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秋季是短暫的.濃濃的豔夏,被一陣秋風吹過,墨綠的葉子開始泛黃,過了沒幾天,黃葉便窸窸窣窣地開始一片接一片地飄然而落,又過不了幾天,風不再爽了,變得冷酷起來,秋風把樹上所有的綠葉扒了個精光,沒了樹葉裝點的樹和灌木赤條條地站在寒風中。只要下上幾場霜,田野裏便空蕩蕩的,秋天倏忽過去了。
林大錘已經出院了。這天一大清早,空氣中充滿了寒意,林大錘乘坐着大卡車來到了墾荒大隊。車就停在了武大隊長辦公室前,林大錘走下車,望着這曾經作爲新房的馬架子,牆上慶賀新婚的鮮花早已脫落,只剩下枯枝在寒風中悉索作響。
離開還不到兩個月,開荒點上的變化真大呀!新蓋了八幢土坯房,磨坊也蓋好了,幢幢新房後面整齊地堆放着一車車的燒柴,人人穿着剛發的嶄新棉裝
林大錘還想再看看,場區裏早有人認得是林書記的車子,知道他來了,消息一傳開,人們忽地一下都湧了過來。王豆豆跑在最前面,武大爲、莊大客氣、張猛很快,林大錘就被圍上了。大家都關心林書記的身體,林書記惦記着大家的衣食冷暖,一陣噓寒問暖之後,大家要出工了。請他先到屋裏去歇歇,等收了工再好好嘮,可是林大錘堅持要先去看看還在大戰“鬼沼”的同志們,於是,在武大爲的陪伴下,坐車往“鬼沼”工地開去。
一條好幾十公里長的溝渠展現在林大錘眼前,它像一條沉睡中的黑龍靜靜地臥在這雪域荒原上,黑龍兩邊是黑壓壓一大片正忙碌着的人羣。
林大錘驚歎地說:“進度好快呀!”
武大爲指着“鬼沼”的上端說:“再加一把勁兒,上大凍前就可以完工了。”他又指着“鬼沼”的下端說:“明年開春前就可以和大江接通排水了。”
劉美玉看見林書記正向工地走來,便解下脖子上的紅圍巾用力揮舞着,努力想讓林大錘看到自己,因爲此時她與所有的男同志別無兩樣,穿着軍裝,戴着狗皮軍帽,挽着褲腿,幹得正歡呢,所以怕林大錘在人羣中認不出自己。這一招果然奏效,林大錘顯然是發現了那條鮮豔的紅圍巾,正在向她走來。
“你好徹底了?”劉美玉停下手中的活問道。
“當然,照樣鋼鋼硬。”林大錘答道。
“林書記,世界上還有沒有比這更苦更累的活我不知道,不過我可是嚐到了。”說真的,這些話裏包含着這幾個月來劉美玉咬着牙挺過來的辛苦,白天她像大小夥子一樣,咬着牙玩命地幹,夜裏渾身像散了架似的,哪兒都疼,但是無論怎樣苦,怎樣累,劉美玉可從沒掉過一滴眼淚。她的話裏充滿着自豪感和幸福感,因爲她挺過來了。
武大爲接着劉美玉的話說:“這個鬼沼在我們這些戰士的面前徹底投降了,拿下’鬼沼’,大家總結了八個字:忍受,攻堅,團結,拼搏。”
“好啊,這八個字裏體現了咱們戰士不辱使命的精神。走,看看去!”
林大錘在頭裏,劉美玉、武大爲在後面跟着,下到沼牀裏走着。
“林書記,在這底下走感覺怎麼樣?”劉美玉問。
“感覺軟軟的,人走起路來輕飄飄的,這腳踩在上面特別舒服。”林大錘邊走邊細細地體會着。
“對,對呀,幹完一天的活,在這上面走着,腳下像會自然生髮出一股勁兒。”劉美玉也有同感。
“這股勁兒就叫英雄氣概!我們每次打了個勝仗,走哪兒都有這樣的感覺。”武大爲也說出了自己的體會。
“說得好!”林大錘回頭看看劉美玉,“劉美玉同志,進步不小啊,你有這樣的感覺,說明你不僅是名合格的莊稼兵,而且已經是我們英雄團裏一名合格的英雄了!”
劉美玉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大錘突然想起什麼,“劉美玉同志,委派去蘇聯學習的名額上級已經審批下來了,你可要早做準備呀。”說着,他停了下來,回頭望着劉美玉。
劉美玉也停了下來,“說實話,林書記,我很矛盾。”她望着林大錘說,“我留戀這裏熱火朝天的生活--,不過,我還是會認真準備的。”
莊大客氣、張猛、韓思潮等一百多位戰士正在沼澤底往岸邊清淤泥,站在底下的人把淤泥裝進鐵桶、土籃子,然後站成一排往上傳,再用車運走。韓思潮眼尖,他看見林書記、武大隊長、劉副大隊長正往這邊走來,就跳起來呼喚:“林書記--”
仔細一看,這些正在幹活的全都光着腳,一長排鞋在岸邊整齊地擺放着。林大錘喫了一驚,這麼冷的天怎麼都光着腳呢?
