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月區,凌晨三時二十三分,蘭聖宮走進自己的營帳中。這裏的營地都是臨時搭建起來的,初看上去十分簡陋,但鑑於將來要在此建設的基礎上進行開發,因此在規劃方面十分完善。此時的營地面積暫時只能駐紮千人,除了防軍之外,更多的設施將面向進行月石開採的僕役。而此時,僕役大隊尚未抵達,這裏只有美杜沙家的人,以及近幾天陸續抵達的少部分開採協約的貴族代表。
蘭聖宮率領女僕衛隊的大部分成員緊急趕往此地的原因,在於一星期天前由開採先遣隊送來的情報。情報上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是在現場描述中有一些令人在意的跡象,給予了蘭聖宮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本能就像危急來臨前動物們的騷動一般,並不是什麼可以視爲神經質的事情。蘭聖宮雖然沒有學過預言術,可是長年累月的戰鬥讓她擁有了這份敏銳的本能。
因此,儘管不能確定,但她還是結集部隊,以最快的速度抵達了開採點。不過,這些天來,雖然她也隱隱嗅到空氣中浮現出不正常的死氣,但是具體的源頭並沒有找到。
她將軍裝大衣扔在椅背上,外套裏的女僕服穿得比在塔中更爲工整----其實,她在塔裏倒是很少這麼打扮,作爲女僕長,雖然理應以身作則,不過穿便裝也是特權之一,她總是將這個特權發揮到極限。不過,一旦出了塔外,正式以公開的形式代表美杜沙家出現在外人眼前,她還是會比任何人都要謹守着裝和禮義方面的守則的。
這個女人服役於上一代的女僕衛隊是一個在規矩方面要求十分嚴格的隊伍,這是當時的女僕長阿爾法的風格所致。所以,如今蘭聖宮同時具備着對規整地叛逆和嚴格,也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了。
“您辛苦了。有什麼發現嗎?”從蘭聖宮進來前就呆在這個營帳裏的芭問道。
芭。巴拉蘭卡是開採先遣隊地總負責人,如果不犯大錯,在不遠的將來亦是發展起來的開採區的總負責人。雖然個性方面有點讓人頗有微辭。但於能力和經驗上,無可否認是極爲優秀的。她出身並現役於王國第三貴族巴拉蘭卡家,這個家族在各種方面而言,以“瘋狂”而聞名於世。
不過這個特點並沒有在普通狀態下的芭身上體現出來,除了被關在女妖塔的牢房中以及更早之前地事蹟裏,蘭聖宮並沒有發現她本身有任何不妥之處。雖然遮住大半面孔的劉海讓人覺得她的性格有些靦腆,但實際上。這個女人不僅雷厲風行,而且相當精明又富有忍耐力,而且,對男性具備一種奇特的魅惑特質----那似乎是一種本能的天賦,蘭聖宮對此頗爲感興趣。
她所率領的開採先遣隊與本地的駐軍交接時,雖然因爲各種原因,發生了一些小摩擦,但都被她用圓滑的手腕解決了,因此,從抵達到現在的這段時間。除了那份令人有些擔憂的報告之外,所有地事情都進行得相當順利。
因此,這個營地的氣氛雖然有些緊張。但並不是繃得太緊。
“能有什麼發現呢?這裏沒有任何黑暗洞窟。也沒有出現地徵兆。而且四周地煉獄怪物連個影子都沒見。”蘭聖宮嘆了口氣。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沒有煉獄怪物這點本身就很令人在意。你說得對。這個地方太安靜了。”
“看來是月石對煉獄地排斥能力在起作用。”芭說着。拉開椅子。在蘭聖宮對面坐下。將桌上地報告推到她地面前。“這是這段時間地開採進度以及人員調配。按照你地要求。將大家身處不同地方地感覺整理了出來。根據報告來看。大家對於本地地異常情況也相當在意。而且。昨天晚餐後。有幾個代表向我提出要退出這次任務。返回本家。”
蘭聖宮取出報告書粗略看了一下。問道:“那些代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你有派人監視他們地舉動嗎?”“一開始就在掌控中。雖然大家都簽了協約。但是也不能完全信任呢。這點我是知道地。”芭感嘆般說到:“不過。也不能做得太明顯。這樣即便他們發現也不能說什麼。而且裏面還有不少和我們兩家交好地……所以監控力度並不是很大。”
“也就是說。並不能證明他們沒做什麼?”
