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瀾。
北地的風沙捲起塵土沙粒和枯葉,身上短打的衣裳被風一吹,推着她向前走。虎口關的夜裏,肅殺得連燈火都沒有。巡查的士兵裹着脖子,列隊從她面前走過,再回來。然後終於有人停下來。
“口令。”
雖然她穿着火頭軍的白色衣裳,雖然青城這個太像女人的俊俏男人在營裏頗有名氣,也並非所有人都認識。
佳人沒有理會。她想着那個名字,心裏一次又一次的念着。璟瀾,璟瀾,真好聽。從他口中說出來,更好聽。她聽到他語氣裏說,佳人我求求你,你這樣叫我一次好不好?她不想,這樣叫了,她就會陷入地獄。
“喂,口令!”
巡查的士兵面面相覷,他們沒見過這樣的人,難道是什麼江湖高手,不動聲色出手間就結果性命?黑夜裏,她的面容也看不清。
側身的一個士兵舉着嗶嗶燃燒得火把湊近些想要看看,火光幾乎要燒到她的頭髮了,她亦無動於衷。
“住手!”
忽的中軍大帳附近一聲勒令,墨臺康抬腳追上來,想也沒想裹住她的身體躲回懷裏,怒目而視着眼前的幾個人。
“太子殿下!”
巡查士兵不過剛剛看清些佳人的臉就被太子闖入,慌忙跪伏地上行禮。
“天乾物燥,都小心些。”
墨臺康似覺不妥,雖然他是太子,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這虎口關的大營裏,真正做主的是秦豐,他若越權說什麼做什麼,就十分不妥了。
“是!”
士兵的回答透過風,帶着穿透力的有勁。
墨臺康甚至滿意,再加上美人入懷,分外滿足,也就點頭笑了笑,轉身準備就這麼抱着佳人回到帳中去。卻不料此時手臂一脫,她人已入脫兔般跳出去,遠遠的瞪着他,待他收到她生氣的目光之後,就轉身朝着火頭軍的帳篷裏去。
“佳!”
他一句喊出來方覺不妥,顧不得其他慌忙追上去。這樣的天氣,她一個女孩子怎麼能在風裏亂跑,剛剛若不是他,說不定她頭髮和臉都要被火毀了!這樣還不行,感恩的也就算了,欠下情的是他,可好歹跟他說句話吧!
巡查的士兵只剩下發呆了,沒想到啊沒想到,太子殿下的口味,還真是,不一般!他們聯想起了那個不男不女,連年齡都看不出的,太子的小太監,李春兒。
佳人聽到背後有人追,加快腳步逆風而行。不能被他捉住,不能叫他璟瀾,不能入他懷抱,否則她一定會下地獄,妖精,妖孽!肯定是老天爺派來害她的!想想王昭君,想想西施貂蟬,彷彿命運已經如此了!
好不容易追上,拉扯住她的衣衫她卻甩手一推,墨臺康竟後退了兩步,她再向前走,急得跑起來,墨臺康也不得不追,這什麼鬼天氣,她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子,這樣在風裏跑下去,不生病纔怪!
“你逃,你能逃到哪兒去!”
墨臺康乾脆站住了,怒吼一聲,果真前面細弱的影子停下來。老虎不發威,真當他是病貓啊!
是啊,逃,她能逃到哪裏去?逃出軍營,她說不定沒到天亮就被赫連睿的人捉住!
可是呆在這裏,她卻連這男人柔軟的一句話也抵擋不住。就算赫連睿不追她,不找她,她名聲毀了,身子毀了,下半輩子也別想有男人要她!自小被人拋棄,寄居青樓,好容易離開又遇到這樣的事情,她真是倒黴,真是坎坷。
想到此處,佳人悲從中來,從來沒覺得自己可憐到這種程度。呆呆得原地站了一陣,明知回去是唯一的出路,可她不想轉身,不想讓那個男人得意於她屈服了。
墨臺康被冷風吹得好像耳朵也凍掉了,那背影卻依舊無動於衷得站着,許久許久,他隱約間看到她的肩微微聳起又落下,呼嘯的風中,彷彿夾雜着絲絲嚶泣的聲音。她哭了?是,被他嚇到了麼?
試着向前邁兩步,如同她是站在城門之上即將躍下去的輕生之人,想救下,卻怕驚到了她是得其反。好在,她沒有再跑,他乾脆衝到她身邊一把抱起來,這一次,抱的緊緊的,直接扔到肩上。
“喂,你,你幹什麼,放開我,放開我!”
尖銳的女性叫聲在軍營裏迴盪着,多少巡查兵側目他們,冷汗一層一層的,可墨臺康毫不在意,大搖大擺得踱回大帳,簡直像扛着戰利品!
旁邊小帳篷裏,秦豐的手已經把臉搓成菊花,太子殿下,您要不要這麼招搖,要不要這麼大方啊!忽然旁邊大帳中一聲哀號,秦豐猛地站起來又坐下,看來他確實老了,現在的年輕人做什麼都講究驚心動魄!
墨臺康揉着肩膀疼得呲牙咧嘴從牀上跳起來,不可思議得瞪着牀上的女人,沒喫到狗肉卻被狗咬了,他只不過是聞聞她的香味,連手都不敢亂動,卻被她如此兇狠得在肩膀上啃了一口,疼得突突跳。
“佳人,你知不知道你這算是謀害太子!”
這輩子,他遇到過各種明槍暗箭,被算計了無數次,也沒有淪落到被個小女人咬的地步,而且,他真的冤枉,真的啥也不敢想!
她坐起來,淚眼朦朧恨意濃濃的盯着他,害就害,他抓她起來問罪啊,處斬啊!反正她光腳不怕穿鞋的,只有爛命一條。想到此處,乾脆白他一眼,轉過身。
又生氣了?眼睛紅得和兔子似的,看着他心裏一陣陣的泛酸。好吧好吧,他不該輕薄於她,不該喫她的豆腐,不該在她面前擺架子,這個倔驢一樣的小丫頭,就是他墨臺康這輩子的剋星了!
用熱水溼了毛巾湊到她身邊遞過去,由下而上看着她委屈得坐在牀上抽泣,墨臺康已經不是心酸,而是心疼,他想得到,她能到今天,一定受了很多苦。
“別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擦擦臉,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佳人,有我呢,我是太子呀,我什麼都能做到!”
牛皮真是吹大了,他這個太子,壓根兒連傀儡都算不上。想到這裏墨臺康就頭疼,坐起來靠在牀上,臉色已經十分疲憊。
佳人沒拒絕,擦乾淨臉睜開眼睛,卻看到他倚着牀闔者眼睛,原本白淨到纖塵不染得肌膚上彷彿蒙上了北地的黃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