“這麼冷的天,你們怎麼能光腳呀?”林大錘走到韓思潮等人跟前關切地問。
“林書記,幹這活穿不穿鞋都一樣,白天這凍了一宿的鬼沼太陽一曬水不水泥不泥的,穿鞋也弄成泥葫蘆似的,沒法穿。”莊大客氣停下手中的活回答着。
“莊大叔還說,大冷天還在後面呢,撒尿都能凍成冰棍兒,大家說這叫提前進行抗凍演習。”武大爲笑着補充。
劉美玉挑釁地對林大錘說:“林書記,你現在已經是天兵天將裏的落後分子了,現在是清除淤泥最好的時機,要凍還沒凍,又好鏟,又好裝,跟切豆腐一樣,幹一天抵得上過去幹三天呢。”
“劉副大隊長說得對,我可真是落伍分子了,來,看看我到底落後多少。”林大錘邊說邊脫了鞋,挽起褲腳,從張猛手裏接過鐵鍬就要挖。
莊大客氣怕林書記剛出院,身子骨弱,就說:“林書記,不行!快穿上,你冷不丁還受不了呢。”大家也都跟着勸,林大錘乾脆一腳踏進淤泥裏,一陣鑽心的冷,凍得他齜牙咧嘴。
劉美玉笑了:“怎麼樣?受不了了吧?”回頭對張猛說:“張副大隊長,讓他先接受培訓,再上崗!”
林大錘走出冰碴淤泥,自嘲地說:“看來我可真是落伍了。”
“你還以爲你林大錘是鐵打的呢?”劉美玉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引來衆人的又一陣大笑。
林大錘回頭望着劉美玉說:“好你個劉副大隊長,敢拿我開涮”
晚飯後,圍着篝火,林大錘和墾荒大隊的領導班子又聚在一起開起了會,商議着今冬明春開渠、打獵、伐木的事兒。
王豆豆把正在幹活的程桂榮從炊事房裏招呼了過來,牽着她的手在雪地裏走着。程桂榮心裏惦記着鍋裏正蒸着的饅頭,就問:“小土豆,你要領我上哪兒去呀?”
王豆豆朝程桂榮笑笑說:“就到前邊,找個沒人的地方坐坐,你是不是怕冷啊?”
“有啥事你就說吧,我鍋裏還蒸着饅頭呢。”程桂榮不願再往前走。
王豆豆找了棵大樹坐下,靠在大樹上。程桂榮站在邊上,“小土豆,坐地上多冷啊。”
王豆豆拍拍自己的腿,說:“要是嫌涼,你就坐我腿上。”
“我纔不呢。”說着她也像王豆豆一樣在他邊上倚樹坐下。
王豆豆認真地對程桂榮說:“二妮姐,咱倆在一起也不少日子了,我還從來沒看你好好笑過。今天就你我倆人,你好好笑一個,讓我看看行不?”
程桂榮苦笑着:“什麼是好好笑啊?俺可不會。”
王豆豆做了個樣子,齜牙咧嘴地:“哈哈哈”
王豆豆的怪樣真把程桂榮給逗樂了,“哈哈哈”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趁程桂榮樂着,王豆豆一側身抱住了她就往她臉上親。冷不丁被抱住,程桂榮本能地把王豆豆推開,生氣地說:“你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
王豆豆見程桂榮真的生了氣,有些不知所措,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忙說:“對不起,二妮姐。”
見王豆豆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程桂榮不禁又“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有些害羞地望着王豆豆說:“傻樣!”
看到程桂榮笑了,王豆豆問道:“你不生氣了?”
“嗯。”
“二妮姐,你真老實!我爹我娘就喜歡你這樣的,又能幹活兒,又老實巴交的厚道人,我也喜歡!”
“你真的喜歡我嗎?”程桂榮問。
“當然了,娘還指望咱倆早日成親,早生貴子呢。二妮姐,你再讓我親一下好不好?”
