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陽光穿過窗簾,在地上留下白亮的斑駁時,狄更斯停止了祈禱,睜開眼睛。從昨晚月亮抵達中天時分開始,他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感受到了那股無比強大而迫切的降臨意志。他相信,除了自己之外,還有更多在精神上具備一定敏銳性的人感受到了,這些人將會是未來信徒的核心,這種趨勢不可阻擋,即便他們起初抗拒,但就像在夢中感受到的那樣,只有在主的榮光和信仰下,他們纔會獲得平靜。
種子已經播下,現在要做的,就是默默地守護他們成長,將這些人中出類拔萃者找出來,加以保護和培養,這件事比起共濟會於昨晚的失敗和善後重要多了。
狄更斯也確信,這個夢境,同時也是共濟會產生裂痕的一個訊號,煉獄的一方將會採取更爲激烈的手段。沒想到這個臨時組織竟然只存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男人感嘆着,無論如何,在原罪之戰的戰場鋪好,雙方進行全面開戰前,至少於本城的事態告一段落前,無論是代表了哪一方,還是需要做一些表面上的讓步和合作。
會議再一次於陰暗的房間中召開,原先的五名與會者中只剩下四人。
“那個女人竟然這麼快就出局了,果然是先出手先遭殃嗎?”刺客女子上下拋玩着匕首,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那麼,她確實已經出城了嗎?”瘦高的男人問道,他不得不認真一問,畢竟在他的印象裏。那個女人太精於散佈煙霧了。如果她是故意營造出出局的假想。反而在私底下謀劃一些事情地話……兩人雖然統屬一個陣營,但這個世界上無論何處都會存在“競爭對手”這個詞語地。
“與其關心這件事,不如考慮一下她留下來的爛攤子怎麼收拾。”方臉男人不悅地說,他一開始就是壓上了自家的全部家當,所以壓力十分大,會使用這種不遜的語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這裏俱是桀驁不馴之輩,當然不會覺得自己有必要忍耐。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不是更好嗎?”瘦高男人第一次切實地用敵意的視線投向坐在自己身邊地人。
“你是說,將她手中的本城資源和計劃都拱手讓出?”方臉男人像個傻子一般十分認真地確認着。認真一項是他的強項,不過瘦高男人似乎並不感冒。
“想想看吧,她在這裏的事業也就是一些密道、藥劑和賣弄學問的傢伙而已。”瘦高男人雅着手指數着,然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是了,還有閥門的佈置。不過那玩意在目前也派不上用場,美杜莎可是對那一片地區嚴防死守得很。”“別打壞注意,米盧修斯,密道歸我。”女刺客忽然插口道。
瘦高男人米盧修斯平靜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只是望向狄更斯:“您呢?”
“學者。”狄更斯平靜地回答道,“米盧修斯先生,雖然有些恭維的成分,但我的確認爲您比那個成事不足地女人更有能力。由衷希望您能接手閥門,那對於本城的計劃是至關重要的部分。這次的失敗對伍德夫人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打擊,但是,如果您能夠完成她剩下的計劃。相信評價會得到極大的提高。”
“前面的話我可不會當真。”米盧修斯翻動着陰霾的眼珠說:“不過,我地確不會像那個女人一樣節外生枝,竟然想要將蛇發者墮落,真是個荒謬之至的主意。”
方臉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人分贓,可是當他想要插口時,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最好的機會,剩下的東西,例如那些藥劑,是必須作爲壁虎地尾巴扔給毒蛇的。雖然心中感到十分不快。但他還是忍了下來。畢竟他的要求在所有人中是最低的。無論他們怎麼做都好,只要煉獄能夠切實地降臨於王國腹地。拔除煉獄城顯然是最簡單的方法,不過若這僅僅是“看似簡單的方法”的話……他也有着自己的後繼計劃,但那就和這三人無關了。
如果局面不是太過糟糕,他是不想將自己擺上前臺的,即便這會讓他失去很大一部分利益也無所謂。他地經營格言就是穩妥第一,即便多冒一點險就可以達到百分之三百地利潤,他也寧願只賺百分之兩百……實際上,如果一件事情的最高利益在百分之三百,那他通常只會在百分之百和百分之兩百之間徘徊。
