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戰士們一個個地從枯樹洞口的繩梯下到地塞,又聽到地下乒乒乓乓的槍聲和轟隆隆的爆炸聲,劉美玉的心像被貓爪子在撓着似的,她拽着金曉燕就去找洪專員,堅決要求參加戰鬥!可這次洪專員一點兒也不開面:“這不是做遊戲玩家家,這是打仗,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只要這裏還有男人,我就有責任保護你們倆的安全.你們倆去做好救治傷員的準備,軍人要服從命令!”
洪專員的話斬釘截鐵,一點活動的餘地也沒有。離開了洪專員,劉美玉嘴都氣歪了,她拉住金曉燕說:“你聽聽,這叫什麼話。這是我們所敬仰的洪師長嗎?簡直判若兩人!原來那個林大錘重男輕女的根子就在他這兒。”
金曉燕勸慰道:“洪專員說得也沒錯,打仗不光是不怕死,還需要有經驗。你想想咱倆上次的狼狽樣吧,有槍都不知道怎麼使,拿個燒火棍瞎比劃,要不是小土豆及時趕到,咱倆還不知道咋樣呢?”
一席話說得劉美玉啞口無言,只好悻悻地跟着金曉燕去做救治傷員的準備工作去了。
救護所就設在離枯樹洞口不遠的空地上。其設施極其簡陋,只有一頂帳篷,裏面是一尺多高用來停放擔架的木架子。帳篷還是在洪濤他們剛到的那天支起的,三分之一用做指揮所,剩下的就是臨時的戰地醫護所了,所有的醫療器械和用品都在一隻漆着白漆的木箱子裏。
武大爲是第一個被抬進醫護所的,擔架隊員把擔架放到木架子上就走了。金曉燕見武大爲一直捂着小腹根部,手上和褲子上全被鮮血染紅了,她就要動手給武大爲解腰帶,可是武大爲的手說啥也不肯挪開,臉羞紅到了耳根,小聲說:“金大夫,你把繃帶給我,讓我自己來包紮。”
金曉燕一本正經地說:“武大隊長,這是戰場,我是大夫,你是我的病人,一切得聽我的”
武大爲難爲情地說:“傷的不是個地方,你們還都沒結婚呢,怎麼可以”
“結不結婚又能咋樣呢?你要是嫌傷的地方不好,那你找王老虎去,讓他給你重打一槍。”
劉美玉的一席話把大家都逗樂了,武大爲也就不再堅持,聽任金曉燕和劉美玉爲自己解褲子,擦洗幷包扎傷口。
鮮血早已把褲子和肉體粘在一起了。金曉燕用溫水給他輕輕地擦洗着,然後慢慢地揭,儘管這樣,每揭一下,都會引起武大爲劇烈的疼痛。爲了儘量減輕疼痛,劉美玉一邊給金曉燕打下手,一邊和武大爲聊天:“林團長他們在裏面還好吧?”這是她憋在心裏多少天的一句話,終於有機會向人打聽了。
“好,敵人把他們關在水牢裏,想把他們餓趴下。敵人也不看看,就林團長他們那幾個,像是軟蛋的人嗎?就是餓死了也不會向敵人投降,不過,幸虧有莊青草偷偷地給他們送喫的。”
“那莊青草膽也夠大的。”金曉燕欽佩地說。
“她反正也豁出去了。對王老虎這些個匪徒,你越軟他就越硬,你變硬了他反倒怕你。”
這些都是林書記說的。王老虎爲了拉攏他,還請他喝酒,領他參觀了地塞,還要和他做交易,最後敵人的算盤徹底落空了,才把他送進了水牢的。“這些話讓劉美玉聽着心裏熱乎乎的,心目中的英雄不就是這樣麼,深入虎穴如入無人之境,嬉笑怒罵玩敵於股掌之間,生,如擎天大樹,氣貫長虹,千萬人敬仰;死,在九天含笑,大義凜然,讓敵人畏懼。想着想着,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她還想再問問關於林大錘的其他情況,誰知話到嘴邊反倒不好意思開口了。崇敬是一種感情,而這種感情發生在劉美玉這樣青年女子身上,又自然會生髮出愛慕,崇敬和愛慕加在一起便生成了幸福。就像所有幸福的女子一樣,幸福只是自己的感受,只能由自己去享用。此時的劉美玉隱隱約約地感到自己正在享受着幸福,以至於連金曉燕叫她去換一盆乾淨的水來,她都沒聽清,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羞得滿臉通紅。一會兒,張猛和丁大勇也被抬進來了,好多受了傷的戰士被抬了進來,這個臨時醫護站裏立刻顯得侷促和繁忙起來。