程桂榮一臉正色地說:“小土豆,別瞎鬧,以後你好好給我當弟弟。”
一聽這話,王豆豆一下急了,“你不喜歡我?你要是覺得我哪兒不好,我改還不行嗎?”說着,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下反倒讓程桂榮手足無措起來:“小土豆,你--你別”
荒原上的冬天終於來了,它是伴隨着漫天飛舞的雪花一起來臨的。大雪已經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推開房門,外面早變成了一個銀色的世界,風旋着雪花漫天飛舞。房頂上,山坡上,樹木上,荒原,鬼沼全都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四周白茫茫一片,空氣中充盈着陣陣寒意。雪地裏只有電線杆子在風雪中矗立着,有幾根已經被風颳倒,失去支撐的電線也斷在一邊。
荒原上的第一場雪幾乎讓所有的門都推不開了,厚厚的堆積着。王豆豆站在門口撒尿,尿液把鞋底給粘冰上了,好不容易拔出腳來,伸手一拉門把手,手又被粘鐵拉手上了。
食堂裏的饅頭凍得比石頭還硬,更有意思的是,鍋臺上放着一盆小米,真有兩隻野雞不顧一切地飛來啄米,真應了那句話:“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裏。”
莊大客氣一大清早就趕到食堂燒水,現在最需要的是熱水,他和莊青草提着熱水壺,挨個往被冰凍住的門縫裏澆。滾燙的熱水澆在冰上,只聽嘎嘣嘎嘣地響着,一會兒門就被能開了。走出屋子的人們一個個歡天喜地,興奮地訴說着大雪帶來的感受。
早飯自然要比平時晚,在等開飯的這段時間,人們不約而同地匯聚在隔壁的辦公室裏。張猛來的時候,武大爲、莊大客氣早就來了。
張猛一進門就說:“武大隊長,這樣的天就不能出工了吧?”
武大爲也正在琢磨出不出工,見張猛問自己,就轉向正在抽菸的莊大客氣:“爸,這麼冷的天,在外面還能幹活嗎?”
“這大雪還在下,天又這麼冷,按情理是不該出工,可是按事理就不是這樣了。”莊大客氣有板有眼地說。
“爸,您說說,這事理是什麼樣兒?”
莊大客氣猛吸一口煙,然後慢條斯理地說:“按事理,天越冷,越是伐木的好季節。樹木凍上了,碗口粗細的樹幹,幾斧子就能砍斷,木棒子也好劈,只要找準了順茬木紋,輕輕一敲就開,劈起來比夏天秋天可省事多了,砍房料也是這樣。”
“這好呀,伐木組的可以出工了。”張猛笑着說。
莊大客氣又捲了根菸,繼續說道:“大雪過後,也是打獵的最好時令。野物目標明顯,雪地上又跑不快,只要瞄上就沒得跑,還可以下套子,藥野雞。”
武大爲急忙說:“那麼讓打獵組也出工吧。”
莊大客氣點上了火,抽了兩口,望着他倆笑着說:“其實,挖土開渠也是越凍越出活兒,土凍結實了,打眼兒裝藥,放炮,一崩就是一大片,不像土沒凍實沉的時候,放炮也是一崩一個小窟窿眼兒。再說,土凍實在了,刨土也好刨,運也好運,不會稀裏光湯拿也沒法拿。總之,現在幹比以前出活兒。”
“聽你這麼一說,沒一個能閒着的了?”張猛問。
“那當然了。”莊大客氣笑着肯定。
“走吧,抓緊喫飯去,喫完飯好出工啊!”張猛說着就領頭往外走去。
衛生所裏,王豆豆剛包好手正要往外走,劉美玉就迎面走了進來。見王豆豆腋下夾着兩個飯盒,就問:“小土豆,給誰打飯呢?”
“林書記還沒喫呢。”說着聳了聳腋下的飯盒。
劉美玉急着說:“王豆豆,你先不要去打擾林書記,他現在身子很弱,讓他休息一會兒。”
“嗯!”王豆豆點點頭,應聲朝炊事房走去。
屋外莊大客氣正大聲地對急着要出工的人們喊道:“坐馬車的得多穿些,腰裏弄根繩紮緊,那樣不往裏灌風。道遠的帶上乾糧火柴,休息的時候,撿點柴禾烤一烤”
劉美玉走近了林大錘的辦公室,老遠就看到,他正板着面孔在訓人:“小土豆,你,你怎麼搞的?把我關在屋裏,你這是失職--”
劉美玉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不礙王豆豆什麼事,是老天下大雪,把門給凍住了。是老天爺要關你的禁閉!誰讓你不聽我們的勸,該!”
林大錘哈哈大笑起來:“我說,劉副大隊長,這大冷天,大夥兒都出工了,你卻把我關起來像話嗎?這種事兒以後可不能再發生了啊。”
“我也是爲了你的身體嘛。”
林大錘一拍胸脯:“我這身體怎麼的,等全國人民能喫上咱們打的糧食,不再捱餓,我就躺到療養院裏當大爺,好好享受享受,成天喫了睡,睡了喫,好吧?”
劉美玉樂得直不起腰來,說:“行了--行了,那你還不養成大肥豬啊!”
林大錘瞧着劉美玉開心的樣子,問道:“你今天到哪個組去?”