而他也堅信,自己之所以能夠有驚無險地白手起家到如今這幅龐大地家業格局,正是出於這份理唸的正確。
“那麼,您想要什麼呢?”雖然瘦高男子無視了他,但是狄更斯仍舊將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方臉男子掏出手帕查着額頭,好像天氣很熱一般。這個天界的代表真是敏銳。
“我什麼都不需要,只希望接下來的事情能夠順利一些,只要達到了既定結果,我所得到的報酬就已經足夠了。”
“這可不像商人會說的話。”女刺客的話聲冷冷地投了過來。
狄更斯笑了笑,雙手交握,擱在桌子上,一副善意誠懇的神態說:“不要這樣,哥迪先生,您知道的,分贓不均是聯盟毀滅的徵兆,換句說法,就是每個人的手都不能是乾淨的。所以,只要您希望,我可以從我這兒勻一些東西出來……”
“藥劑……”方臉的哥迪先生好似有些緊張地環顧了一下自己身邊的“同伴”們,“那麼,我要藥劑的配方,而且,由我來負責和美杜莎家的交涉工作,我會盡快將閥門的道路打通,不過,你們需要派人協助我獲得月石。”
“月石?”狄更斯意外地笑了笑。“行。雖然在伍德夫人手上折損了一些,不過,我的確還有足夠地人手可以調動。只是,您只能拿走三分之二,如果有可能取得整個巨輪之月,那麼您只能留下十分之一。剩餘地部分必須摧毀。”
“……我能否問一下?”哥迪先生沉默了一下,盯着狄更斯開口道:“你們對於月石……是不是有些成見?”
狄更斯不置可否地嗤笑一聲,將後背靠在椅背上,晃盪着高腳杯中的紅色酒液。
“我是爲了雙方好。”
“真是沒誠意的答案。”女刺客再一次投來嘲諷的利箭。
“事實如此。”狄更斯對她遙敬了一下,女人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於是他再一次向哥迪問道:“這樣就夠了嗎?”
“是的,這樣就……”哥迪猛然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般。語氣變得緊張而急促:“還有,出現黑木莊園的那顆石頭,如果有人得到了……”
“沒可能地,那個女人肯定不會忘記那個東西。”米盧修斯打斷他的話道。
“如果,我只是說如果,有人偶然得到了那玩意,我希望可以給我優先購買權,當然,價錢也要合適。”哥迪這一次沒再躲開瘦高男人陰霾敵意的目光。直直迎了上去。
米盧修斯有些意外地皺了皺眉頭,然後裂開了一絲危險的笑容,朝他點了點頭:“如果您堅持的話。”
“那麼,這件事就告一段落。”狄更斯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回自己的身上:“既定計劃還要繼續進行,而且,我估計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閥門地進度要加快。我提議將藥劑的部分計劃交給美杜莎來掩護我的計劃。”
“估計?不,是肯定吧。”女刺客再次唱了反調:“還有,你的計劃?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我記得這個聯盟一開始就規定了不能私下弄小動作吧?”
狄更斯平靜地瞥了她一眼,將第一個反問跳了過去:“是的,我的計劃,而且。是在今天早晨才決定的計劃。”
“那可真有趣。說來聽聽。”女刺客這一次終於走出角落,坐到了四人圓桌的最後一個位置。那個空位原本是伍德夫人的。
“這一次對蛇發者地襲擊並不算完全不成功,蛇發者的傷勢暫時不明,需要更多的情報進行推斷,畢竟我派出的人手全在那一役死傷殆盡,而計劃地主要負責人伍德夫人如今下落不明。不過,這也足以將她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去。尤其伍德夫人的藥劑,更是她們接下來要徹查的部分。”狄更斯扼要說明了一下當前的情況和未來事態走向的估測。
“軍方的許多部門被侵蝕,在做完排除測試之前,美杜莎無法調動更多的人手,光憑那些女僕們當然忙不過來,所以,不得不減弱其他方面的控制力。”哥迪先生接着狄更斯地話思考道。
“十分正確,那麼……諸位還有什麼疑義?”狄更斯讚賞地對哥迪點點頭,向其他人問道。
“什麼疑義?”女刺客一臉嘲諷:“得了吧,你完全沒有將自己想要做什麼說出來。”
“我打算在閥門開啓時裏應外合。”狄更斯避重就輕地說道。
“你打算糊弄我們嗎?”女刺客緊逼道。
“在聯盟地協議裏,並沒有透露個人全部計劃的要求,只要讓大家知道你打算做些什麼,以及要達到地目的,如果您一定要詳細瞭解,我並不反對您以合作者的身份加入進來。那樣的話,和伍德夫人一樣,我們可以私下談一談。”狄更斯針鋒相對地盯着女人道。“好了好了,就這樣吧,只要是能夠達到預定結果,你要做什麼我都無所謂。”哥迪再一次強調着,然後小心翼翼地詢問道:“現在纔剛開始計劃,是不是晚了一點呢?”
