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王墨的聲音略顯疲憊睏意:“杜哥,你給我的留言我都看到了,沒想到你哥哥病得這麼厲害,也沒想到你們之間還有那樣一段過往,說實話我真挺喫驚的……”
杜逆打斷王墨,抱歉道:“對不起啊王總,沒想到那個留言把你給吵醒了。我原本打算晚上再和你說這件事的,又怕一時說不明白,才事先給你留言說明一下……那個,也沒啥兒大事,你接着睡……”
“沒事沒事,我也是剛要睡覺。”王墨答,頓了頓又道,“看來你已經決定給你哥捐腎了?”
杜逆有些意外,沉吟片刻道:“我哥哥的病,我幾個月前就知道了。但就像我在給你的留言中說的,我們之間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因此我一直沒想好,到底要不要給他一隻腎……說實話,我一直在通過一個在我哥哥公司上班的朋友關注我哥哥的病情,也偷偷去醫院做過配型,但就是一直沒最後決定……”
“那配型適合嗎?”王墨打斷杜逆問道。
“適合。”杜逆答。
“那你找我,是不是想請假回去給你哥捐腎哪?”王墨接着問道。不過語氣更像是肯定而不是疑問。
杜逆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道:“是的王總,我已經決定給我哥捐腎了。哎對了,你是怎麼想到的?”
電話那邊,王墨輕笑一聲道:“杜哥,記得以前閒聊時,我問過你家裏的事,但你一直迴避,我也就不好再問。現在你主動把這些事情告訴我,那就說明你已經決定了,不然你也不會告訴我。”
杜逆被說中心思,笑了笑道:“看來什麼都瞞不過王總的眼睛。”
王墨卻出乎杜逆意料之外地嘆了口氣道:“說實話,對於親情,我以前一直沒過多考慮過。或許是因爲我沒有經歷過像你那樣的事情,也或許是因爲我沒有失去過……但這段時間陪我母親看病,讓我感觸很深。父母兒女,兄弟姐妹,這種血親自不必說了,就像夫妻之間這種血親之外的感情,時間長了,也是打斷骨頭連着筋,剪不斷理還亂的……”
杜逆感覺有些意外,心想這王墨是怎麼了?怎麼突然一下子發出這麼多的感慨呢?難道……難道不僅僅是因爲他母親的病,而是他父母之間的感情出現了問題?不過這樣的事情只能猜測,不好當面問的,於是便靜靜傾聽。
“你看我,說着說着就跑題了。”王墨又說了幾句,忽然意識到有些不妥,急忙打住。
杜逆感同身受道:“沒有沒有。王總,其實你說的很對,可能是因爲我們年輕吧,所以對親情愛情啊什麼的感受還不深,也許年紀大一些就會好一些吧……”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爲賦新詞強說愁……”電話那邊,王墨有些傷感地低聲吟道。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杜逆一時百感交集,也忍不住附和着吟道。
吟罷這首詞,兩人好長時間沒說話,情緒都有些低落,彷彿沉浸在各自的情感糾纏中無法自拔。
“那個王總,阿姨的病還好吧?”杜逆先回過神兒來,沒話找話。
“挺好的,恢復得比我預想中的要好。”王墨也從剛纔的情緒中掙脫出來,想了想道,“那個杜哥,你就放心回去處理你自己的事情吧,現在都一月份了,溫泉那邊也沒什麼工程。”
“還有兩個內部裝修的工程沒有結束……再有,就是對已經規劃好的一些建築景觀,局部還要細化一下,對了,尤其是那個防空洞。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怎麼把那個防空洞利用起來,也參考了國內外的一些做法,有很多做法都具有可行性,給我很大啓發。只是防空洞歸人防部門管理,如果我們要進行內部改造,肯定要經過他們同意,爲此我也查看了一些資料……”一提起工作,杜逆馬上進入狀態,侃侃而談。
這正是王墨欣賞杜逆的地方,也是把溫泉建設這塊重中之重的部門力排衆議,交給王墨負責的原因。
