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開口就是爲了族裏長遠大計, 爲了子弟們的前程,爲了闔族的綿遠繁榮,衆人自然說不出反駁的話。她安排得當, 姑娘們不跟那些小子們混在一塊兒, 又能叫長輩們時時來監督上課情形, 且先生是趙晉出錢請, 她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其實大夥兒心裏也明白,趙氏落沒了幾代, 全靠趙晉這一脈強撐着,還勉力維持着體面。他沒兄弟姊妹, 待同族的旁支親近,這些年拉扯扶持, 帶着大夥兒做生意,給機會讓子弟們跟着他學做事, 若不是這回辦女學實在太出格, 平素大夥兒見着他無不是笑盈盈的恭敬,哪敢反駁他什麼。藉着這回一鬧,其實彼此之間的關係更拉近不少, 趙晉的妻子陳氏待她們熱情周到, 也讓她們心裏頭熨帖且感激。
趙晉頭疼了幾日的事就在柔兒和女眷們的說說笑笑中解決了。
晚上趙晉回來, 柔兒抿嘴笑問他:“這回我立了功, 爺怎麼謝我?”
趙晉從衣兜裏摸出一隻荷包,扣在桌上朝她移近,“趙太太難得討賞, 自然不敢輕忽了。”他把荷包遞過去,順勢握住她的手,“便沒這回的事, 我也早想這麼辦了。”
“這是我親手做的,前前後後耽擱了半年才做好,我用了心的……”他把她環在懷裏,垂頭用鼻脣蹭着她的脖子,呼吸熱熱的,撩在頭髮上、耳朵尖上,讓柔兒心裏發癢,臉頰自然就帶了抹粉紅。
“拆開看看?”他握着她的手,帶着她的指尖解開那荷包上頭的絲帶。
一拉開,露出一抹水綠色的光。
柔兒取出裏面的東西,是塊柱形的玉。玉首雕刻着一隻精巧的青鸞。長長的尾羽一路順着玉柱向下盤旋,倒過來瞧尾端,刻着兩個篆體的字。
柔兒訝然抬眼看向趙晉,“這是?”
趙晉將玉柱扣在她掌心,凝着她的眼睛道:“這是我刻給你的印。明日我會召集各處鋪子的掌櫃來吩咐,以後生意上的事,你都有決定權。見到你的印,與我的是一般效用。”
他將她臉龐的碎髮輕柔繞到她耳後,“娘子,你歡喜不歡喜?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給你了,我這個人,我所有的東西,我未來的每一天,都屬於你。”
他見她雙眼泛紅,似乎要落淚,他牽脣笑着,撫着她的臉蛋,“不許哭,我可不是爲了讓你哭才這樣,我早就想這麼做了……我知道你不安,知道你害怕什麼,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嗎?可以放心的把自己,全部託付給我了嗎……”
她抿住脣,眼底的水浪根本忍不住,眼淚和她滿腔的感情一般,一串串地朝外湧。
她搖了搖頭,又點頭。她不知該怎麼說,不知從何說起。這些年他做的她都看在眼裏,他們相處的很好,偶爾也有齟齬,可他願意讓着她,總能讓她感受到他的尊重和在意……
“好了好了,瞧瞧,怎麼還哭得不行了呢?待會兒孩子們過來瞧見,以爲我欺負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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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速流過,一轉眼連彥哥兒都六歲了。二十五歲這年,金鳳的婚事終於落定。
金鳳爲魏書生作了妥協,如果他父親再次發病,需要他照顧,她就陪他回鄉,跟他一塊兒侍奉他爹孃。在那之前,他會留在浙州,找一份差事,買個院子,和她在這裏好好過日子。
魏家人都很本分,知道金鳳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雖依舊在趙家當差,可年前就脫了奴籍,讀過書認過字,聰慧漂亮,跟魏書生情投意合。唯一一點不足就是年紀大了些。他們很痛快地應允了魏書生的請求,依足規矩託請媒人前來提親。
成親的日子訂在一個月後,雖是倉促了些,但久別重逢的兩個人不忍再浪費時間。柔兒開始爲金鳳備嫁,一邊兒忙着拉單子採買東西置辦嫁妝,一邊兒抱怨時間太緊迫了,生怕自己一時着急錯漏了什麼。這些日子她連瞧孩子們的功課的時間都沒有,更沒空理會趙晉。
喝酒時郭子勝打趣趙晉,“女人吶,太好強不是什麼好事兒。嫂子一門心思都在外頭的生意上,在旁人身上,我瞧哥你在家是越來越無足輕重了,今兒這日子都只能在外頭跟我們喫酒,那想得到,哥也有淪落到這一天的時候。哥,要不咱納幾個偏房,嫂子要是管的太嚴,別領回家,置在外頭養着就是了,您要是沒合適的人,去我家挑,我哥才從江南買了個班子,哎喲,江南女人不得了,那個細皮嫩肉喲……摸一把就不捨得鬆開了……”
趙晉尚未答話,就見自家小廝福盈垂首溜進來,“爺,太太今兒給金鳳姐辦嫁妝回來,下車時不知怎麼就暈了,家裏頭才請了郎中,金鳳姐打發人來找爺……”
不等他說完,趙晉已站起身。
這些年柔兒身體養得挺好的,許久沒出過事兒了,這怎麼突然又昏了?別是這些日子忙碌的,累壞了身子吧?
