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萊河以東,後世便稱爲小膠東半島,多丘陵地帶,不宜大軍征戰,尤不利騎兵征戰,好在錦州軍雖有狼騎,但卻是以步兵爲多,若是與敵交戰,倒不虞單靠狼騎無法控制戰場。且狼騎數量較少,不怕受制於地形。錦州軍趕着一千多叛軍從平度東城出發,一路經崔召、北大田,晚間時分便趕到了吳家莊。
彭大錘的偵騎早就散了出去,卻不是防着騎兵來襲,也沒有防備騎兵的道理那孔有德、李九成麾下有騎兵嗎?
偵騎最主要的目的其實還是查探東進路上是否有叛軍據點,又是否有尚未被叛軍荼毒的村鎮,以便錦州軍能夠從這些村鎮中獲取一些糧草供給。可惜,沿途所見和之前渡過膠萊河時所見的村鎮一樣,不見人煙,到處都是廢墟,根本沒有任何指望能在行軍途中得到糧食補給。
直到了紮營地吳家莊時,偵騎方在莊中發現幾十個老弱婦孺,看到有兵馬到來,那些婦孺們倒不像昌邑府那些山民遠遠躲避,反而並無畏懼的就站在那裏朝錦州軍望。
這讓施大勇和一幹軍將很是詫異,先前不管到何處,哪怕還是在朝廷治下,那些百姓看到軍馬過來都是遠遠躲避,根本不敢靠近,眼前這些百姓舉止,不由叫大勇他們奇怪不已。
到了莊子後,大勇帶了一衆親衛便上前察看,想知道這些百姓怎麼就不怕兵的。走近看後,方纔知道這些老弱婦孺如何是不怕兵?而是已經被兵徹底嚇呆了,或者說已經麻木了,這從他們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睛中便可看出。
幾十個老弱婦孺沒有一個衣衫完整的,有的身上所穿的破棉衣已經破得不叫棉衣,根本看不到一片棉絮。更有半數人連條褲子都沒有,也不知尋摸的什麼爛布就那麼裹在身上。
內中那十多個婦人都已不怎麼年輕,因長年勞作,臉上也沒有什麼好看的膚色,一個個面黃肌瘦,便是胸前雙乳也都乾癟癟的,一看就知都是長期沒有食物餓的。
看到有軍將過來,那些婦孺們下意識的靠了起來,卻是將七八個同樣瘦得只剩骨頭的孩童圍在中間,有男有女,大些的約摸七八歲,小些的約莫三四歲。另有兩個怕剛足歲的孩童被緊緊抱在懷中,也不知是睡着了還是餓得沒有力氣,竟然一動不動。
兵災尤甚天災,登萊這地近些年倒也是風調雨順,不似西北那般年年遭災,百姓日子雖也窮困,但總能填飽肚子,逢年過節手頭寬鬆些的也能買上點魚肉。就是遇上災了,緊衣縮食,煎熬渡日,總也能保住條命,沒人會拿刀槍來搶壓他們的最後一口喫食。但要是遇上兵災,卻是人世間最慘不忍睹的悲劇了。
眼前這些老弱婦孺的慘狀,一看便知是遭了兵災的。想那亂兵一來,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男人不是被殺光就是被裹挾,或成爲那烏合之衆一員,或成了隨軍民夫,多半不是成了炮灰就是活活累死在異鄉,成爲它鄉一具不知名的白骨。
男人如此,女人境遇更慘。年輕些的女子幾乎全成了亂軍發泄的工具,姿色好些的還能給上一口食物,養在營中以充軍妓,姿色不好些的奸完便殺,也不知這登萊大地有多少女子做了叛軍刀下的枉死鬼,連帶着也不知多少失去父母的孩童再也無法長大成人,更不知多少哇哇啼哭的嬰兒成了道路兩側的冤魂。
大勇深深的嘆了口氣,目光從婦孺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些明顯在顫抖的孩子身上,這心突如其來一陣絞痛他明明白白的看到,那些孩子手上拿着一些草糰子,有的已經被咬了一半。
作孽啊!這都是孔有德做下的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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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心萬分的大勇輕輕上前兩步,很是和聲對婦孺們說道:“你們不用怕,我等是官軍,奉天子之命前來平叛,不會傷害你們的。”
聽了他的話,婦孺們卻是誰也沒有動,也沒有人大着膽子和大勇說話,他們只呆呆的望着眼前這一衆不知哪裏來的官軍,就連孩子們也都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見狀,大勇轉過身來,吩咐郭義道:“取些喫食給他們。”
郭義有些遲疑,猶豫一下,低聲提醒道:“將軍,我們喫食已不多了,只能再撐得一日,要是給了他們,弟兄們怎麼辦?...”