“實際上,佈置早在聯盟成立前就已經開始了,不過當時那些佈置本來並不打算用來執行這次計劃,不過,您知道。爲人處世總得靈活一些。”狄更斯饒有深意地勾起嘴角。
“恕我直言。我討厭您的笑容。”女刺客站起身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活,最近的單子實在太多了,沒想到美杜莎竟然如此不得人心呢。”
“等等,米萊蒂女士,我想我們有點私人事情要處理。可以請您稍等一會嗎?”狄更斯站起來說道。
女刺客米萊蒂莞爾一笑,堅決地道:“不行,我們倆註定沒什麼可談的,無論私事還是公事。”說吧,她便頭也不轉地走了出去。
“你們之間……”米盧修斯忽然說了半句話,他真是令人意外地喜歡挖人家地八卦。
“沒什麼。”狄更斯用這個詞語打斷了男人的意圖。
或許是一種直覺,哥迪嗅到了兩個年輕人之間的火藥味,這一刻。他比米盧修斯更有預見性的窺視到未來的某種可能性。在這一瞬間,他無法再沉默下去了,於是他也向兩人告辭,匆匆朝自己的據點走去。
現在,他想,是該下定決心進行那個計劃地時候了,非得如此不可!
米萊蒂若無其事地走在大街上,周圍已經有人談論昨晚於黑木莊園發生的事故了,不過因爲美杜莎從中作梗。所以那些人對實際情況大都僅止於猜想而已。然而,在這些議論紛紛中,也摻雜着另外一些話題,那就是熟睡中的噩夢。
也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的。但是,當談論這件事情的人多起來的時候,他們便意外地發現,在本城中做了同一個夢的人竟然不在少數。而且,這件事透露出一種詭異,雖然沒有什麼身份的區別,但是做了這種夢地人,在他人的眼中都有相同的評價---神經質,無論是輕微的。還是嚴重的。總之,精神上總比其他人敏銳且怪異一些。
不少人開始擔心自己會被當作瘋子被嘲笑。畢竟,不少瘋子都做了那個夢,是不是證明他們的確在某些方面有着相似的地方呢?像個瘋子一樣----這顯然是個十分令人在意的說法。總之,話題在揚起一波高潮後,便在一種憂心忡忡的氣氛中落了下去,隱藏在暗灘邊靜靜流淌。
米萊蒂走出來地時候,正巧撞在這一微妙的時刻。她聽到有人說:“我想出去轉轉,我老早就有一種感覺,自己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遺忘在了外邊。”
“你瘋了!只因爲一個夢你就打算跳進危險中嗎?你可不是什麼強大的戰士,乖乖留在城裏做你的小生意纔是正理!”同伴惶然勸說道。
“不行,這樣不行!”那人痛苦地抓着頭髮:“你不知道那種失去了什麼東西地感覺有多痛苦,就好像你的心開了一個大洞,無論你賺多少錢,上了多少女人都是沒用的!”
“沒用?你怎麼知道沒用?你根本沒賺到什麼錢,而且還是個處男!”