他邊走邊跟福盈吩咐,“不乘車,去牽匹馬來,動作快點兒,郎中請了?是平時給太太瞧病的尹大夫?”
他連跟郭子勝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心早就飛回了家裏頭,惦記着那個病了的人。
郭子勝在後喊了幾聲,苦笑道:“趙哥大氅都不穿,外頭多冷啊,去,給你們趙爺把衣裳送回去。”
趙晉一路疾馳,在角門翻身下馬,裏頭早有人迎出來,發財一臉緊張地道:“尹大夫剛到,請到上院去了。”
趙晉腳步不停地朝內走,邊走邊道:“今兒太太都去了哪兒見過什麼人喫過什麼?把上院的人一個一個問一遍,在哪兒出的事誰沒伺候好,把人綁了帶到書房院裏,重重地罰!”
發財不敢多言,躬身應下了。
趙晉跨過庭院來到上院,橙紅的燈色透窗照出來,能看到許多人影。
小丫頭見他一臉陰沉地走進來,大氣兒都不敢喘,站在牆角規規矩矩地低頭行禮,不敢出言驚動了他。
侍婢打了簾子,趙晉跨步邁入,正聽見郎中的話尾,“……小心爲上,不可操勞太過。”
趙晉心裏一頓,料想果真是這些日子累壞了嗎?他臉色鐵青地走到裏頭,金鳳等人紛紛回過頭來自動讓開一條道。
趙晉望見柔兒泛紅的臉。她雙眸水光瀲灩,澄澈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郎中站起身來,在趙晉蘊着薄怒就要斥責服侍的人前開口道,“恭喜趙官人趙太太。”
趙晉眸光一閃,驚愕地望着柔兒。
侍婢們都反應過來,屈膝下去,齊刷刷地道:“恭喜官人,恭喜太太!”
趙晉喉嚨哽了一下,他有點不敢信。
她這兩年身體是好些,可生孩子的過程太危險,他心疼她,不想她多受那苦,這幾年他着意控制着,儘量在外面……
怎麼……
郎中被送了出去,牀前圍着的人散了。
趙晉坐在牀沿上,柔兒湊過來勾住他脖子道:“怎麼瞧官人好像不樂意?”
趙晉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真有了?咱倆,又要當爹孃了?”
柔兒笑道:“當然是真的,其實我自個兒也有感覺,那個有一陣子沒來,還容易犯困……”
趙晉掐她的臉道:“那你瞞着不說?”
柔兒道:“說了就沒驚喜了,不過瞧官人可不怎麼高興。早知道還不如……”
他堵住她的嘴,輕斥:“別胡說,孩子會小氣的。我自然高興,當爹了當然高興,我就是有點意外,畢竟咱倆那個啥時……”
她抬手也堵住他的嘴:“不準說。”
她橫眉道:“您還以爲自己多節制呢?數不清多少回都……”
趙晉笑了聲。
屋裏聲音低下去,屋外,彥哥兒拉着安安的手,指着裏頭道:“爹纔回來,定然許多話要和娘說,咱倆明兒再來給娘道賀,我送姐姐回院兒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節日快樂~
祝願大家有個愉快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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