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折柳(29)
“王兄年歲比我等大,半碗對一碗便可!”高開道很會體諒人,知道王麻子已經喝過了量,笑着相勸。
薛頌最瞭解自家兄弟是個什麼德行,笑着搖頭打趣,“他啊,這次出了血,不喝夠本纔不肯停呢。你們別管他,反正他的營盤離這兒沒幾步,大不了今晚派人抬他回去!”
“呸!”王麻子橫了薛頌一眼,決不服軟,“這鉅鹿澤,哪裏老子住不得?九當家的這片營盤,我還出了一半的土地呢?諒他現在即便翅膀再硬,也不敢攆老子走!”
“對,對,喝多了你就住這兒。讓九當家再給你找兩個大美女,一左一右伺候着!”薛頌懶得跟這目光短淺的混人叫勁兒,笑着回應。
“天下綠林是一家!王兄這般,也是我豪傑本色!”坐在高開道旁邊的是個留着五縷長髯的文靜漢子,怕大夥繼續說下去尷尬,笑着給王麻子解圍。
此言說得非常得體,既維護了鉅鹿澤諸人的顏面,又拉近了彼此的關係,不由得薛頌不將目光轉向他這兒。“房兄說得對,天下綠林是一家。日後大夥攜手抗敵,還請房兄不吝指點。”
“有張大當家和諸位弟兄,哪輪到我房某人瞎摻和。怎麼做對大夥有利,房某肯定怎麼幹!如今楊廣失德,大隋氣數已盡。只待真命天子出現,我等協力輔佐之,必能重建盛世!”姓房的豪傑拱手自謙,話說得條理極爲清晰。
“彥藻兄說得對,大隋天子無道,我等爲了活命不得不造反。日後若有明主出現,我等去保他,說不定也能撈個開國元勳當!”汲郡賊王德仁一直沒有什麼機會表現,此刻終於抓住了話頭,搶先說道。
二當家薛頌爲人素來機警,先前聽到房彥藻開口閉口真命天子如何如何,就感覺到此人對張金稱並不心服。此刻聽到王德仁跟着瞎起鬨,眉毛向上一挑,冷笑着問道:“卻不知這聖明天子在哪兒?怎麼找他?我等今日有緣相聚,本是藉着老天讓青龍在鉅鹿澤出現的福。而日後張大當家帶領大夥一道對付官軍,也是應得之事。但輔佐哪個天子登位,現在說起來未免爲時太早。咱總不能學那些愚夫愚婦,關起門來做皇帝,在自家院子裏邊對着雞鴨牛羊封侯拜將!”
此話之中,已經暗藏機鋒了。發覺酒桌上氣氛突變的豪傑們趕緊舉盞遮臉,不再繼續惹鉅鹿澤的主人生氣。房彥藻卻沒有半分做客人的覺悟,訕訕笑了笑,將聲音提高了幾分說道:“二當家可曾聽聞那首有關楊家江山李家坐的童謠?凡真命天子降世,老天必遣童子之口喻示。真命天子,其實早就出現了,只是大夥都不知道罷了!”
羣雄讀書不多,大抵上都有些迷信。聽見房彥藻說得信誓旦旦,不由得微微一愣。趁着衆人被自己嚇住的功夫,房彥藻清清嗓子,大聲背道:“桃李子,皇後繞揚州,宛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這童謠便是說,當今大隋天子最喜歡去揚州遊蕩,爲了觀賞瓊花不惜開鑿運河,勞民傷財,撼動地氣。已經惹得人神共憤。所以老天降下童謠來,暗示我等李家”
不待房彥藻把話說完,高開道趕緊插言,“房兄肯定是喝多了。天下姓李的沒有十萬,也有八萬,要是都能當皇帝,那豈不是亂了套!”
房彥藻根本不知好歹,明明看到張金稱和他的麾下弟兄已經把手按到了腰間,依舊沒完沒了,“非也,非也。桃李子,桃李子,自然是逃亡在外的李家男子。放眼天下,姓李的人雖然多,逃亡在外,大隋官兵卻抓他不着的李家子,卻只有密公一個!”
所謂密公,就是蒲山公李密。自從輔佐楊玄感造反失敗之後,此人一直四處逃竄。憑着父輩積累下來的人脈和其自身的本領,的確讓全天下的捕快都無可奈何。所以房彥藻牽強附會地說李密有老天保佑,也的確能忽悠暈一大堆豪傑。
眼看着大夥辛辛苦苦忙碌了十幾天才創造的大好局面,被房彥藻輕飄飄憑着幾句童謠便摘了桃子。二當家薛頌氣得火冒三丈。可偏偏自家在幾個月來,無論是先前的潛龍騰淵,還是今天的射錢卜運,都依賴着幾分迷信。此刻想用自己只矛,來攻自己之盾,實在是左右爲難。
“那也不能說一定就是李密!”論起裝神弄鬼,誰也比不過六當家孫駝子。看到有人故意攪局,一把推開腳邊的空酒罈,搖晃着走了過來。“所謂天機難測,就是這個道理。李密到底是個什麼鳥樣子,咱們都沒見過。萬一揣摩錯了天機,拿着豬頭當龍拜,反而會惹得神明怪罪。屆時降下天罰來,我等都將萬劫不復!”
“對,老六說得對。如果李密是真龍天子,他還會一敗再敗。先弄丟了楊玄感的二十萬大軍,然後又葬送了韓國相的十萬弟兄?呸,這樣的掃把星能當天子,鬼纔信!”王麻子早就看房彥藻不順眼,接過孫駝子的話頭補充。
李密自出道以來連戰皆敗,也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被房彥藻說暈了的豪傑們想起所謂“真龍天子”的戰績,哈哈笑着搖頭。發覺自己又處了下風,房彥藻毫不氣餒,笑了笑,繼續道:“古人說老天要降大任於某人,先會讓他受一份磨難。勞其筋骨,苦其心智,餓其體膚。像打鐵一樣百鍊過後,方纔助其成就其大業。密公的確戰敗多次,但都有其原因在。如今他百鍊將滿,勢必一飛沖天!”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讓薛頌等人一時間無言以對。正懊惱的間,恰好程名振過來敬酒,聽人把師父的仇人李密居然推崇到天命所歸的地步,哈哈笑了幾句,大聲道:“房兄這話好像不太對。若論磨難,在座的豪傑除了你房兄外,都經歷過不少。莫非我等個個都身經百鍊,個個都是真命天子?那樣,這大隋天下可不夠分的!”
不給房彥藻繼續忽悠的機會,他迅速向前逼了一步,盯着對方的眼睛強調:“程某不知道房兄跟李密是什麼關係,竟然如此賣力地替他吆喝。但程某卻知道,李密跟楊玄感搭夥造反,結果是楊玄感掉了腦袋,李密自己卻提前跑路。李密跟韓國相搭夥用兵,結果是韓國相被亂箭穿身,李密又毫髮無損。咱江湖人講究一個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是有人自己撈盡好處,卻把老子推在前面替他擋刀。那不管他是什麼命,老子也沒心情伺候!”
“對!就是這麼個理兒!咱不給人當墊窩!”霎那間,衆人又喝了個滿堂彩。江湖漢子,最忌諱的便是被同黨出賣。雖然李密未必真的出賣過楊玄感和韓國相,但跟他搭檔的人都死了,他卻每每提前一步跑路,卻是辯駁不了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