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際從梨城回來的時候,保鏢給了他幾張偷拍的沈至潔在小區門口和跑步時的照片,讓他帶給周西城。
什麼原因保鏢也不清楚,只說是周西城委託的。
周際有些納悶,就給父親打電話,周西城正在忙,讓他晚上直接來家裏,同時把沈至潔直播時的截屏照片洗出來幾張。
周際回到省城,洗好照片趕到父親家,才下午四點鐘剛過,卻意外發現父親已經在家裏等他。
“拍得還不錯。”周西城仔細看了看周際帶來的照片,點點頭放到書桌上道,“我已經和專案組溝通過了,他們同意我明天去見你沈叔叔。”
“是我沈叔叔的案子有什麼進展了嗎?”周際急忙問道。
“那倒不是。我這次去見他,是想勸他把那六千萬的事情說清楚,這樣小潔就不用再繼續搞直播了。”
周西城喝了口茶水,看着周際接着道:“前天聽你說了鄭好的事情後,我就有些擔心小潔。我找了個懂直播的朋友諮詢了一下,以小潔現在的掙錢速度,肯定無法在短時間內掙到六千萬,所以我就怕她一時糊塗,爲了快速弄錢被壞人給騙了……還有就是,雖然她現在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事情,但怎麼說呢?網絡上的事,複雜得很,各種誘惑也多,我還是有些擔心……”
“所以我就想,解鈴還需繫鈴人。這件事的根子在你沈叔叔那兒。如果他能坦白那六千萬的事,那小潔就不用再搞直播了。所以我這兩天就聯繫專案組,今天上午得到消息,他們同意讓我試一下,所以我才讓你準備這些照片。”
周西城一口氣把話說完。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周西城這是想在根本上解決問題,一勞永逸。
周際不得不佩服父親的老謀深算。
的確,如果沈澤明能坦白那六千萬的事,那沈至潔搞直播賺錢就失去了意義,她就會乖乖地回到美國讀書。
而自己卻總是想着怎麼保護沈至潔,和父親比起來,實在是捨本求末。
周際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性格上存在着一些缺陷,比如過於溫和,沒有主意,太照顧別人的感受等等。
這些本來都應該是好的性格表現,但所謂物極必反,過了,有時就變了味道了。
比如在沈至潔搞直播這件事上。周際能理解沈至潔爲什麼這麼做,於是他就順着沈至潔的意思,讓她搞直播,他只是在暗中保護,而從來沒想過怎麼去改變這種現狀,想出另外更好的解決辦法。
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仰視沈至潔的光環,理所當然地認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加上太在意沈至潔的個人感受,所以他遇事都是順着沈至潔的意思,從來沒有表示過異議,更別說反對了。
如果他這樣做了,那就等於是否定了沈至潔的做法,違背了沈至潔的意願,這樣的事情,周際從來都是不想,也不願意去做的。
爛好人有時候也是很耽誤事的。
甚至,會帶來很壞的後果。
所以從嚴格意義上講,爛好人實在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要不然又怎麼會叫爛好人。
周際愣了片刻,把心思收回來,看着父親道:“那您讓我帶這些照片回來,就是爲了說服沈叔叔用的?”
周西城點點頭。
沈澤明官至副廳,雖不說很大,但也絕不能算小,因此專案組原則上是不允許專案組以外的人蔘與案件的,周西城之所以能夠見
到沈澤明,主要是他向專案組表明,他有很大把握能讓沈澤明坦白那六千萬的事情。
當然,他在省內法學界的威望,也起了一定作用。
但不管怎麼樣,周西城能夠獲得這個機會,還是費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努力的。
周際雖初涉世事,這些還是能夠想到的。
所以他從內心裏感謝父親。
雖然父親這樣做,不光是爲了他,也有和沈澤明的交情。
但也不能否認,如果單純是因爲和沈澤明的交情,那父親也會做一些事,但可能不會費這麼多心思,使這麼大力氣。
還有,僱那兩個保鏢肯定也需要不菲的一筆費用。
這不光是錢的問題。
在周西城看來,沈至潔搞直播掙錢,以期堵上那六千萬給父親減輕罪責的想法和行爲,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因爲這在法理上根本行不通。
而沈至潔作爲一個名校在讀的大學生,爲了這個根本行不通的想法一意孤行,放棄學業,更是他不認可的。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周際爲了保護沈至潔,寧可分出一部分精力,甚至影響到學習。
但是念及和沈澤明的交情也好,還是看在周際的面子上也罷,他還是出錢僱了人在暗地裏保護沈至潔。
在這件事情上,周西城可以說做了最大讓步。
同時也做了最大努力。