隔壁的臨時指揮所裏,林大錘正在向洪濤報告戰鬥情況:戰場大致清理完畢,開荒大隊和二團一營共一百零九名同志進塞參加戰鬥,犧牲十五名,受傷二十三名,打死王二虎等糧匪四十七名,俘虜五十一名,其中傷員十五名,匪首王老虎逃脫。除一個糧庫被敵人燒燬外,其餘二十九個糧庫全部完好地回到人民手中。
洪濤興奮地望着林大錘:“好啊,不愧是我們英雄團團長,英雄有虎膽,敢下地獄擒賊,現在又能勝利而歸,真是不簡單啊!你的人生經歷又增添了這傳奇的一筆啊。”洪濤抑制不住由衷地欽佩和喜歡,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
“師長,別說了,想想那些犧牲的戰士,我又算什麼?”林大錘望着那些抬着從門口經過的犧牲的戰友,心情十分沉重。
“是啊,我永遠也不能忘記那些把獻血灑在這塊熱土上的人們,是他們用生命換來了這滿庫的糧食啊!”洪濤沉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對劉老大炮命令道:“要用最快的速度,尋找到被王老虎堵死的大進出口,並儘快清理好戰場,準備拉糧。”
正在打下手的劉美玉聽到隔壁有林大錘的說話聲就跑了過來,她呆呆地望着林大錘,突然發現他軍帽的左側有血跡。“洪專員,林書記他受傷了!”
洪濤關切地問:“大錘,你受傷了?”
林大錘剛纔根本沒發現站在門口的劉美玉,他很不高興地望了她一眼:“就你多嘴,在裏面那麼些天,王老虎連個手指都沒敢碰我,我那算什麼傷嘛。”
劉美玉用手指着林大錘的左腦門說:“血和頭髮都粘在一起了,還說沒傷?”說完關切地望着他。
林大錘板着臉對劉美玉說:“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在這兒瞎攪和!”
劉美玉有些委屈,她只好求助地望着洪濤,果然洪濤命令道:“林大錘,別逞能,服從命令到隔壁去,讓金大夫好好給你檢查一下,看看到底傷得怎麼樣,然後向我彙報。”
林大錘只好無奈地走了,劉美玉跟在他身後,那感覺也像押解俘虜一樣。
林大錘的傷僅差一丁點兒就傷及顱骨了,可他像沒事兒人一樣。金曉燕替他包紮完傷口,林大錘帶上軍帽,發現有點兒緊,他用手摸摸露在帽檐外面的紗布,皺了皺眉頭,一把把剛包紮好的紗布扯了下來,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跑。急得劉美玉跟在後面大叫:“快回來!哪兒有像你這樣的,我要到洪專員那兒告你去?”這樣的硬漢子她還是第一回看到。
王豆豆受左光輝之命到地塞瞭解戰鬥情況,順便開車把左光輝組織的醫療隊送去,到了地塞,見戰鬥已經結束,他就把醫療隊交給金曉燕,然後就四處尋找林書記,聽人說林書記負了傷,王豆豆便着急起來,他在醫療所裏挨個尋,也沒見到林書記的人影,他問了幾個人,大家都忙着,也沒人搭理他。他見到金曉燕,就急急忙忙地上前問她:“你知不知道林書記在哪兒?”
金曉燕正在給新來的醫護人員安排任務,偏偏帶來的麻醉鎮痛的藥品又不夠,看着戰士們頑強地忍着,心裏很着急,見王豆豆笑嘻嘻的模樣,就不耐煩地說:“誰替你看着他啦,自己找去!”