“我--”她望着林大錘。
林大錘見她沒了下文,就猜出她是想跟自己在一起,卻又不好意思明說,就說:“等我喫點兒東西,咱倆一塊兒去打獵。”說罷,拿起饅頭就咬,發現根本咬不動。
王豆豆見狀,忙負疚地說:“哎呀,我拿來的時候還是熱的,就在外面站了這麼一會兒,怎麼就凍上了?我讓炊事員再給蒸蒸去。”
“算了,算了,你給我整點兒熱水去,我有辦法。”
王豆豆拿了個杯子整水去了。林大錘拿了塊毛巾平鋪在地上,然後把兩個饅頭放在上面,又從牀下拿出那把大錘,把錘面擦了擦,對準了那兩個饅頭輕輕一砸。再看那兩個饅頭,早已成了兩堆面渣了,這時王豆豆把水也打來了。林大錘小心地捧起毛巾,把那兩堆面渣倒入水中,拿了個勺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一口饅頭糊糊,一口鹽水煮黃豆。
望着林大錘喫得有滋有味的樣子,劉美玉驚呆了。剛纔的一幕,簡直跟變魔術一樣,她抿着嘴笑着說:“林書記,我真服了你了,遇上什麼事,你就有什麼招兒。”
林大錘喫着喫着,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這大風大雪,你們有沒有派人去檢查電話線路?要是不通,得趕快維修。”
“哎呀,光惦記着出工的事,把這碴兒給忘了。”
“亂彈琴,耽誤了大事怎麼辦?你趕快去安排一下,我等你。”林大錘嚴肅地命令道。
“問天侯”借算卦爲名,在各鄉鎮四處亂竄,各村鎮的管制分子借燒香敬神爲名,頻頻活動。這些情況各鄉村的治保主任早就反映到常永瑞那兒了,常永瑞及時地把這些情況向林大錘作了彙報。按照林大錘“不打草驚蛇,等摸清情況後再採取行動,力爭將這些牛鬼蛇神一網打盡”的指示,常永瑞讓各鄉鎮治保主任對本鄉村的監管對象實施祕密監控,要做到內緊外鬆,除此,他還專門指派了四名有經驗的偵察員負責對馬奇山和“問天侯”實施盯梢,以掌握敵人可能採取的行動。其間偵察員偷拍了一些“問天侯”的照片,經省公安廳技術部門的資料比對,認定這個“問天侯”就是上次在地庫戰鬥中漏網的王老虎。
昨晚一得到這個消息,常永瑞立刻就給開荒大隊打電話,要向林書記彙報,可是電話怎麼打也不通。
一大清早,常永瑞便騎上馬,頂着風雪往開荒點上艱難地出發了。
樹林裏,雪野上,林大錘、劉美玉揹着槍沿着剛踩出的足跡艱難地行走着,深一腳淺一腳,一路上劉美玉興奮地談着她的感受:“跟着你來真好,要不然,我就享受不到這原生態的北大荒打獵的滋味了。”
林大錘回頭瞧瞧劉美玉,停下了說:“你可不像剛要求當兵的那陣子,充滿了理想主義,能把喫苦看成是磨鍊自己的好機會,這已經體現了我們革命者的崇高境界了。”
劉美玉趕上來後稍停了一下,嘆了口氣道:“我可比有些人的崇高境界差遠了,人家說不到黃河心不死,可有的人到了黃河還是不死心。”說完望着林大錘。
林大錘一抬頭繼續大步往前走說:“這大冷天,你還說風涼話。”
劉美玉追了上來說:“你那個艾小鳳已經明確表示恨你,不想再見到你,你不是還沒死心嗎?要是你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聽不到她的透心話,難道你就一輩子打光棍?”
“那不可能。我現在是沒空,等我有空了再見到她時,就是掰也要掰開艾小鳳的嘴,讓她說出透心話來。”林大錘自信地說。
劉美玉站住了:“我來給你說句艾小鳳的透心話吧,怎麼樣?”
林大錘也停了下來,迴轉身去,望着劉美玉。
“你臨來龍脈之前,連告訴都沒告訴一聲說你去哪兒,是嗎?”
“是啊,那時候我思想不通,根本就沒打算到這兒來。”
“後來你家遭了王老虎的劫,你讓艾小鳳和老人家上哪兒去找你”
“我臨來龍脈那天,安排小土豆去了。”
“那,已經是馬後炮了,那時老人家已經故世,艾小鳳已經嫁人了。”
“她要是不理解,我就沒辦法了。”
“你讓她怎麼去理解,在她們娘倆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鬧情緒,又沒處找你,所有的重擔壓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她一個女人,你要她怎麼理解?她的理解就是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你都不能把老媽、媳婦扔下不管,你傷了她的心,她對你心涼了。恨你--那其實就是透心話!”
