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裏，佳人閉上眼睛。她不想想起那件事。
但童勳顯然沒有就此停下的意思，繼續講“虎口關一戰，雙方兵力懸殊，皇上幾乎是勢在必得。但是佳人，他也知道這些年你在北朝過的很好，而且剛剛被封後，所以一度有些猶豫。”童勳頓住，看了看佳人的臉色，她仍然低着頭，並沒有讓他看的意思。他只好繼續“但是，南朝仍然佔着極大的優勢，皇上的拖延戰術很成功，北朝士兵又冷又餓，戰鬥能力急劇減弱。可是我們誰也沒想到，這個時候你會來，而且是帶着糧草來的。”童勳忍不住苦笑，這就是她沒有國家觀念得害處！
佳人並不做答，只是靜靜得聽。但是她心裏是反抗的，她認爲，在那時候，她是北朝的皇後，有義務做那件事。
“我後來聽說，這件事是赫連昭故意做的。他並不是完全沒有能力運送糧草，而是不願意借用赫連睿的鐵甲士。”此語說完，他特地看了看佳人，不知道聽到這種陰謀，她會不會有一點點動心。
可是，佳人穩如泰山。因爲她早就知道，但赫連睿完全沒有責備赫連昭的意思，對他來說，即使沒有糧草，他依舊可以打一場勝仗。而且那一次，他沒有輸。
“皇上沒想到你會來，他怕你危險，提出撤兵，但沒有人同意，他決定御駕親征，在迫不得已得時候保護住你的安全，也會盡量留赫連睿一命。”童勳費力得想，佳人這次你總該有點反應了吧。
果真，她動了動，脣邊卻是一抹苦笑。
“後來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赫連睿和皇上對陣的時候，北朝城樓上有個將軍放暗箭。赫連睿看到了，爲了替皇上擋住那一箭而生生捱了皇上一掌。你走這些年，皇上勤於習武，內力並不在赫連睿之下，所以這一掌下去，赫連睿傷得不清。雙方沒想到這種狀況，混亂中北朝一位武將衝上來欲與皇上對陣，南朝將士自然不許，雙方就此開戰。最後的結果你也看到了，南北誰也沒佔多大便宜。”童勳想起仍舊覺得無奈，那一次若不是她到了，南朝不會最後不了了之。
“他後來告訴我，他死了。”佳人抬起眸子，脣角帶着微笑。那時候，她痛苦絕望得，幾乎要隨他而去了。“可是我看到他，童大哥，我很放心。他不一樣了，他是皇帝了，他，他變得很強大。”
佳人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裏盛滿了微笑和淚水，童勳呆呆得看着她，彷彿是看月亮上的仙子，她，還是這麼美得不勝收啊！說完話，她微微搖搖頭，垂下來，脣角的笑容有些孤單和悽楚。
童勳忍不住的一陣心疼，不得不慌忙收住心神，他對佳人的心思，居然還有！
“其實，誰都沒有錯。”沉默了片刻，佳人才低低的說話，聲音中有些沙啞“可是童大哥，他不是從前的璟瀾了，我也不是從前的佳人。赫連睿待我很好很好，他在離開的時候，爲了讓我幸福，放棄了許多。他是個自尊心特別強，佔有慾特別強的人，可是他讓我回來，連寶書寶冊都收回去了。”佳人笑着“童大哥，你知道爲什麼嗎？”
望着她剪水般的眸子，童勳產生了一種無力感，他所有的話全部失效了，佳人接下來的話，會把一切都抹得乾乾淨淨，而他也沒辦法！
“因爲，他想我平平安安，想我幸福。”豆大的淚珠子，從她眼眶裏滾落下來，砸在被子上，溼潤的卻是童勳的心。“他，寫信給皇後，想辦法讓我離開，是因爲璟瀾根本沒能力保護我。他放我走，是因爲怕他的兒子傷害我。他知道在他不在以後，這個世界上還會保護我，對我好，尊重我的，就只剩下璟瀾。所以雖然不願意，雖然很痛苦，可還是讓我回來了。走的時候，他問我，是不是穿着我做的鞋子。童大哥，他不想走，一點都不想走，他想下輩子，還能找到我！”
幾天來憋在心底得話說出來，佳人再也沒有力氣繃着，大聲的哭起來，伏在被子裏，瘦弱的肩劇烈得抖動着，無助，痛苦，又帶着深深的難過。
“他對我這麼好，從來沒有要我做過什麼，從來沒有在我身上得到過什麼。他沒有勉強過我，也不願意勉強我。他怕我回南朝過不好，怕璟瀾介意我跟過他，連我的身子都沒有碰過！”她的手指，狠狠得抓着被子，顫抖着，無力，無助。
童勳在那一刻有種衝動抓住，卻壓下去了，只是儘量輕輕得喚了她的名字，“佳人”他從來不知道這些年，她過得這樣糾結。
可佳人搖了搖頭“他知道我愛璟瀾的。”佳人的話，很苦，很澀“他也生氣過，也跟我發脾氣。可是每一次，我還沒有流淚，他就捨不得了，只好把脾氣發在門上。整個北朝，人人都知道他對我最好，所有威脅到我的人，他都不惜冒着危險殺掉。北朝和南朝的那場戰爭，就是因爲他要爲我殺了皇後。”