王豆豆脾氣好,在金曉燕這兒碰了個釘子,也並不生氣,轉身看見劉美玉對着自己笑,就趕緊過去向她打聽。
因爲縣醫院的醫療隊來了,劉美玉一下子清閒了不少,她很喜歡眼前的這個小不點兒,就說:“林書記正陪着洪專員在地塞裏參觀呢。”
“那我下去找他們去。”
“你去不了了,地塞的幾個出入口都已經派人警戒起來了,誰來也不行,再說現在他正忙着呢!我來陪你吧。”
王豆豆聽說進不去,儘管有些不甘心,但還是隻能作罷,劉美玉說陪自己,就趕緊向她打聽戰鬥的情況,打聽林書記的傷勢。劉美玉便把自己所知道的簡單扼要地告訴了王豆豆,還特別講了武大隊長爲了救莊青草而受了重傷的故事。這樣的故事王豆豆知道得多了去了,所以沒太在意,他見劉美玉講不出更新鮮的,就起身要走,卻被她攔住,向他打聽這些天縣裏有什麼情況。王豆豆脫不開身,只好把左縣長的媳婦和他老孃打關裏老家來龍脈尋找左光輝的事告訴了劉美玉。
“左光輝老家的媳婦找上門來了?”聽得劉美玉直吐舌頭。原先只是聽說左光輝老家有過媳婦,但已經離了。沒想到左縣長連這樣的事也敢撒謊。值得慶幸的是自己當初逃婚的決定是多麼正確啊。真是謝天謝地!要真和這位縣長大人拜了天地,現在可就慘了,丟人現眼的就該是我劉美玉了,今後還有什麼臉面去見過去的老師同學呀?
王豆豆雖然沒找着林大錘,但戰鬥的大致情況已經全打聽清楚了,便立即趕回了龍脈向左縣長作了彙報去了。
在武器彈藥庫前,林大錘正在向洪濤介紹着:“當時王老虎對我吹噓他的這個彈藥庫,說能抵禦一百萬軍隊的進攻”
“你們這一仗打得漂亮啊!只用了兩個連的兵力,就拿下了這座號稱’東方馬奇諾’的地塞糧庫這一點王老虎是連做夢也不會想到的。現在離我們部隊攻打瀋陽,只有三天時間了,如果我們現在就能找到大出口,立即組織人力開塞運糧,估計還不耽誤事。”洪濤興致勃勃地說着。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糧庫。站在路邊,望着面前一個庫挨着一個庫,就像一條糧食巨龍馴服地橫臥在眼前。洪濤隨手解開了一個麻袋,從裏面抓出一把米,放到鼻子前面聞了聞,脫口說道:“好香啊,真是連做夢都不敢想象,這些被小鬼子搶來的糧食在這兒存放了四年,竟然還和新米一樣,真是奇蹟啊。”
林大錘笑着介紹道:“聽王老虎說,這是日本鬼子號稱世界第一的貯糧絕活,說他們在深度、溫度、溼度,甚至建築上都有專家作過專門研究。”
“科學應該是造福人民的,今天它終於又回到了人民的手中。”洪濤深有感觸地說。
林大錘興奮地說:“有了這個大糧倉,跟我們要建的國營大農場就配套了,在這之前,我還愁着今後建成了農場,沒糧庫放糧呢。”
洪濤轉身注視着林大錘:“你們龍脈有這麼好的自然條件,要建的農場應該是世界上超一流規模的,新生的政權要幹大事,就要有大想法、要有大手筆啊。左縣長找過我,說這個地下糧庫,晾曬成問題。縣裏正準備建大糧庫,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要把龍脈建成一個國家的糧食儲備中心,沒有大糧庫怎麼能行,這個地塞雖然能儲不少糧,但那隻是從局部來看,如果從全國的角度來看,規模還是小了。再說新糧下來以後,不晾曬還是入不了庫,所以我同意了。材料和資金由地方和省裏一起來籌,具體由我來協調。聽說是左光輝在親自負責,現在已經開工了。你回去以後要把準方向,工作重點目前還是要放在徵糧上,建糧庫的事暫時並不很急,好好規劃一下再動工。”
倆人繼續往前走着,林大錘忽然停下了腳步,望着洪濤:“洪專員,我有個請求,不知你能不能同意?”