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讓林大錘大徹大悟,他深深地痛恨自己,劉美玉說得沒錯,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現在,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他內疚地對劉美玉說:“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就等你從蘇聯回來。”
劉美玉握住了林大錘的手,剛要說什麼,卻被林大錘一把推開。正當劉美玉困惑不解的時候,林大錘迅速舉起了槍。隨着“砰”的一聲槍響,驚魂未定的劉美玉順着槍聲望去,只見離自己十幾米遠,站立着一隻大黑熊。林大錘那一槍沒打着它,卻激怒了它,它朝着兩人躥了過來。林大錘趕忙把劉美玉往自己身後一攬,抬手又是兩槍,黑熊應聲倒下了,腸子流了出來,它用前爪把腸子塞進肚裏,冷不丁衝着林大錘撲了過來。林大錘又打了一槍,但這一槍又打空了,怒不可遏的熊瞎子追逐着林大錘。林大錘迅速閃開,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劉美玉看見自己身後就是一棵大樹,於是迅速往樹上爬去,邊爬邊喊:“林書記,快上樹!”她在樹上端起了槍,朝着黑瞎子放了一槍,那大黑傢伙沒料到竟然又有人向它開黑槍,於是撇下林大錘,嚎叫着向劉美玉撲了過來,到了樹跟前就要往上爬。剛纔還在左躲右閃的林大錘現在得了空,他舉槍瞄準
再看那邊,劉美玉爬在樹的半截腰,而這黑瞎子倒真是爬樹能手,劉美玉哪能比得過它?那黑瞎子只爬了不幾下,眼看就要夠着劉美玉的腿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砰”的一聲,這一槍擊中了黑瞎子的頭部,大黑傢伙“撲登”一聲從樹上跌落下來,但是,這一槍卻不是林大錘放的。
等到驚魂未定的劉美玉從樹上下來,只見常永瑞牽着馬正在向這邊走來。原來是槍聲把他引了過來,當他看到樹上趴着一隻黑瞎子,在它的上端有一女子命懸一線,於是就果斷地開了槍。
林大錘收起了槍,興奮地喊道:“常局長--”
常永瑞衝着劉美玉說:“你這丫頭,剛纔多危險啊,見到熊瞎子追趕絕不能爬樹,林子裏的大野獸就它會爬樹。”
林大錘籲了口氣:“哎呀,我不懂的東西真是太多了!”
劉美玉羞愧地低下了頭:“常叔叔,謝謝你剛纔救了我!”
常永瑞剛要開口彙報工作,林大錘擋了一下,說:“咱先把這大傢伙給弄回去,有事回去再說。”
這時,遠處傳來轟隆隆的放炮聲,劉美玉興奮地對常永瑞說:“這是挖渠工地在放炮呢。”
常永瑞激動地說:“這裏的冬天,可從來沒這麼熱火朝天過,你們來了,這裏一切都在變啊!”
誰說不是呢,這晚,林大錘站在馬架子前,望着一車車拉進場區的木頭,望着拉着野豬、狍子的爬犁,望着揹着獵槍,槍筒上掛着一對對野雞的戰士們,心情無比激動。這些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人,現在在艱苦創業,開發荒原,建設北大荒的lang潮中,依然是把好手。
春風終於驅走了肆虐一冬的嚴寒,蓋在原野上的那條白色厚被也已地融化,巨人終於露出了健壯的黑色肌膚,他漸漸地甦醒了。洪濤答應從蘇聯進口的二十臺拖拉機已經運到,連播種機、壓苗機、中耕機、康拜因聯合收割機也全都配套齊全了。春節剛過完,農場像迎新媳婦一樣,把這些現代化的家當迎了進來。
春風一連颳了幾天,地表就吹乾了。“新媳婦”下地幹活了,撒着歡兒在地裏來回跑,土耙得細細的,種播下了。很快,嫩嫩的麥苗露出了尖尖的腦袋,遠遠看去一片蔥綠。
“鬼沼”的尾端在開江前已經與大江連接上了,它的上遊引入了龍泉河水,一條蜿蜒曲折的新開河渠斜穿荒原,昔日的鬼沼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清澈的大河,流水終日歡唱着,奔湧着。
現在在農場,劉美玉可比莊大客氣還要喫香,這要從麥苗開始分櫱說起。劉美玉要用拖拉機牽引軋苗機軋苗,莊大客氣卻說幾千年來從沒聽說過,還說這麼嫩的細苗,讓這麼沉的鐵傢伙一壓,不給壓死,也得壓趴下起不來了。後來劉美玉給大家講了一大通科學道理,什麼軋苗可以蓄水保土,是抗春旱的最有效方法呀,什麼在小麥長根時,軋苗可以讓根系扎得更牢,將來苗長得粗壯結實不易倒伏呀這些科學道理在莊大客氣聽來當然是半懂不懂的,他想,人家劉副大隊長畢竟是喝過洋墨水的,所以,也就不再堅持。經過實驗,軋過後的麥苗果然比沒軋過的苗明顯壯實,通過這件事,莊大客氣也開始佩服起這個丫頭片子來。