“好了好了,杜哥,這些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明天就安心回家去處理你的事情吧。”王墨見杜逆說個不停,就打斷他道。
“那既然這樣,我明天再仔細安排一下那兩個裝修工程的事,後天吧,後天我再回去。”杜逆想了想道。
“那也好。”王墨知道杜逆的性格,只得點頭同意。
放下電話,杜逆在屋裏轉了兩圈,舒展一下筋骨,之後重又坐回到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打通了嫂子的電話,直接說道:“嫂子,我後天回去。”
“那太好啦!我現在就告訴你哥!太好啦太好啦,你哥終於有救啦……”電話那邊,嫂子喜極而泣。
“不過有一點我要說明,我是不會要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的。”待嫂子平靜下來,杜逆道。
聽到杜逆這樣說,嫂子一時間有點懵:“什麼?不要……小利,難道你回來不是給你哥捐腎的?還是……還是嫌少?你要是嫌少咱們可以再商量……”
“不是的嫂子,我已經決定給我哥捐腎了,只不過這與錢無關。我不會要你們的錢的。”杜逆鄭重道。
“真的是這樣啊?小利,你可不要騙嫂子,你哥他真的已經等不起了,只
要能救你哥的命,只要我能做到,不論你提什麼條件我都會答應的……”嫂子有點兒不相信。
杜逆不想再磨嘰,就斬釘截鐵道:“嫂子,我不會騙你的!好了,就這樣,後天見面再說。”
“那你可要快點呀!還得先做配型,也需要時間的……”嫂子仍舊不放心地喋喋不休。
杜逆輕聲道:“已經做過配型了,我可以給我哥捐腎。”
“什麼?已經做過了?還配上型啦?!哎呀,那可太好了,這下你哥終於有救了!說實話小利,我當初決定找你的時候,還擔心過配型不成功呢!雖然你們是親哥倆兒,照理說應該能配上型,但凡事總有例外,也有配不上的情況,哎呀,你都不知道,我這心哪……”嫂子由於太過激動,有些語無倫次。
“那就這樣嫂子,後天見!”杜逆說完掛斷了電話。
杜逆又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之後轉身下樓,去那兩個裝修現場轉了一圈,詳細瞭解了工程進展、施工人員、材料供應等方面的情況,做到心中有數,想着晚上好好捋一捋,看看有什麼不妥和需要注意的地方,爭取明天都處理好,之後好放心回家。
再回到酒店時,已經快下班了。杜逆一進酒店大門,眼睛彷彿不受控制似地向前臺看過去。當杜逆意識到這一點,馬上想收回目光時,卻爲時已晚,他的目光此刻已經準確地抵達前臺,並將前臺上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杜逆無奈地搖搖頭,暗自罵了一聲。
自從寧成玉表明和杜逆公平競爭後,杜逆每次經過酒店大廳,都會自覺不自覺地看向前臺,彷彿得了強迫症。前臺上那兩束彷彿永遠不會調零的火紅的玫瑰,像是示威,更像是挑戰,時刻提醒着寧成玉的存在。
這種感覺讓杜逆很不舒服。一開始,他也沒太在意,等到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卻已無力改變。寧成玉每天送來的玫瑰,就彷彿是一場心理戰的道具,一個昭然若揭、拙劣,但卻十分有效的陰謀,一次次讓杜逆煩躁不安,在氣勢上一敗再敗。
其實,在決定給哥哥捐腎後,杜逆就想找蘇媚生談一談,但卻一直沒下定決心。是啊,自己以什麼身份和蘇媚生談呢?男朋友?好像目前還不是。要是,頂多也是名義上的,換句話說就是個冒牌貨。好朋友?也好像算不上。就算是好朋友,也好像還沒達到可以共享這種私密事情的程度。
當杜逆再一次帶着挫敗感經過酒店大廳,回到辦公室時,他終於決定焉退。他不得不承認,寧成玉的“每日一花”策略的確起到了作用,只不過不是直接作用到蘇媚生身上。
