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巨大遊輪的甲板上,凱恩男爵眯起眼睛,盯着前方的港口。
雖然他的爵位不過是在幾年前花重金買來的,但這艘船上也確實找不到幾個比他更有貴族氣質的人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優良、簡潔修身的亞麻色正裝,將他修長的身段完美地襯托出來。哪怕已人至中年,那雙包含着憂鬱的深藍眼眸也不會因此減少半分魅力。
眼看着即將抵達目的地,凱恩男爵的心中不知爲何突然升起了幾分鬱躁。
他解開了胸前的紐扣,迎着海風,稍稍袒露出一點寬厚的胸懷來。聽着四周海鷗的鳴叫,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爸爸,你這裏是什麼?”女兒天真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順着小女孩細嫩的手指望去,凱恩的胸前赫然露出了一道道巨大的傷疤。
“抱歉,我的小公主。”凱恩俯下身去,將女兒高高舉起:“我不應該讓你看到這個。”
“爸爸,你之前受過傷嗎?”小女孩眯起眼睛,仍不住地朝着他的胸口張望。儘管時經多年,這些傷疤已經比當初黯淡太多,卻也足以讓她揪心。
凱恩將女兒放到地上,不露聲色地繫上釦子:“這是爸爸年輕的時候,不慎被野狗抓的。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了,不用擔心了。”
片刻過後,輪船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抵達了港口。
“爸爸,你不跟我一起去雪莉姑姑那兒嗎?”已經走出好多步的小女孩停下身來,有些疑惑地望向仍流連在港口的凱恩。
“小傢伙,你在前面帶路吧,讓爸爸慢慢走一會兒。”
“好,我認得去雪莉姑姑家的路!”
看着女兒雀躍的背影,凱恩的思緒卻逐漸飄回了許多年前的那個深秋。
那時候的夜晚能夠看到比現在更多的星星。
在佈滿藍紫色星光的天幕下,從春天開始便未曾甦醒的雪白色蘆花緩慢綻放。
花兒輕輕地打開花瓣,呼出微弱的氣息。
這時,連一向都很懶的鯰魚也會從深綠色的沼澤淤泥裏鑽出來,還有青赤色的沼蟹,在星夜會發光的銀魚,還有那些叫不上來名字的、會像嬰兒哭一樣叫的斑灰色怪魚。
刺耳的汽笛聲傳來,青年凱恩遙遙的望向港口。那是一艘經過的、燈火通明的船。收起有些嚮往的目光,他重新看向身前的路。
路燈中盛放的不知是從什麼生物身上採下的磷粉,源源不斷地綻放着溫暖的光。
光緩緩地傾斜下來,將他手捧着書卷的身影拉的極長。再往前幾年,這個時候是沒有路燈的,要等到冬天,纔會有路邊的人家在窗邊掛上一盞又一盞的燈火。
新城主來了以後,這座小城發生了很多變化。
變化有好有壞,但起碼對此時的凱恩來說,路邊的燈光是值得欣喜的。
忽然的,一陣微涼的晚風颳過,河面上捲起了白色的浪潮,河水裏泛起一股股淤泥的腥氣。
凱恩藉着微薄的光,看到成羣結隊的黃道蟹正擺動佈滿肢節的腿,揚起厚實的鉗子,朝河灘上團團地圍過來。
看着這股浪潮,凱恩突然想起了一句詩。
【“海水呀,你說的是什麼?”
“是永恆的凝問。”】
突然地,這附近響起了對他的回應。
【“天空呀,我回答的話是什麼?”
“是永恆的沉默。”】
凱恩有些詫異地順着聲音望去,只看見了一個正緩慢地鑽出水面的人影,水珠正不斷地從他似河底淤泥般烏黑油亮的髮間滾落。
他從水中出來,正迎着岸上那些細微的光。凱恩眯起眼睛,恰好能看清楚他的模樣。
那是一張朝氣蓬勃的青年臉龐,明亮的眼睛中綻放着不可名狀的色彩。不知是不是因爲燈光的原因,他的體表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灰色,卻並不顯得駭人。
至於他臉頰兩側,有些像魚鰓一樣的東西,又是什麼?是什麼新穎的裝飾物嗎?
儘管這座小城的治安如今已經很好,凱恩卻並沒有用自己去嘗試一下的想法。稍稍皺起眉頭,他並沒有走上前去。
“嘿,棒小夥。”來人也沒有走上岸來,只是遙遙的對着凱恩呼喊:“你也喜歡這首詩?”
“是的,我很喜歡……”這顯然是凱恩喜歡的話題。
這神祕的傢伙叫做懷特,有着豐富的知識、機敏的思維、足夠的幽默——這些都讓凱恩十分欣賞。
懷特一直沒有上岸,只是扶在岸邊。
二人就這樣在寧靜的夜中交談着,不知不覺中已經忘卻了時間。
突然,象徵着凌晨已至的四聲鐘聲響徹在這座小城中。
“天吶,已經到了這個時間嗎”想到家中的情況,凱恩有些焦急:“不好意思,懷特先生,我得走了。”
“有機會再聊吧,祝你一切順利。”懷特擺了擺手,又潛入了水中。
如果凱恩沒看錯的話,對方的下半身似乎是一條魚尾。
“真是個神奇的傢伙。”凱恩聳了聳肩,朝着住所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走到門前,凱恩下意識的放慢了腳步。輕輕地打開門,又儘可能輕巧的放下鞋子。
他這麼做,無非是因爲知道自己妹妹的睡眠極淺,很容易就會被一點聲音擾了清夢。
“哥哥,你今天怎麼給那孩子補課到這麼晚?”身後傳來少女纖細的聲音,並沒有一點剛從睡夢中醒轉的迷糊。
“要注意身體啊,錢是賺不完的。”
凱恩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雪莉,你又一晚上沒睡嗎?”
“嗯。”少女從狹小的牀上坐起身來,撫摸着自己的胸口:“這裏太疼了,睡不着。”
凱恩正想說些什麼,就被少女急促的咳嗽聲所打斷。
儘管少女已經隱藏的很好,凱恩還是嗅到了空氣中那絲稀薄的血腥氣。
“妹妹的肺病越來越嚴重了……再這樣下去,說不定要和母親一樣。”青年的胸中突然泛起一絲窒息般的感覺。
“哥哥,你不要管我的病了……”少女緊緊地攥着被子,語氣卻平淡的令人心疼:“這幾年,我拖累你太多了。”
“更何況……我已經沒有希望了。”雪莉看着凱恩,笑得有些無奈。
“城裏的那些醫生據說新研製出了一種祕藥,對肺病很有幫助。”凱恩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雪莉,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是……那些藥很貴。”雪莉看着凱恩灼灼的目光,又緩緩地低下了頭。
凱恩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攥緊了拳頭。
那些藥確實很貴,最起碼是他短期內完全拿不出來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