就在農場需要科學,需要劉美玉的時候,行署人事部的電話來了,要劉美玉上哈爾濱報到,跟其他學員一起去莫斯科學習。就在動身的頭一天晚上,在馬架子的辦公室裏,林大錘、武大爲、張猛、莊大客氣爲劉美玉餞行,洪專員也特地趕了過來。
飯後,劉美玉邀林大錘出去散步,林大錘知道她的用意,是要跟他單獨作臨行前的話別。
“林書記,我的心思你明不明白?”劉美玉望着點點星光說。
“我明白。”
“我這一走,可就得三年啊。”
“我知道。”
“可我捨不得離開大夥,離開這火紅的集體,尤其捨不得離開你啊。”劉美玉把目光轉向林大錘。
“我理解。”一連三句,林大錘的回答都極其簡練。
劉美玉瞧了一眼林大錘,充滿期待地說:“但願你能真的理解。”
林大錘笑着回敬了一眼:“我不但能理解,我還能等待,等你學成歸來。”
劉美玉的眼眶溼潤了,有這句話還不夠嗎?她抬起頭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亮特別特別圓,也特別特別亮。她想月亮此刻一定也在祝福着人間的有情人終能成眷屬吧。
和林大錘道別後,劉美玉又讓王豆豆開車把她送到劉老二家,她要去告個別,怎麼也是撫養她長大的親人啊,再說,要去蘇聯學習三年的消息,他們倆口子還不知道呢。
聽說美玉要出國,還跑**子那兒去學種地,劉老二兩口子覺得大可不必,他們弄不明白這種地有啥好學的,爲啥還非要跑外國去?不過,既然這是政府定下的事,知道自己擋也擋不住。其實說白了,劉老二擔心的,倒並不是劉美玉一個姑孃家跑那麼老遠,而是劉美玉這一走三年,他的那張上面有美玉擔保的兩萬斤糧食的借條,一旦林大錘不認賬,他該找誰兌現去?
艾小鳳的房間裏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它宣告一個小生命的誕生。當接生婆把生了個女孩和母女平安的消息告訴大家,劉老婆背過了臉去,劉長河忙端來碗紅糖水,送到艾小鳳的牀前。艾小鳳望着啼哭中的嬰兒,不覺百感交集,潸然淚下,這淚水中有對這個不幸嬰兒未來前途的擔憂,有對劉長河的感激和內疚,有對自己命運的悲憫
孩子出生後不久,劉老婆就病倒了,據老中醫說是心火太大所致。這一來,劉長河又要照顧娘又要照顧媳婦,忙且不說,這一杆天平的兩端,他就更難擺平了,尤其是爹媽這一頭,更是難伺候,總對他憋着氣。這天,他熬好了藥,來到了媽的屋裏。劉老婆見長河進來,故意把頭往裏一扭,長河卻還是像往常一樣,坐到媽的身旁,關切地問:“媽,這一陣子,你感覺怎麼樣?”
“要死了。”
“我剛纔把藥熬好了,涼了一會兒,我來喂您吧!”
“不用勞您大駕,你好好伺候你那寶貝媳婦吧。”劉老大氣呼呼地說。
劉長河討了個沒趣,只好把藥碗放在桌上,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房裏。艾小鳳正在奶孩子,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孩子臉上親了親,對艾小鳳說:“小鳳,咱給孩子起個名吧?”
艾小鳳看着懷裏的孩子,難過地掉起了淚:“這孩子命苦,沒出生就沒了爹,又是個女孩子,就叫苦妞吧!”
“不好!不好!她怎麼沒爹呀?我不就是她的爹嗎?這個孩子我都認了,就一定會對她好的,該叫甜妞纔對。”
艾小鳳感動地熱淚直淌,說:“長河--你認可這孩子,那就叫她可可吧!”
“好!可可,這名好,多可心啊!”他又俯下身子在可可臉上親了親說:“可可,你可別像你媽那樣老是哭哭啼啼的。”說完抬頭笑着瞧了小鳳一眼。
“看你又在說我,媽那頭怎麼樣?”艾小鳳關切地問。
“挺好的。”
“你別騙我了,今早我去給爹媽請安,他們連眼皮都不抬,不搭理我。長河,我知道,爲了我,讓你也跟着兩頭爲難。”
“別說了,不管怎麼的,那是我爹我媽,他們說啥你就當耳旁風,忍一忍,等咱可可長大一點,咱倆再要個孩子,那時他倆也就好了。”
可可又哭了,哭聲傳到劉老婆的耳朵裏,她皺着眉對老伴說:“長河他爹,你先把這藥放一放,去把那個小王八羔子的嘴給我堵上,我實在受不了了。”
“那還不得捂死啊,我可不去!”
劉老婆捂着胸口說:“哎呀,我真受不了了,我這心窩子都要被這野種堵死了。”
劉老大寬慰老伴說:“你呀,自個兒作踐自個兒,既然攤上了,心就得放寬一點兒。”
劉老婆用眼珠子白了他一下:“你的心能放寬,我的心可放不寬。憑咱家這人家,娶個媳婦到家裏生個人家的孩子,你不憋氣呀,啊?”