其實,杜逆決定焉退,真正的理由是他這段時間發現了蘇媚生的變化。確切地說,是蘇媚生對他的態度的變化。也許這種變化蘇媚生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但怎麼說呢?感情這種東西,的確微妙萬分,當你對一個人的感情發生變化時,你對他的態度,一舉一動,甚至一個表情,都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這些變化,你或許自己都沒意識到,但當對方如果也在你身上傾注了感情,那對方就會真切地感受到。
蘇媚生和杜逆就是這種情況。
既然這樣,那就把這件事情放一放,一切順其自然吧。畢竟當下,最主要的事情是救哥哥。
杜逆在辦公室徘徊良久,終於沒有去約蘇媚生,直到黑夜降臨,華燈初上。
方宇軒又接連兩天去了大興超市,爲避免撞見“天外飛仙”,他特意避開了中午這個時間段。每次去,結賬的時候他都有意地和那個胖胖的小姑娘聊上幾句,言語間巧妙試探,但卻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超市一天來買東西的人比較多,胖姑娘又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並沒有特別留意往來的顧客。
方宇軒垂頭喪氣地回到小區附近下榻的酒店,屁股還沒坐熱,主任又打來電話催問情況,方宇軒沒辦法,只得實話實說。主任非常不滿,訓斥一通後要他加快進度。
其實這兩天方宇軒也想過無數辦法,但都覺得不大可行。比如他可以在“天外飛仙”跑步,到超市買東西的時候截住她。或者乾脆就在小區門口。
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果“天外飛仙”不願意接受採訪,他也不好強來。而從“天外飛仙”以前的種種表現來看,她是不願意讓人知道她的個人信息的,更別說採訪了。
這也是讓方宇軒感到奇怪的地方。對絕大多數網紅來說,巴不得有媒體找上門來提高知名度,甚至編一些苦情的故事賺人眼球,從而進一步提高知名度。從這一點看,“天外飛仙”的確是個異類。而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讓讓方宇軒更加確信,這個“天外飛仙”肯定有料。
再有就是借胖瘦兩個小姑娘去小區裏送東西,或者小區裏有人進出的時候,他跟着混進去。
方宇軒仔細觀察過,華夏龍庭這個小區的門衛並不嚴。當大門處有人進出時,前面的人用電子鑰匙打開門,如果發現後面不遠處有人也想進出的,往往會有意等一下,後面的人就會快走幾步趕上來,不必再用鑰匙開門,跟着前面的人進出即可,門衛根本不會盤問。
但問題的關鍵是,他就算進了大門,但“天外飛仙”居住的一號樓的單元門他也進不去。假設一切順利,方宇軒混進
大門後,正好有人進出“天外飛仙”居住的單元,他趁機混進去,但一是他不知道沈至潔住在幾層,再者就算知道,他也總不能硬闖。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正好趕上沈至潔出門,但事情還會回到第一種情形:沈至潔既然不會接受採訪,那肯定會把她拒之門外。而他又不敢硬來。
這種中高檔小區,攝像頭遍佈。那天晚上他和門衛打探信息時,就注意到保安室裏有一面大屏幕,上面都是小區內部和電梯、樓道等處的監控畫面。如果他進去,肯定會被保安發現的。
再有一種,就是通過小區物業、公安、房產局等部門查到沈至潔的個人信息。可是他現在連“天外飛仙”真名是什麼都不知道,更是無從下手。
至於像好萊塢大片兒中的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天外飛仙”居住的單元,用氣球或是別的什麼擋住攝像頭,然後潛入“天外飛仙”的家,安上監控設備;或者直接找個黑客侵入“天外飛仙”的電腦,把裏面的信息都盜竊出來等等,更是天方夜譚。