“別管我!我就是知道,那個夢裏我都經歷過了,我知道那樣是不行的,如果我再繼續下去,那麼夢境就會變成現實,那就是我的下場!”年輕人痛苦地捂住臉,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那是神的警告,它要讓我們知道地獄是什麼樣的,那就是永遠得不到滿足,然後告訴我們,究竟該如何才能滿足。”
“是嗎?”同伴嘲諷道:“那你說說,究竟怎樣才能滿足?得了,你就算不是學哲學的,也應該知道,人類從來不會滿足,你不想做人了嗎?”
“不,不是這樣地!正因爲人類不會滿足,所以纔會這麼悲慘。人類不滿足,是因爲他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滿足,現在那個夢試圖告訴我們這個答案,我要出去尋找這個答案!”
“你真是無要可救!”同伴喝斥道,年輕人似乎感覺到自己似乎做出一些不太像自己平時表現地宣言,顯得有些慌張。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向靦腆的自己竟然也會發出這麼大地聲音,做下如此果決的決定,可是心中那股噴湧的情感,一刻也不停息地驅趕着他。
同伴正想說些什麼,大概是要繼續相勸,年輕人很感激他的苦口婆心,可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而且認爲這是這一生最後的一次決意。
這股冒險的情緒讓他心血沸騰,覺得自己就像朝聖者般,就算死在半路上也無所謂,可是,自己必須要向前走。他可以是懦弱無能的,但是,只有這一次,這個決定,讓他按照自己的感覺走下去吧。
同伴倏地閉上了嘴巴,他看明瞭年輕人眼底的堅持和固執,那是拋棄了一切的決意,無可更改。
唉,算了,讓他去吧,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所以,能夠拋棄生命也要去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那麼一樣而已。如果他認爲將這個機會花在這件事上是值得的,就隨他的意吧----儘管,按照他曾經的經歷來說,堅持的結果往往和預想的有極大的差距。即便如此,如今他仍然沒有後悔那次失敗的堅持,所以他覺得自己似乎可以體諒一下這個年輕人了。每個人一生總會有那麼一次的放縱和追尋,好在當這個預兆來臨時,這個年輕人已經是個成年了,如果還只是個孩子,那可會比現在糟糕許多。
“好吧,一會來我的店裏,看看我能給你些什麼裝備。”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嘆息道。
年輕人愣了一下,立刻面現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支持我的!”他大叫起來。
“是嗎?看來您很開心。”一個好聽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話。
年輕人疑惑地看過去,見到一臉尖銳笑容的米萊蒂時,臉蛋上立刻染上了一層霞色。
“啊,是,是的,我一定會做一番大事纔回來的!”雖然女刺客渾身上下都帶刺的樣子,可是她主動盯着自己的眼神,讓年輕人有些失魂落魄。
“咳,嗯,我要回去準備一下,契卡,別惹這位女士不開心,一會你們倆一起過來吧,我會把鎮店的傳家寶拿出來給你們挑選哦,如果是這位美麗的女士也來的話。”那名年紀比年輕人稍大的武器店老闆說道,然後不待兩人回答,便擠入了人羣中,隔着老遠給了年輕人“抓緊機會的眼神。”
年輕人頓時更加緊張了,這時,米萊蒂主動挽住了他的手,將他朝一旁拉去。
偶爾摩擦到的豐胸讓年輕人說話時徹底結巴起來,他乾脆就閉上嘴,免得更丟人。
米萊蒂扯着他的手臂一直向前走,似乎目的地在很遠的地方,雖然沒什麼緊急的神態,不過出乎意料的,並不忌諱人多的地方,甚至在被人羣擠壓到年輕人身上時,也沒有半點在意。
年輕人有些飄飄然起來,就在這時,心臟一片冰涼,光明的藍天漸漸在他的眼中染上了灰濛濛的顏色。
“你應該高興,因爲你是朝聖者中第一個死在我手中的。”女人的話聲在他的耳中遠去。
大約一分鐘後,人羣漸漸散開,圍成了一個可以容納一個人的***,在他們視線的聚焦處,年輕人一臉迷惘地淌在血泊中。可就是沒有人知道,明明走在人羣中的他卻是何時被何人殺死的,就好像這具屍體憑空出現在衆人身邊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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