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紅塵(28)
看到大夥眼裏的期待,程名振忍不住輕輕皺眉。當日出使張金稱大營,他已經決定萬一自己能夠平安回家,就立刻辭去兵曹職務,再不於衙門口這個大染缸裏邊混攪。後來懊惱勁頭過去,卻又有些捨不得當兵曹的俸祿。以後這段時間內何去何從,着實難以定奪。但今天剛剛與弟兄們相見,有些話沒有必要說。所以猶豫了一下,含混地回應道:“大夥都小心些吧!我身上的傷還沒完全好利索,未必還適合繼續當差!況且過些日子成親後,我還得去平恩縣那邊看看祖墳,一來二去又不知道要耽擱多少時間.”
衆衙役們楞了楞,紛紛將頭側了開去。王二毛怕程名振心裏不痛快,笑着搶過話頭,“馬上到家了,小九哥看看我幫你挑的宅子怎麼樣?開綢緞鋪子的老趙被張金稱嚇破了膽子,舉家搬往郡城去了,急着出手,只收了七吊錢便在房契上按了手印兒!”
七吊錢,對於館陶縣成賢街上的宅院來說,幾乎是半賣半送的價格。程名振有些喫不準,扯了把好朋友,低聲問道:“你沒用強吧。咱們雖然當了捕頭,可不能學別人!”
“看你說的!”王二毛笑着搖頭,“被人欺負的滋味,別人不知道,咱們還不知道麼?你救了全城老小的命,人家聽說是給你買宅子,恨不得不收錢。是我強把價錢抬到了七吊錢!我自己的宅子就在你家隔壁,一樣的大小,結結實實花了近二十吊呢!”
說罷,他笑着用手前指,“就到了。三進三出的大院。水井,花廳,都是全的。我怕大娘一個人住着悶,還幫你買了兩個丫鬟伺候她!都才十二,長得水靈着呢!”
“哦!”一連串的好消息讓程名振有些頭暈。王二毛的表現很不正常,好像極力在掩飾這什麼。他能感覺得到,偏偏又猜不出隱藏於好朋友笑容後的真相。迷迷糊糊順着對方的手指望去,看到一排整齊的青磚碧瓦。家門口,幾絲銀白色的頭髮在風中飄着,根根牽動人的視線。
孃親站在那裏,被兩個陌生的小丫頭攙扶着。剎那間,程名振失去了思考能力,忍住淚,一步一步先前跑動。
“我的兒,你可回來了!”淚眼朦朧中,他聽見孃親的呼喊。
母子對着落淚,惹得王二毛等人都跟着揉眼睛。激動了好一會兒,程朱氏終於收住悲傷,狠狠給了程名振幾巴掌,低聲喝問,“你躲到哪裏去了?怎麼也不送個信回來!別人都說你死了,二毛卻信誓旦旦跟我保證說你還活着。早知道你這麼讓人擔心,還不如當初就沒生過你!”
“娘,娘,我這不是回來了麼?”程名振趕緊討饒,涎着臉,上前扶住孃親的胳膊。兩個小丫頭早就聽聞過家主的英雄事蹟,心裏一直在敲小鼓。見程名振既不像傳說中般那樣兇悍,又沒有什麼架子,趕緊笑嘻嘻幫忙在老太太面前說軟話。
程朱氏本來也沒怪過兒子,只是心中一時悲喜交加,隨便發泄一下而已。聽小丫頭幫忙求情,也就順勢下坡,命人推開院門,請兒子和兒子的朋友入內飲茶。
王二毛等人雖然有一肚子話要跟程名振說,卻也知道此刻不該打擾。笑着拱了拱手,一同說道:“程教頭剛剛回來,您老肯定有很多話要問。我們就不打擾了,明天下午交了差事,再拉程教頭一起去喝酒!”
“那你們別多喝,別傷了身子!”程朱氏笑着點頭,滿臉慈愛。
客人揮手告別,主人互相攙扶着回家。入得院來,程名振又是一楞。偌大的院落被打掃得纖塵不染,青磚鋪就的甬道,白粉塗過的照壁,要多幹淨有多幹淨。只是比起驢屎衚衕的破草屋來,這個院子總好像缺些什麼,讓人心裏空蕩蕩的,目光忍不住就想四下搜尋!”。
程朱氏最瞭解兒子,揉了揉眼睛,笑着分散他的視線:“是二毛每日派人過來幫忙收拾。這半年,難爲他們了。如果不是他們幾個,娘真不知道日子該怎麼過?”
“杏花呢?她沒來看過娘麼?”程名振心生警覺,扭過頭來向孃親追問。
他終於發現自己不舒服的原因了。自從進入成賢街後,就沒見過小杏花的影子,也沒見過舅舅一家人!以平時以小丫頭的性格,她纔不會害羞呢,肯定第一個衝到自己面前又哭又鬧。
“回屋說吧。大冬天的,院子別在裏邊站着!”孃親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嘆了口氣,低聲回應。
“杏花怎麼了?娘,杏花出事兒了!”程名振大急,扯着孃親的衣袖輕輕晃動。他不敢催的太緊,但記憶中,小杏花跟自己分別的那個夜晚,同時也是最混亂的一個長夜。如果有歹徒趁機他不敢繼續想,眼前晃來晃去,全是未婚妻嬌憨的模樣!
“回屋說!橘子,去把大門閂好。柳葉兒,你去燒些茶,順便準備些點心!”畢竟曾經富貴過,心裏雖然亂,程朱氏卻把手邊雜務安排得有條不紊。
見孃親如此堅持,程名振也只好順從。跟在孃親身後走入正屋,小心翼翼地扶孃親坐下,然後坐在孃親對面,眼巴巴地等待答案。
幾個月來,他一直想着回館陶與小杏花成親。對伊人雖然不是喜歡得刻骨銘心,但費了極大努力才維護住的婚姻,讓他珍惜得無以復加。如果小杏花被人所害,無論天涯海角,程名振發誓自己永遠不會放過兇手。那是他的表妹,他的妻子,他大半年來努力維護的目標。誰也不能傷害,天老爺也不能!
“唉!”孃親輕輕嘆息,聽得程名振心頭一陣緊抽。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彷彿聽到了一聲霹靂,“杏花嫁人了!咱們娘兩個沒福氣!你別再去招惹她,也別怪你舅舅!”
“什麼!”程名振騰地一下跳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她嫁人了?嫁給誰了?爲什麼不等我回來?朱萬章這個惡賊,這不是欺負咱們母子麼?我找他去,我這就去找他!”
“你給我坐下!”程朱氏的呵斥聲從半空中傳來,讓少年人多少恢復了幾分理智。他不敢違背孃的命令,眼中卻無法熄滅憤怒的火焰。小杏花不會背叛自己!肯定是朱萬章逼的!這個嫌貧愛富,喪盡天良的傢伙,早晚要被雷劈!
“坐下!你找誰去?他畢竟是你舅舅?你找他能怎麼樣?殺了他?還是打他一頓?”孃親的話一句句傳來,句句都如重錘。“你一走就是大半年,除了孃親,誰還相信你活着?可孃親知道,孃親又怎敢把你的行蹤隨便跟人說?”
“您知道我活着?那剛纔”強忍住胸口的痛楚,程名振將話題轉移。小杏花嫁人了,她以爲自己已經死了。可自己明明給她有過今生之約的,即便死了,難道幾不能多等,多等幾天麼?難道夫妻真是同林鳥,大難臨頭便要各自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