於是這兩天,方宇軒除了去超市和那個小姑娘套近乎外,就是中午偷偷跟着“天外飛仙”,以期發現她跑完步後到別的地方,或者和某人有所接觸,那樣他探聽的渠道就會多一些。只可惜的是,這兩天中午,“天外飛仙”除了跑步,哪兒也沒去,中間也沒接觸什麼人,跑完步就直接回了小區。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
方宇軒實在沒有辦法,咬咬牙決定還是以錢開路,從那個長相有些猥瑣的瘦保安身上打開缺口。具體辦法就是給保安一定數量的錢,讓保安打聽到“天外飛仙”的真實姓名和準確住址。
現在網絡這麼發達,一旦知道了真實姓名,就算通過百度,沒準兒也能查到一些信息,尤其像“天外飛仙”這樣的人物,更不可能不在網絡上留下痕跡。而一個人一旦在網絡上留下痕跡,不管過了多少年,都不會被抹除。這麼說吧,整個網絡,就像是一個日記本,只要你在上面寫下了字,不管過去多少年,仍然會被清晰地記載着。
想到這裏,見外面天已經黑了下來,估計夜班保安已經到崗,方宇軒本想喫點兒東西再去,但心裏有事,實在是沒胃口,就直接來到了華夏龍庭小區靠近“天外飛仙”那個單元的門衛室。
也該着湊巧,那個瘦保安今天是白班,和方宇軒沒聊幾句,換班的保安就來了,交接完畢,瘦保安便不再理方宇軒,徑直去車棚取了電動摩託,準備回家。
方宇軒一直跟在後面,此刻見瘦保安要走,急忙上前拉住摩托車道:“我說哥們兒,這話還沒說完呢,你着什麼急呀?”
瘦保安停下來,回頭看了方宇軒一眼,目光中滿是警惕和狡黠:“我和你很熟嗎?”
“一回生兩回熟嘛!”方宇軒並不生氣,訕笑着道,“還沒喫飯呢吧?要不咱哥倆兒喝點兒?我也正好沒喫呢?”
“你還沒完了是吧?讓開,我還着急回家給我媽做飯呢!”瘦保安說完使勁向前推了一下摩托車。
方宇軒緊緊拉住後座邊上的鋼架子,涎着臉道:“哎呀我說大哥,咱們喫完了可以給老人家打包嘛!還省得你回去現做了,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情嘛!那個我請客我請客,大哥你無論如何要給兄弟我個面子。”
瘦保安媳婦正好回孃家,老母親年紀大了,自己做不了飯,正在家等着他回去給做飯呢。瘦保安見方宇軒誠心誠意,加上自己也嫌麻煩不願意做,就不再矜持,點點頭表示同意。
其實瘦保安心知肚明,方宇軒肯定又是來打探那個女孩兒的信息的。這本來也沒什麼,弄好了還能再掙點零花錢。但自從邱棟和周際找過他後,瘦保安怕攤上事兒,覺得還是離方宇軒遠一些好,所以一開始他是真心不想再和方宇軒有什麼接觸,但轉念一想,喫頓飯總不會有什麼問題,大不了到時候自己裝糊塗,一問三不知罷了。
方宇軒見狀高興道:“那個大哥,我對這一帶不怎麼熟悉,你挑地方!”
“就去前面拐彎處的那個斑魚莊吧,方便,還不貴。”瘦保安道。
“貴賤不談,大哥你喫高興了就好!”方宇軒豪爽道。
瘦保安心下暗笑。
前段時間,人民大街那邊新開了一家叫做龍門斑魚莊的飯店。這是春城第一家以斑魚爲主要食材的特色飯店,味道又不錯,一時間門庭若市。大多數喫貨都有個特點,喜歡嚐鮮,又有盲從心理,喜歡聚堆兒,因此那家飯店一時火得不得了,天天爆滿。每天中午十點多就有客人上門,等你十一點半正趕上飯時去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座位了,只能憑服務員發的號碼在後面等。晚上也是一樣。再到後來,飯店都不接受預訂了,誰先來誰先喫,省得接受預訂耽誤時間,影響翻檯……
開飯店門檻低,閒人又多,見這家飯店老闆賺得盆滿鉢滿,馬上就有跟風的,不到一個月,市裏就陸續出來六家大同小異的飯店。前面拐彎那家就是新開的,還不到兩個月,據說味道也不錯,就是貴了些。
瘦保安是個不折不扣的喫貨,這段時間一直想去嚐嚐鮮,無奈捨不得銀子,今天見有這個機會,就決定順水推舟去好好打打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