“這個……我不覺得這些人有瞞着我們搞小動作地能力。正如我一貫信任美杜沙地女僕們一樣。”
“你可真夠滑頭地。芭。不想得罪任何人地話。到頭來如果有事情發生。責任還是會被推諉到你地頭上哦。”蘭輕笑一聲。微微前傾身子對她說到。“還是說……現在地狀況反而是你樂見其成地?”
“您地話太嚴重了,蘭大人,我會於心不安的啊。”芭向後靠在椅背上,一副示弱的笑容:“我也有我的難處,您也知道,統領全局並不是個輕鬆的活……而且,如果您就因爲這個原因而對我產生懷疑的話,那就太遺憾了,貴主人蛇發者可是予以我相當的權力,這是信任的表現,因此,我也希望您能夠信任您主人的做法。”
“我不信任哦。”蘭聖宮一口回絕了,這倒讓芭有些目瞪口呆起來,只聽到面前這個女人嚴肅地說到:“小主人是我一手帶大的,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可不是什麼天才,每天都竭盡全力,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做了一些錯事。可是……正因爲如此,才證明了他仍舊不可信賴,身爲一個當家人,太過在意吾等奴僕……以及其所管轄的賤民們,可不太合格。重視後果是好,但是過度就是不自信,內心沒有安全感的證明,在他能夠無視後果而果斷犧牲一些人前。我是不會完全相信他的。”
芭那副驚愕的表情在蘭聖宮的話音落下後,漸漸收斂起來,苦笑一聲道:“他不知道你是這麼評價他的吧?”
“那當然。”蘭聖宮理所當然地應道。
“爲什麼不告訴他呢?是他的話。一定會向着你希望地方向前進的。”
“正因爲如此纔不告訴他啊。”蘭聖宮嘴角閃過的溫柔笑容讓芭呆了呆,“雖然那纔是值得信任地合格當家人,但是,我並不希望他成爲那樣的人。雖然有點不恭敬,不過,比起那種合格者,我更喜歡現在的小主人。而且,也更願意爲這樣的他獻上所有。我想,女妖塔裏的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爲的吧,所以,雖然明眼人不少,但都在放縱他呢。”
“這還真是……”芭嘖嘖聲,道:“真令人羨慕啊,你們難道不害怕死亡嗎?不以理智爲優先選擇基礎的話……可是很容易就沒命地哦。”
“是啊……”蘭聖宮說:“不過,對我來說,與其殘酷地活着。不如溫暖地死去,死亡從來不是終結,而是萬物的歸宿。只有理解這一點的人才能進入女妖塔,我們從來不是隻以相貌取人的啊。”
“能夠理所當然地說出這麼殘酷的話,實在太叫人妒忌了。”芭說着,站了起來,“既然如此,如果我不按照您的吩咐去做。您會毫不客氣地將我在這裏取締吧?”
蘭聖宮攤攤手,擺出一副“你自己明白”的笑容。
“好吧,這樣的話我也沒得選擇,我還不想死在這裏。不過,以你的名義去幹,應該不妨事吧?以你蘭聖宮置蛇發者的命令不顧,私自對所有地貴族進行強力監控爲理由。”
“當然。”蘭聖宮毫不畏懼地和她對視着,輕輕點頭。
“那些貴族老爺們會怨聲載道哦,對蛇發者的聲譽也會產生重大的打擊。最近修利文大人接任蛇發者一職以來。好不容易才讓大家對現在地美杜沙有所改觀,這一切努力會在您的命令下毀於一旦。這樣也無所謂嗎?”芭的詞鋒如同強弩射出的弓箭。
蘭聖宮卻面不改色地接了下來。
“我想,你最好明白一點,我們可沒有刻意去轉變你們對我們的印象,我們是美杜沙,不是其它別的什麼貴族,我們以前不需要,現在不需要,未來也不需要對任何人和顏悅色。所以,你們是不是對我們改觀,我們根本不在意。”
空氣凝滯了半晌。
“……我知道了。”芭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蘭聖宮從抽屜裏拿出一根高級捲菸叼上,帶着白手套地右手伸出食指,火焰憑空從指尖騰了起來,點燃了菸葉。她深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菸圈,喃喃自語道:“現在去做已經遲了哦,戰爭要開始了,呵呵,啊哈哈哈!”
