷彿分泌出無數蜜糖:“好好,你是我馬軍這輩子最愛的女人,我就是把我的一切都給你,也表達不了我對你的愛……唉,要不是這段時間手頭緊,我本打算給你買部蘋果七的……好了,不說啦,好好,你要是不喜歡,那我……”
“喜歡!我喜歡!”鄭好感動得差點流下淚來。
馬軍見狀,站起身走到鄭好身邊,拿起手鍊溫柔地給她戴上,邊戴邊說:“你看,這是幸運星,這是快樂珠……怎麼樣,漂亮吧?好好,我希望你這一輩子每天都幸運,都開心快樂……”
幸福的眼淚終於順着鄭好的眼角流了下來。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人這麼關心體貼過她,包括她的父母。
片刻,鄭好從幸福的眩暈中清醒過來,仍舊擔心道:“可是,你欠人家的錢馬上就到期限了,怎麼辦啊?”
“唉……”馬軍長長嘆口氣,愁眉苦臉道,“沒事,實在不行,我把店兌出去,就是有點可惜了……”
鄭好聞聽大聲道:“那怎麼行啊?!店兌出去了你以後幹什麼呀?”
“這個……我還沒想好,只不過這錢我必須得還人家。你也知道,那幫人,個個心狠手辣,不還錢是不行的……唉,走一步看一步吧。”馬軍焉頭耷拉腦道。
鄭好看着馬軍無奈的頹廢樣子,心痛不已,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想辦法幫他度過這個難關。
喫完飯,又和馬軍膩了一會兒,看時間差不多了,鄭好才戀戀不捨地和馬軍道別,去學校上學。
學校門口,有個發傳單的大媽,見到同學走過身邊就往手裏塞傳單。這樣的場景鄭好司空見慣,基本上都是課後補習班,或是飯店小喫店開業優惠之類的信息。以往鄭好是感興趣的,基本會上前拿一張,主要是看看附近又新開了啥店,有啥好喫的,優惠力度大不大,以供參考。但今天受馬軍借款事情的影響,她情緒不太好,而且這段時間馬軍一直做飯給她喫,她本不想搭理,卻聽到那大媽邊發傳單邊大聲宣傳:新店開業,前三天漢堡買一贈一!缺錢不用愁,誠信幫您解憂,借款手續簡便,額度可大可小……
鄭好聞聽禁不住停下腳步,湊上前看。原來大媽手裏拿着好幾樣傳單,一邊發一邊賣力地吆喝。鄭好拿過一份,找到那張有借款信息的宣傳單,邊往學校裏面走邊仔細地看了起來。
那是一家小額貸款公司的業務宣傳單,上面說的天花亂墜,意思是隻要你有貸款需求,就可以來他們那裏辦理,手續簡便,當天放款,特殊情況還不需要抵押,只憑本人身份證戶口簿什麼的即可。
鄭好看罷,心頭不禁暗喜。這份宣傳單,就像是爲她量身訂做的,鄭好看完後仔細把宣傳單疊好放到書包裏,彷彿放到書包裏面一堆錢。
馬路對面,馬軍看着鄭好的背影,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淺笑着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