“儘管說。”洪濤也停了下來,認真地聽着。
“我想請求你同意我們留下一點戰利品。”
洪濤略一思索,望着林大錘說:“你是向我要糧食,是吧?”見林大錘不吱聲,知道是默認了。就說:“我們軍隊是有紀律的,’一切繳獲要歸公’,這要求恐怕不行。要讓大鬍子首長知道了,那還得了!”
“老師長,你聽我說完呀。”林大錘似乎對洪濤的拒絕早在意料之中。
“好,你說吧,我倒要聽聽。”
“我和武大爲計劃過,打算今冬明春先開荒十萬畝,我們現在開荒的手段還非常原始,手拉肩扛,這就需要大量勞力,而且開荒的勞動強度非常大,可是那些移民的口糧卻沒有着落,另外,明年這十萬畝要想要有好的收成,首先要有好種子,現在各地都在鬧糧荒,農民的負擔已經很重了,再向農民徵集恐怕不行。如果我們多拿一些糧食去換農民的好種子,這樣做,恐怕就能受農民兄弟的歡迎。因此,我想向你借一批糧食,一部分留作開荒移民的口糧,另一部分用來和農民換種子,來解決眼下的開荒和明年的播種問題。”
洪濤有些猶豫不決,他看出林大錘早已深入角色,在其位謀其政,而且對今後的工作和發展有自己的想法,是一個成熟的幹部,提出這樣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作爲上級理應支持,可是紀律是剛性的,怎麼辦呢?這讓他一時陷入不置可否的狀態。
見洪濤爲難,林大錘繼續說道:“截留當然是違紀,也叫你爲難,那我借總可以了吧?沒有紀律說連借也不成。我借一年就算我把戰利品先埋進地裏存一存,等明年長出來了再連本帶利一起還好了!”
洪濤一聽笑出了聲,他不由欣賞起林大錘來。這傢伙就是鬼點子多,他身上除了有拼勁、闖勁,還有一股子巧勁,既不違反政策,又不耽誤前進,此路不通,他會繞着圈子走,一切從工作出發,既不本本主義,也不經驗主義。這一點,洪濤非常喜歡。“借!這名堂新鮮。我看行!”今天這件事,又一次讓他看到了林大錘身上蘊藏着無窮的智慧和創造力。那是工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啊!這是洪濤的心裏話。
林大錘見洪濤答應了,就進一步說道:“我這支二百多人的開荒大隊,還帶着槍還是兵,你不說過這是莊稼兵嗎?既然是兵,那麼就應當享受軍區後勤部像供應前線作戰部隊一樣的待遇。我要求也從這裏扣除留下,斤斤兩兩按定量計算,一斤也不多要。”
林大錘在得寸進尺,洪濤警覺起來:“大錘,你的這些主意都不符合軍規呀,要不人人都說你’隔路’呢!”
林大錘仍笑嘻嘻的,“洪專員,你說扣留這不符合軍規,那就叫獎勵總符合軍規了吧,就算我立了功,你特批給我的獎勵--這總行了吧?”
“你這不是換湯不換藥嘛!”洪濤用手戳着林大錘的腦袋,“你小子狡猾透了。”
林大錘知道洪專員這一戳算是同意了,卻又故意耍起刁來:“你要這不行,那不行的,我就只有揹着你偷了,反正這麼多糧食,你也沒個數。”
“我知道,我要是不同意,偷這事兒,你也幹得出來,那還不如我不問了,鉚大勁到時候讓首長罵我一頓算了。”
林大錘驚喜地說:“老師長,你同意了!那我可讓武大爲趕緊把糧食拉走,別到時候煮熟的鴨子又飛了。”
“你這小子,耍心眼兒,誰也鬥不過你”話是這麼說,可洪濤真的打心眼裏喜歡林大錘。
兩人正說着笑着,只見劉老大炮正欣喜地向這兒跑來,邊跑邊喘着粗氣:“洪專員--報告--,大出口找到了!”