想到這裏,周際心裏一熱,看着父親道:“爸,我打算明天就搬回來住。”
“那太好啦!要不要我安排人幫你搬一下東西?”周西城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道。
“不用不用,也沒什麼東西,就是幾件衣服和書,我一個人能搞定。”
父子倆關係雖然緩和很多,但彼此還是有些客套。
“也好,我讓你陸阿姨晚上把你的房間再打掃一下。你的房間,還是老樣子,我們都沒有動。”周西城喝口茶水,可能想起了錢豔,一時有些傷感,也有些走神。
周際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又和父親說了幾句話就獨自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
果然,房間裏的一切都是他搬走時的老樣子,甚至他喝水用的杯子,也仍放在書桌的左上角。
當然,還有錢豔的照片,也擺放在原來的位置。
屋裏很潔淨。
桌椅、書櫃和地板等處雖談不上纖塵不染,但絕對沒有肉眼可見的灰塵,表明每隔幾天,就會有人打掃一遍。
同時,屋子裏也沒有一般長期沒人住的屋子裏那種慣有的味道。
看來陸離把他的房間打理得不錯,不僅經常打掃通風,還尊重他的習慣,沒有亂動他屋裏的任何一件物品。
周際不覺間對陸離的好感又增加了許多。
周際走到椅子前,摸了摸靠背,又到牀上坐了一下,最後來到窗前,向外面看去。
對面還是那棟樓,和他房間位置平行的那戶人家,窗玻璃上仍舊貼着一個大大的福字。
一切彷彿都沒有變。
周際不禁感覺有些恍惚。
這間屋子,是如此熟悉,彷彿他從來沒有搬離過。
彷彿他只不過是早上離開,此刻回來。
日復一日。
就像以前錢豔在時的每一天。
只是物是人非。
或者物也已經不是原來的物。
周際長嘆一聲,最後在門口站了片刻,默然轉
身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人,都得接受曾經發生的一切,不管你願不願意,不管這些事情是好是壞。
逃避從來都不是辦法。
而當你能夠從容面對和接受時,你也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長了許多。
周際下樓,發現父親沒有回書房,仍坐在沙發上。
“小際,一會兒你陸阿姨就接小暖就回來了,你晚上就別走了,咱們一起出去喫。”
很明顯,周西城在等他。
周際看了下手機,快五點了,這個時間有點兒兩頭不靠,如果在家裏做,那就要上市場買菜,而且做也需要一定時間。
周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廚房打開冰箱,一看裏面的食材還算豐富,便道:“別出去喫了,還是我來做吧。”
“會不會太麻煩?”
“沒事兒,用不了一個小時就能弄好。”
“也好,在外面喫怎麼也比不上在家裏,尤其你的廚藝還那麼好。”周西城由衷道。
要在以往,周際肯定以爲父親這是在諷刺他。但今天,他能夠聽出來,父親是很真誠地說出來這句話的。
因爲父親應該也真是這麼想的。
“如果你和陸阿姨還有小暖喜歡,我以後儘量在家裏給你們做。”周際心裏一暖道。
周西城抬頭看了周際一眼,感嘆道:“如果不出意外,再過幾個月,你就要到外地上學去了,到時候想再喫你做的飯都難嘍!”
周際沒接話茬兒,快步走到廚房裏面,擦了擦眼角。
長這麼大,父子倆還是第一次這樣有些“煽情”地說話。
而面對父親的改變,周際一時竟然有些適應不了。
周際用現有的食材,精心做了四菜一湯。
菜做好了,陸離和女兒也回來了。
時間剛剛好。
對周際的到來,陸離表現得非常高興,陸小暖更是粘着周際,像個小尾巴一樣片刻不離。
四人圍坐在餐桌上喫飯,氣氛融洽而溫馨。
喫完飯,周際和父親陸離坐在沙發上聊天,陸小暖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悄悄走到鞋櫃前,翹着腳伸手想取下週際掛在上面的雙肩包,無奈個子太小夠不着,試了幾下,無奈放棄。
三人把這一切看在眼裏,陸離剛要出口制止,卻見周際搖了搖頭,於是放棄,任由女兒在那折騰。
陸小暖想了想,回客廳搬了個凳子爬上去,終於把周際的雙肩包取了下來,迫不及待地打開,翻找了片刻,抬起頭看着周際,一臉的失望。
三人裝作沒看見,繼續談笑風生。
陸小暖又翻了翻周際掛在衣架上的外衣兜,也是一無所獲。
陸小暖跑到周際身旁,貼着周際的耳朵悄聲道:“周際哥哥,你來的時候是不是忘了帶什麼呀?”
周際裝作不解地道:“沒忘記帶什麼呀?”
陸小暖聞聽失望地躲開周際,一個人噘着嘴坐在沙發一角。
這時門鈴響了,周際看了看手機,笑着走過去打開房門。
快遞員遞給周際一個快餐盒,裏面是兩隻巧克力味道的冰淇淋。
陸小暖歡叫一聲跑過來,拿過冰淇淋喫了兩口道:“我就知道周際哥哥一定會給我帶好喫的!”
周際寵溺地揉了揉陸小暖的頭。
周西城和陸離相互看了一眼,甚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