瘋狂的大笑聲藉着夜風捲入曠野,讓醒着的所有人不禁側目。
即便是夜間,對月石的開採工作仍舊繼續着,雖然人手不足,進度顯得十分遲緩,但是相關人員並沒有空耗時間。因爲敲鑿聲一直沒有減弱的緣故,富有冒險精神的學者瓊斯無論如何也睡不着,他走出帳篷,眺望着巨大的月石,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在夜晚失眠了。
在靜謐安全地詭異的夜裏,極具韻律地開鑿聲傳出老遠,清脆地宛如夏日地風鈴。他看到了夜影中挪動的人們----有將近一半是女性,那是美杜沙家地人,儘管是女性,但是她們都有着過人的身手和經驗,進度並不比男性慢,不過她們開採下來的全都會交給美杜沙家族。瓊斯向前邁開步子,遠在四百米外就覺得這顆巨輪之月實在是龐大無比,雖然鍊金術士、學者和法師都指出,根據距離和大小的比例原則,月球就應該這麼大,但是一貫盯着天上只有臉盆大的月亮,無論如何,都不會對這種大小產生實在感。
真是太大了,白天的時候,月球的頂端似乎撐起了天空一般,而在夜裏,就像是有一大半突破了黑夜的盡頭,延展到了某個不爲人知的地方----那裏同樣黑暗。但是卻讓人感到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
越往前走,這種令人驚歎的存在感就越是強烈,難怪貴族們打算在這兒興建一個半永久的基地。照這樣地開採速度,什麼時候纔會將它徹底淘空呢?瓊斯對自己當初要跟隨先遣隊一起過來的打算感到慶幸無比。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學者中,自己是最先真切目睹這一宏偉奇景地人啊。
而且,雖然進度和月石開採一樣緩慢,但他已經逐漸整理出一些重要的資料。這些月石就質地來說是十分理想的冶煉材料和添加劑,更重要的是,石頭本身具備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夠有效地遏制煉獄之力。
這種力量之強烈,對普通人的身體亦是有害的,但是擴散到四周地波動,若沒有法力的人接觸久了,身體也會發生種種不可思議的病變----當然,當下並沒有常人證明這一點,來到這裏的都是身具法力者,不過從城中帶來的一些生龍活虎的家禽,剛到這裏才三天就死絕了。
瓊斯也明白最近這個地方的安靜不同尋常,可是他還是認爲。這是月石的這種力量擴散的結果。
在更多的學者聞風而來前,他必須取得一些不可能一蹶而就地優勢纔行,對赫拉迪克的研究。出於種種原因,他只能尾隨人後,但沒有關係,值得研究的領域是很多地,赫拉迪克就交給麥克勞倫他們好了,自己則要成爲月石方面的先驅者。
瓊斯心中的念頭越轉越迅速。越熾熱,他來到月石下方,目視那些女僕們和勞役們上上下下,從這兒向上望,圓形的弧度讓人感到不安,好似它隨時會朝自己這邊滾過來一般。他嘖了嘖聲,爬上一個梯子,撫摸着微不足道的高壁,他有時會感覺到有一種脈動從石頭裏傳來。可是這種感覺是瞬逝的。模糊地,他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這一點。不過。心中的一種學者的直覺讓他固執認爲,這顆石頭是活的----這可真是瘋狂的想法,不是嗎?就連他自己也這麼覺得。
他將這種感覺報告給了最近聞訊趕來的蘭聖宮,可是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那個女人似乎不相信他的說法,她也親自來檢查過,難道這支先遣隊裏,就只有自己能夠感受到那種脈動嗎?前不久,他做了一個相當刺激又奇怪的夢境。
那像一種召喚,他盯着月石,越發覺得,這種召喚正是石頭給予他的預兆,很顯然,在這個先遣隊裏,看起來沒有其他人有做過和他類似地夢。
要他複述夢境,他可做不到,那是一種感覺,僅僅是感覺而已,人與人之間,最難傳達地就是感覺了,對着一個天生的瞎子,你該如何將光明和顏色地感覺告訴他呢?又如何保證他的理解不會和自己的理解有偏差呢?只要一點點的偏差,就不足以將那個夢再現出來。因此,他也沒有試圖將夢境告訴任何人。
“瓊斯先生,您又打算自己敲一塊回去嗎?”近旁的女僕攀上梯子,朝他笑吟吟地問道。
瓊斯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是蘭聖宮帶來的那批女僕衛隊的成員。