“那你也不能總逼着他倆,哪一天被你逼急眼了,那長河領着媳婦私奔了,看你還有啥招兒。”
劉老婆呼地一下子坐了起來,說:“哎!有招兒了,長河他爹,把這小崽子弄走!你也別再煎藥了,只要這小崽子一走,我這病立馬就好,要不,我這條命就沒了。”
“弄走,往哪兒弄呀?”
劉老婆瞧瞧門外,示意他把耳朵湊上來,然後她咬着劉老大的耳朵喜形於色地說了起來。
三天後的一個下午,劉長河和艾小鳳與爹媽打了個招呼,就上街洗澡去了。等他倆回來的時候,見家裏門開着,裏裏外外空無一人,艾小鳳就急了,“可可呢,我的可可上哪兒去了?”她哭着問劉長河。
劉長河見孩子沒了能不着急嗎?但爲了安慰艾小鳳,就說:“興許是我爹媽抱出去了吧,等他們回來問問就知道了。”
一會兒老兩口回來了,劉老婆手裏還拎着藥。見爹媽進屋,長河劈頭就問:“爹,媽,你們上哪兒去了?門也不關?”
“那個周先生開的藥不好使,我領你媽到二馬路找魏先生看病去了。門我肯定是關好了呀,怎麼了?”劉老大反問道。
“可可不見了!”劉長河急切地說。
“啊?大白天怎麼會有人偷孩子?”劉老婆裝作喫驚的樣子,恰到好處地將那包藥滑落在地上,然後把頭轉向劉老大,問道:“他爹,你走時門真的關好了?沒記錯?”
“怎麼,你們不信?我臨走時還特意看了看可可,見她睡着了,我才輕手輕腳地出來,關好了門,心想就出去一小會兒,所以就沒上鎖。”
劉長河氣得一跺腳:“嘿,他媽的,活見鬼了。”
艾小鳳剛纔見爹媽進來時,手裏並未抱孩子,腦袋便轟的一下子麻木了,半晌才緩過勁來,大聲哭着。哭着哭着,她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劉老婆跟前,哀求着說:“媽,你說實話吧,知不知道可可在哪兒?我求求您了。”
劉長河見狀,趕緊過來拉她起來:“小鳳,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艾小鳳拼命掙扎着。劉老婆把頭扭向艾小鳳,強硬地說:“我跟長河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還能騙你嗎?”說完把頭一昂。
艾小鳳傷心地哭訴着:“沒了可可我可怎麼活呀!”
劉長河怎麼拉艾小鳳,她就是不起,怎麼勸也沒有用。他無奈地看看爹,劉老大把頭別了過去,他又把眼光投向媽,劉老婆朝他瞪了一眼,劉長河一發急:“你們鬧去吧,再鬧這家我不待了!”
“你小子,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就向着你老婆,那野孩子丟了,你就怨恨我和你爹,你還讓不讓我倆這老骨頭棒子活了?養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我也不活了!”說完劉老婆一屁股坐在地上也號啕大哭起來。
這邊艾小鳳一口一個“不活了”那邊劉老婆也一口一個“不活了”劉長河忍無可忍,不顧一切地往門外衝了出去。
見劉長河跑了,劉老大喊道:“你給我回來!”說着趕忙追了出去,艾小鳳和劉老婆也都止住了哭,跟着朝門外追去。劉長河拼命地跑着,三個人在後面拼命追着喊着,越追長河的人影越小,最後,長河終於在劉老大、劉老婆、艾小鳳的視線裏消失了。
三天後,等不來長河的艾小鳳心灰意冷,她收拾了一下,與公婆告了別,還回龍脈去了。
一年後,劉老大家收到了兩封寄自朝鮮的信,一封是寫給劉老大夫婦的,信中這樣寫道:
“親愛的爸爸媽媽:
請原諒兒的不辭而別。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早已跨過鴨綠江,成了一名光榮的志願軍戰士。戰鬥在抗擊侵略者的前沿陣地上,在家時,我的心情總不好,這樣鬱悶下去是會憋出大病的。在朝鮮這炮火紛飛的生活裏,我感到無比振奮,我過去所有的一切都在戰火中接受洗禮,如果我能活着回來,你們將會看到一個全新的兒子。現在是戰鬥間歇,敵人又要進攻了!下次再聊吧。
祝爸爸媽媽身體健康。
兒長河”
另一封信是寫給艾小鳳的,老人沒拆,想等以後有了她的具體消息再託人捎去。收到信後,劉老大、劉老婆自然傷心不已,也後悔不已,可是說什麼都晚了。打那以後,兩位老人的生活中又增添了一項新的內容:燒香求佛,求大慈大悲的菩薩保佑兒子早日平安歸來。當然這是後話了。
開荒點上,另一個男孩子也誕生了。武大爲的家中,莊青草正坐在牀上給孩子餵奶,她也在爲孩子的起名發愁。見武大爲拿起個鐮刀又要外出,忍不住說道:“大爲,這孩子出生都快滿月了,連個姓都沒有,你倒是給個主意啊!”