“真的?!”洪濤、林大錘異口同聲地問。
“我帶你們去看。”
跟隨着劉老大炮三人跑步前進,一個個糧倉在他們身邊閃過,從一層跑到二層,從二層跑到三層,跑着跑着,路越來越寬,漸漸前方出現了光亮,光亮隨着前進的腳步在漸漸放大,終於跑出了地塞。暖暖的陽光照射着,和煦的清風吹拂着,林大錘一下子感覺到天地好寬廣啊,他愜意極了!他已經不知多少天沒見着太陽了。他驚喜地問劉老大炮:“你們是怎麼找到的?”
“我們就挑大路走,一直走到盡頭,發現是牆,我們拆了牆,看到鎖着的兩扇門,等我們砸開了鎖,門還是打不開,門外原來全是石頭和土,所以在外面是沒法發現這個出口的。我們就到外面找到相應的位置,把門前的雜物清理完了,這才把門打開了。”劉老大炮興奮地一口氣說完了。
洪濤聽完劉老大炮的話,命令道:“一團長、二團長集合隊伍,迅速修復大出口外面的道路,和地塞的道路接通,迎接運糧車隊的到來。”
路原本是現成的,只是雜物亂草把道路給掩埋了,經過一天的清理,原先的路逐漸清晰了起來。
秋風習習,夕陽西下,遠方一片火紅,地塞糧庫外的修路工地上,人們彷彿不知疲倦,正幹得熱火朝天。劉美玉領着炊事班的同志送開水和饅頭來了,她找到了正在揮汗大幹的林大錘,遞過一個大饅頭和一杯水:“林書記,歇歇吧!”林大錘接過饅頭,剛說出“謝謝”兩字,一看是劉美玉,他笑了,而劉美玉卻早已轉身跑遠了。林大錘望着劉美玉奔波着的背影,在晚霞的映襯下,好似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這一畫面特別耐看。他又覺得在記憶深處好像也有同樣的畫面,他在努力搜尋着。噢,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是艾小鳳。也是在晚霞的映襯下,從山樑的那一端向他走來,當時就覺得艾小鳳就像故事裏說的仙女下凡一樣。他想再看看畫面中的劉美玉,卻已經不見了蹤影。這時他才發現手裏拿着的饅頭和水,一陣飢餓感襲來,他咬了一口饅頭,感覺真香。他已經記不起幾頓沒喫了。在地塞裏是感覺不到白天黑夜的變化的,自然也就記不起餓飯的頓數了。
晚飯後開了個戰鬥總結會,打勝這一仗,對於整個大局很重要,洪濤要趕回去向前總指揮部彙報。臨行前他把林大錘叫到身邊囑咐道:“大錘,你趕緊回龍脈吧,這裏道路內外已經暢通,也就剩下地塞糧庫的安保工作和協助糧食外運了,這一攤工作交給劉團長他們就行了。現在你應該歸位了,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戰場,一是向荒原要糧的戰場,在這個戰場上,我們的敵人是自然。首先要把我們的根牢牢紮下,把荒原上的第一個農場建成辦好,這樣我們就有了自己的根據地,有了這個根據地,我們才能生存、發展、壯大。今年是第一年,也是最難的一年。開荒種地會遇到許多問題,你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啊。如果今年封凍前完不成任務,明年就種不上地,到時候我們拿什麼去向黨和人民交代!是人民生我養我,是他們含着熱淚把我們送上前線,又從嘴裏省下糧食供我們喫糧打仗,他們爲這場戰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解放了,我們還能讓他們餓着肚子過幸福生活嗎,因此,早日建設好人民和國家的大糧倉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當然,過了今年這關,等到明年,情況會有較大的改善,我們爭取逐步配置些先進的農業機械,那時的機械化程度會比現在高,但仍然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的目標是完全實現農業機械化,那才真正是名副其實的機械化大農場。