“是的,我睡不着,想趁天光前做一些只有晚上才能做的檢測。”
“其實,您只要從已經開採下來的……”她只說了一半就猛然頓住了,似乎在聆聽什麼。瓊斯有些摸不着頭腦,困惑地盯着她,可片刻,女僕的臉色變得鐵青,這讓男人的心臟怦然亂跳起來。
“出了什麼事情?”他連連追問道。
“抱歉,瓊斯先生,我想您最好回到營帳裏。”女僕沒有回答,而是這麼說着,邊朝旁邊跳了下去:“我有點事情要去見蘭大人,您的動作最好快一些。”
“等,等等!”瓊斯伸出手去,可是女僕的行動很迅速,瞬即沒入夜影中。男人皺了皺眉頭,也學着女僕剛纔的樣子去聆聽,不過他曉得對方比自己強大許多,他不能確定自己能夠發現同樣的事情。
不過,在他快要喪失耐心的時候,終於有了一個和女僕截然不同的發現。他撐着月石表面的手感覺到一種震動,而且這種震動和以往不同,越來越劇烈。越來越清晰,似乎再不打算消失不見了。
一股壞的直覺猛然從瓊斯心中騰起,多年的冒險經驗讓他甚至沒時間去思考。就立刻學着女僕朝旁邊跳到地上。
靈魂地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開始了。
什麼開始了?瓊斯站穩身體,回頭看向開採隊,陸續有人做出和他一般的反應,然後困惑地一邊徐徐倒退,一邊環顧四周。
他們感覺到了,地面在震動,是馬蹄聲?視線落向身後。一支騎兵隊在蘭聖宮和芭。巴拉蘭卡的帶領下疾馳過來,一邊喝道:“全員撤離!立刻撤離本地!”大家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騎士們地行動讓大家都感到不妙,並立刻果決地開始行動。他們一邊跑,還一邊回望月石。現在,那種震動更清晰了,和騎兵大隊的奔馳所發出的震動完全是兩根不同的線,而且,這種線隨着時間的流逝愈加錯落可見。
灰塵和碎石從月石表面漱漱落下,地面的顛簸更加清晰了。震源就是他們先前進行開採的地方。
“地震!是地震!”有人喊起來,沒命地往前奔。
騎兵隊和逃跑地衆人擦肩而過,然而在十米外勒馬停了下來。他們的前方儘管一片黑暗模糊。但還是有一些變化以顯眼的姿態浮現。馬驚惶地跺着蹄子,地面的震動已經肉眼可見了,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在上下搖晃,然後是一絲絲的裂紋向四周延展開來。
“這,這是什麼?”芭困惑地出聲道。她驚疑地四顧張望,周圍的死氣更加濃郁了。體內的法力開始不安份起來。
蘭聖宮緊緊抿着嘴,只是盯着腳下,不發一言。
“是,是從地下蔓延上來的!”一名女僕騎士喝道。
沒錯,在這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巨量的死氣好似錐子一般突破了地殼,搖動着地面,好似要將整個曠野都掀過來一般。雖然有月石地力量進行干擾。可是完全無法遏止這股蓬髮的躁動。
“該死!月石的力量把這些都掩蓋住了!”芭反應過來。猛然轉頭盯着蘭聖宮:“蘭大人,這個地方……曾經是一個月前痛苦之王降臨地地方吧?”
蘭聖宮舔了舔嘴脣。展延露出殘忍的笑容。
“它挖出了一個大洞呢!裝作被月石給砸了下去,沒想到竟然在暗中幹些齷齪事,我們在開鑿月石,它則在開鑿大地呢。”
大地的轟鳴遮住了她的話聲,芭不可思議地盯着前方,模糊的夜影中,開採架正在崩塌,就好似末日來臨一般,大地的裂紋不斷分叉,月石漸漸沉了下去,就好似掉進一個正在形成地大洞裏。
而在被月石壓住的範圍之外,無數的碎石被無形的煉獄之力徐徐託上半空。無數的肢體猛然伸出來,攀住大地裂縫的邊緣,下一刻,便露出無數醜陋的頭顱。
在陰影中爬出來的怪物們和靜靜佇立的騎兵們對視着,剎那地死寂後,雙方都爆發出瘋狂地叫喊。
蘭聖宮拔出配劍,高高舉了起來:“全員聽令!上箭!”
黑壓壓的箭頭抬了起來。
同樣黑壓壓一片,地上跑地,天上飛的怪物們,轟然一聲朝他們奔去。
“齊射王國曆法,暗黑紀年,137年,距離痛苦之王都瑞爾降臨的一個多月後,第三次黑暗獸潮來襲,與前兩次不同的是,這一波的攻勢,直接由煉獄原生物們開始。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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