武大爲停在那裏,連頭也沒回,“我不是已經說了嘛,這孩子,你說姓武就姓武,你說姓莊就姓莊。”說完抬腿就要走。
“你着什麼急呀?我這還沒說完呢,問你多少次了,總說忙,好歹這孩子也是個大活人呀,除了姓,她也該有個名呀,一問就說想想,一問就說想想,你想到哪天是個頭呀!”
“好吧,你等着?今晚回來一定給她起一個。現在大家在都等着我呢。”說完轉身走了。
莊青草瞧着被風颳得呼嗒呼嗒的門,再瞧瞧懷裏的孩子,不禁簌簌地掉下了眼淚。她隱約感到自己懷裏的這個孩子,將是她和大爲未來幸福生活的最大隱患。說不定哪一天,這顆炸彈會在不經意間爆炸,把她對未來幸福的憧憬炸個稀巴爛。她不敢再往下想,她咬咬牙,狠一狠心,從孩子嘴裏拉出奶頭,孩子正甜甜地朝她笑着,她不忍再看,背轉身去,用手捂住臉。過了好一陣子,她把孩子用小棉被包好,抱起孩子,像發了瘋似的朝門外衝去
金曉燕來找武大隊長商量購置醫療器械的事,一到武家,見大門敞開着,牀上很亂,屋裏空無一人,覺得這事蹊蹺。她走出屋子,向四處張望,只見通往驛站的小路上有個身影在奔跑着,像是莊青草,便一路追了上去,嘴裏不停地喊着:“青--草--”
這喊聲驚動了另一個人,此人正是王老虎。他此刻正在車站等車,聽到有人喊青草,便循聲看去,這一看讓他大喫一驚,那個被叫做青草的女子正是莊青草,她懷抱着一個嬰兒在拼命跑着。王老虎趕緊往牆角一躲,只見莊青草把嬰兒往路邊的草叢中一放,又把她抱起,在那孩子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又輕輕放下,捂着臉哭着跑開了。王老虎估計她並沒發現自己,他低頭掐指一算,臉上漸漸地露出得意的神情
金曉燕終於在路上遇見了滿面淚痕的莊青草,她問青草:“你怎麼啦?孩子呢?”
莊青草放聲大哭。哭聲中金曉燕猜到了一切,說:“你呀,怎麼犯渾呢?不管是恨王老虎還是對武大隊長有意見,孩子沒惹着你呀”
“我考慮,不管大爲表面怎樣,他心裏肯定是不喜歡這個孩子的,留着這孩子,早晚是個禍害。”
“你怎麼知道?”
“武大爲他不像林書記,直來直去,有啥說啥,他臉上長着磨不開的肉,嘴上雖然不說,可心裏誰知道是怎麼想的?”
“要說人家武大隊長的心裏不喜歡,這也很正常,能做到像他那樣已經很不容易了。他是領導,但也是正常人呀,誰願意替自己的仇人養着孩子呀?再說,你把孩子扔了,你爸那兒,你怎麼交代呀”
這句話提醒了莊青草,她不能讓老爸再爲了自己傷心。於是就說:“那咱們趕緊去把孩子撿回來吧。”可是,當她們再次來到剛纔放孩子的地方,孩子卻怎麼也找不到了。四周空無一人,只有曠野裏的風聲在呼呼作響。這下可真把青草嚇傻了,她一下子癱倒在地,可是任憑她怎麼哭怎麼喊,孩子確確實實是不見了。
苞米地裏,灌了漿的苞米長勢喜人,一穗穗苞米斜着腦袋頂着紅纓,煞是好看。莊大客氣正領着武大爲在察看墒情:“大爲,這幾天恐怕要有早霜,得趕緊安排人割些草放地邊上。”他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哎,對了,你們孩子快滿月了吧,名想好了嗎?”
武大爲尷尬地笑笑:“爸,還是你來起吧。”
“那也好。”莊大客氣不客氣地說,“我倒是想過,不知你同不同意。我老莊頭就這麼一個姑娘,這孩子要是姓武,我家祖墳就斷了香火了,以後你們再生姓啥都行,這回姓莊,你看行嗎?”
武大爲把頭一低:“那就按您說的吧。”
見武大爲答應得爽快,莊大客氣很高興,就說:“名嘛,我也想了一個,用三字經開頭兩句:人之初,性本善,就叫莊本善吧。我這一輩子就想行善,可條件不容許啊。將來這孩子有了出息,就讓他好好行善吧,你看怎麼樣?”
“好啊!莊本善,我同意。今晚就告訴青草,也別讓她總爲這事纏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