我們要用機器的隆隆聲把這千年沉睡的荒原全都喚醒,那時的農場規模現在還難以估量。你的第二個戰場就是艱苦的徵糧戰場,聽王副省長介紹,左光輝親自帶隊送去了全省的第一車糧食,以後就沒動靜了。現在,在全省範圍,龍脈已經’打狼’了。龍脈的糧食在大量外流,卻說徵不到糧,這怎麼說得過去呢?回去以後,你就把這項工作接管過來,我知道你的脾氣,徵糧是項考驗意志和智慧的工作,既要加大力度,又要防止意外情況的發生,圍繞着徵糧,敵我雙方正展開着激烈的較量。全省二十多個縣已經發生了不少刑事案件,有的縣聚衆鬧事,有的縣發生徵糧隊員被暗殺,聽說左縣長搞了個’節約糧食,支援前線的倡議’,這個同志工作上有創意,也有熱情,但往往不切實際,容易頭腦過熱。你回去以後關注一下,要正確處理好各種複雜的關係,尤其要處理好不同性質的矛盾,不然,敵人會利用我們的失誤來渾水摸魚。同時還要注意處理好和左縣長的關係,要防止他被敵人拉攏和利用,縣裏的敵特活動始終沒有停止過,根據報告,龍脈已多次發現不明的電波,敵人很可能就隱藏在我們身邊啊。總之,我們既要徵糧,保證前方的供應,又要打擊來自各個方面的抵制和破壞活動,以保護最廣大人民羣衆的根本利益。最後,還有一件事,郝前進的老母親以及其他烈士的家屬都陸續到了,你們把追悼會的日子定下後,及早通知我,我一定要去。這是一批犧牲在糧食戰場上的烈士,我要最後送送他們。”
洪濤一口氣把近期的工作佈置完了,然後就坐上吉普車直奔前總指揮部去了。洪濤的這一番話在林大錘聽來就像是衝鋒號又吹響了,他感到渾身是勁,一種將奔赴新的戰場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本想這場戰鬥結束了,給自己放兩天假,鬆一口氣。親自去找找艾小鳳,夫妻一場,哪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呢。有話說開了好,可是看來這件事又要往後拖了。工作在召喚,他無法抵禦工作對自己強大的吸引力。送走了洪濤,林大錘立刻就往龍脈趕去。
月上柳梢,喧鬧了一天的山谷開始寧靜下來,累了一天的戰士們倒頭就睡。金曉燕和劉美玉處置完最後一批傷病員,來到帳篷外。遠處戰士在巡邏。她們舒展一下疲憊的身子,先是背靠背坐着,後來就乾脆躺下,盡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美妙的夜色。她們仰望着無盡的蒼穹,那烏藍烏藍的蒼穹在今夜感覺是那麼親近,又是那麼深邃。璀璨的羣星像夜幕中閃爍着無數明亮的眼睛,月亮像掛在黑天鵝絨上的白玉盤,此情此景,彷彿又回到了兒時,躺在老人的懷裏,聚精會神地聽她們講述說着關於那個世界的無盡的故事。此刻,躺在山谷的懷裏,身下軟軟的,微風輕柔地撫摸着,尤其適合遐想
“說說話吧!出了大學門,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感受軍人,尤其是傷員。”金曉燕終於打破了沉默。
“那就說說你的感受吧,讓我也感受感受。”劉美玉也很願意談論軍人這個話題。
“怎麼說呢?最大的感受就是’偉大’。我明明知道,也看得出他們疼,可你看到有一個哼哼唧唧的嗎?就拿武大隊長來說,子彈都把他打成那樣了,你也看見的,聽說要他撤出戰鬥,他說啥也不肯,還說是輕傷,還是林書記命令擔架隊員強拉硬拽,這才勉強把他抬上了擔架的。”金曉燕仍然沉浸在對英雄的崇敬中。
“你說的偉大,不光是指一種行爲,它更是一種精神,通過參加這次戰鬥,我也感悟出來了,這種精神就是軍人的大無畏的氣概。平時說的視死如歸,我們只是停留在字面上理解,今天卻有一個個活生生的戰士爲這個詞作了註解,我真的被這種精神震撼了。他們在戰鬥中想過要保全自己的生命嗎?他們只想着要戰勝敵人。他們雖然負了傷,害怕過死嗎?他們一心只是想着能早些重返自己的戰鬥崗位,在這些人面前,死神早就被他們嚇跑了!”說完劉美玉又補充了一句,“這就是所說的威武不屈。”