這件事，童勳知道，可沒想到這其中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因爲他一直以爲赫連睿要殺皇後僅僅是擔心外戚專權的問題。
“還有太子。”佳人此時面上的溫和，令童勳有些害怕，赫連睿對她的好，已經在她心裏深深得種下了種子，只怕，皇上想要奪回她的心，很難很難。“他讓我選定太子，因爲他本來的希望是太子能照顧我下半生。”佳人想，他那時候自私得真可愛，可她還恨他呢！“虎口關回來之後，他卻忽然不讓太子的生母見我了，還把我貶爲宮婢。”那時候，她以爲他真是生氣她不肯給他“可後來我才知道，他受傷很重，而且發覺赫連昭的企圖，所以立刻放棄了原來的計劃。”
說道這裏，佳人說不下去了。她根本不敢想赫連睿的死，那是她心中不能揭開得傷疤，她寧願此時，她已經爲了他殉情而去了！
童勳咬着牙，完全沒想到這其中竟然還有這般複雜。可是，佳人懂，她居然懂，她原來，已經不是那個喜歡胡鬧的孩子了啊！
童勳試探性的伸出手，儘量輕輕得抱住佳人的肩。佳人沒有動，沒有拒絕也沒有依附，她只是抱着被子，把眼淚和痛苦完全發泄在那裏。童勳第二次感覺到了無力，她似乎，已經不再需要他們。
他忽然很想問她，你還愛着皇上嗎？卻不知如何問出，抽回手，佳人也毫無反應，他只好坐在那裏，看着她哭，而不知如何安慰。
書棋進來的很是時候，佳人剛剛停止了大哭，正在輕輕抽泣，而童勳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坐在一邊捨不得離開，又十分尷尬。好在書棋端着獐子肉湯進來，給他找了一件事情做。
“佳人，獐子肉，你不是說想喫麼？”
他端過去，完全有點獻寶和諂媚的意思，他現在唯一得願望就是她能笑一笑，或者高興起來。
可佳人看到獐子肉，卻淡淡得搖了搖頭，似乎已經沒有食慾“童大哥，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吧。”她疲憊得背對着童勳躺下。
童勳喫了閉門羹，只覺得難受。可依照佳人此時的心情，說什麼都是沒用的，只好放下肉湯，站起來，吩咐書棋照顧好佳人。出去前，他還是不太放心“佳人，這裏沒人會打擾，你安安靜靜得想想。皇上，等了你那麼久，想見你很正常，他明天來，你不要再那麼拒人於千裏之外，他，會很難受。”
“恩。”佳人背對着他，點了點頭“童大哥，我不會連累你。”她想起剛剛墨臺康的霸道和強迫，心裏一陣絞痛。
童勳臉上一紅，他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可是不知如何解釋，又不想她太難過，只好轉身離開。
出來一個人，也無心去辦公，在院子裏瞎逛着。這兩年他還沒娶親，府邸是皇上賜的，大，所以顯得越發空蕩。此時正是夏季的炎熱時節，空氣悶熱，但花樹依舊生機勃勃得樣子，各個挺直着身子享受着陽光。童勳看着卻只覺得煩躁，他明白佳人心底的糾結。她說了，她還是很愛皇上的。但是，赫連睿對她那麼好，好到其實她已經動情了，卻偏偏在她動情時離開，讓她放不下，更加無法立刻接受皇上的愛。如此下去，只能依靠時間來解決問題，可顯然，墨臺康根本沒那麼打算。
也是，這事兒要是放在童勳身上，也急。本來就該在一起的兩個人，兩三年前就已經定下終身的兩個人，中途變故，致使二人分開，皇上這些年又抱着愧疚和痛苦，從沒有愛過別人，越發對佳人給予了所有的希望。
卻哪能想到她回來之後，竟然好像變了個人，變得連他也不能接受了，何況於皇上，那麼用情至深？
童勳盯着一顆花樹，想起皇上年年暮春對着桃花嘆息，深深得嘆了口氣。
“勳兒，一個人，嘆什麼氣？”
聽到這聲音，童勳就想到是娘來了，忙走了兩步上去，從丫鬟手裏接過來，扶着娘走到樹蔭下“娘，這會兒太陽正旺着呢，您又出來！”
童勳如今的孃親並非他的親孃，而是，大牛的娘。他還沒來得及告訴佳人，大牛一年前在對霍火國的戰爭中殉職了，童勳將他娘接過來，當做自己的親孃侍奉着，也算是對大牛這個朋友的一點安慰。
此時大牛的娘穿着碧荷色的外衫，上繡着銀線，衣衫不算突出，但料子好，做工精緻，被照顧得十分得當。聽到童勳的話，只是笑。
“娘聽說，青城那丫頭回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