“你還記得那個叫丁大勇的戰士吧?傷得那麼重,麻藥不夠了,他卻讓我把麻藥留給更需要的人,還給我唱歌,鼓勵我大膽地給他動手術,看着我給他取出子彈,清洗創口。當時我都被感動得哭了,他卻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從手術開始到結束,沒掉過一滴眼淚。這樣的男人真叫我敬佩。”
“說說林書記吧!”劉美玉見金曉燕一字不提林書記,就想把話題轉移到他身上。
“他呀,啥都好,就是太大男子主義,而且不是一般的輕視女同志,在他眼裏,根本就沒有女人。難道說他真的就不需要女人?不過他能夠在敵人的魔掌中生活了這麼多天,最後還能消滅了敵人,活着出來,簡直是奇蹟!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備的智慧和膽量啊。這一點我不得不佩服他。”金曉燕實話實說。
“你說的這些,原先我也跟你有一樣的想法。不過,現在我已經改變了看法,我覺得那是出於女人一種狹隘的心理。假如你要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去想,結果就完全是另一種樣子,在男人的眼裏,他們把保護女人作爲自己的一種責任,尤其是在戰爭中,他們讓女人走開,正是一種男人氣質的體現。在我的心目中他們原先的大男子主義形象現在已經演變成了英雄形象,不但沒有削弱,反而更加高大了。林書記是這種男人,洪專員也是這種男人,我檢討自己以前是誤解他們了,他們個個活得像條漢子。”劉美玉激動得眸子忽閃着,任憑思緒像這傾瀉的月光,對自己的摯友說着掏心窩子的話。
沒想到劉美玉像變了個人,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金曉燕假裝賭氣地說:“你的嘴皮可真能翻,還記得以前你是怎麼說的嗎?今天你怎麼卻又護着他呢?你可變得真快。大男子主義就是大男子主義,我可不管他是誰!哪怕是你心目中的英雄。”金曉燕故意搶白劉美玉,是想逼她說出埋藏在她心裏的那個祕密。
劉美玉並沒領會金曉燕說什麼,她按着自己的思路繼續自言自語地說着:“英雄雖然不能十全十美,但他們身上總有一種磁力,吸引着你,讓你激動不已。”劉美玉仰望着蒼穹,彷彿她心目中的那個英雄,正站在天上向她招手呢。
“怎麼個磁力呀?”金曉燕仍在逗引着劉美玉。
“他們說話辦事嘁哩喀喳,在困難和磨難面前無所畏懼,勇擔責任,心中永遠裝着祖國、人民和革命工作。他們是一個純粹的忘我的人,不像有的幹部,表面威風十足,可一旦辦起事來就黏黏糊糊的。”
“我來替你說吧,這種人唯一的缺點就是情感細胞太欠缺,尤其是對我們劉大美人的感覺太遲鈍,他就是林大錘,是吧?”金曉燕調皮地一語點破了劉美玉心中所想,劉美玉這才聽明白了金曉燕的用意,便假裝生氣地站起來追打金曉燕,“你這個死丫頭,讓你使壞”
許多事情還是挑明瞭的好,尤其是感情,要是遮遮掩掩,時間越久,對自己的傷害就越深。要是一輩子都不敢表白自己的感情,那他就是個情感的懦夫,那就只能是一輩子折磨自己,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其實,愛,是一份最珍貴的東西,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呢?就像一個廚師做了一桌好菜,要是不讓人品嚐,最後還不捂餿了纔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