“聽命就是,多什麼話。”大勇有些不悅的看了一眼郭義。
郭義只好朝一邊的親衛們點了點頭,兩個親衛忙奔到後面,從正趕來的輜重營那取來一袋麪餅。
看到取來的是麪餅,郭義怔了一下,卻不敢說什麼,示意親衛們將麪餅上前分發給這些婦孺們。
大勇看到拿來的是麪餅,倒未有郭義那般反應,他知道,這些麪餅已是軍中現在最好的食物了,且份量不多,郭義說得沒錯,整個營中的食物加起來也只能撐過明日了。若明日再得不到補給,也就只能拿那些俘虜來渡過難關了。馬,大勇是一匹都不準備殺的,他甚至都做好拿人肉來餵馬的心理準備了。
沒有戰馬,就沒有狼騎。沒有狼騎軍,大勇對拿下登州就沒有太大的信心。即便只有兩三百重騎,大勇都深信完全可以在關鍵時候給叛軍以沉重打擊,甚至一潛潰敵。步軍左右二營和親兵營成軍太短,雖有錦州老軍爲骨幹,但畢竟整合成軍不足一月,沒有狼騎軍依仗,步軍是難以單獨和叛軍大隊抗衡的。
轉進以來,大勇頗是眼紅祖大弼和吳三桂手下那支騎兵,那可是足足三千騎兵啊!也不知這祖家哪來的實力,祖大壽和遼軍主力都沒在大淩河了,他們竟然還能湊出整整三千騎兵來!要是知道祖家還有這等實力,怕大勇在錦州大戰後早就下手謀奪了!哪裏會容得他們祖家東山再起,成爲高起潛手下壓制自己的一支勁旅呢!
世上已然沒有後悔藥,更何況老天爺給大勇的時間很短,錦州大戰後未及休整,便率軍南下獻俘,犒賞還未下來,天子一道詔書又讓他們緊急南下。其後事態步步失控,已不是大勇一己之力可以扭轉,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快拿下登州替自己正名,否則,只怕遼東他都回不去了。
全軍都要依仗狼騎,大勇如何敢殺馬以食,便是那些拉車的挽馬都不能殺,要是殺了,那一箱箱的金銀和一路繳獲的軍械誰個替他拉!
迫不得已,也只好行那人神共憤之事了!
唯一讓人心安的是,那些俘虜個個可殺,卻不是無辜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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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俺家將軍好心給你們的,來吧,都拿着,一人一塊。”
那兩個親衛怕是真的可憐這些婦孺們,竟然沒有拿來又黑又難咬的窩窩,而是拿來數量不多的麪餅,二人小心翼翼的在那分發,但是婦孺們卻好像害怕他們,不敢伸手去接。雖然她們的眼睛早就變得有些光起來,但仍是猶猶豫豫的不敢上前來拿。好像只要她們伸了手,官軍的刀就會毫不留情的朝她們雙手砍下。
見婦孺們害怕不敢拿,大勇只好揚聲對她們道:“本將說了,我等是官軍,不是那些叛匪,這些麪餅你們儘管拿着。你們不爲自己想,也得爲你們身後的孩子想一想,大人餓得,他們可能餓得。看你們樣子,怕站着都費力,何必強撐,本將不是壞人....這些餅子,你們且拿着暫時充飢,本將既然來了,便是代表天子前來,自不會讓你們再餓着,你們以後便跟着本將,本將手下兒郎再是餓得,總不會讓你們再遭罪!”
聽了大勇的話,婦孺們相互對視一眼,這才壯着膽子上前從親衛們手中接過麪餅。最先拿到麪餅的婦人們並不往自己口中塞,而是轉身去遞給身後的孩童們。那些孩子們一把搶過麪餅,拼命的往嘴裏塞,狼吞虎嚥的,頓時噎着了幾個。
“快,快將水袋給他們!”
大勇見孩子們噎着了,慌忙吩咐親衛們遞上水袋。“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水後,孩子們這纔將麪餅順了下去,繼而又大口大品吞嚥起來。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朝廷終於來救咱們了,朝廷終於來救咱們了,嗚嗚!...”
雖然麪餅不大,卻絕對要比這些婦孺們平日所喫的野草糰子要好得多。肚中有了食物,婦孺們也有了力氣說話,不住的感激大勇,說着說着,便是痛哭聲。瞬間,一片哭聲,許久的委屈和驚慌恐懼在瞬間得到發泄,大人抱着孩子哭,孩子抱着大人哭,哭得一衆親衛們都有些難受。
哭聲引來了後面的一衆軍將,蔣萬里、宋慶等人依次趕來,見到這些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婦孺也十分的不好受。
大勇呆了片刻,覺得眼睛有些溼潤,不便在部下面前流露出來,便轉身往一斷牆上走去,站定後,怔怔的望着眼前這已經毀於戰火的莊子。
不一會,蔣萬里和宋慶他們也走了過來,宋慶從郭義口中知道將軍要管這些婦孺們,不由過來提醒,他有些着急道:“將軍,咱們營中也沒糧了,如何救濟得了這些人?再說咱們還要去打登州,這些人如何能跟咱們走?救得一個,後面便是一幫,眼下這是幾十號婦孺,要是後面有更多的婦孺怎麼辦?”
聽了宋慶的擔心,大勇苦笑一聲,道:“救得一個是一個,把他們留在這裏,本將於心不忍,再遇見百姓們,也都一齊帶着吧,嗯,便都隨輜重一起出發,落在後面也不是什麼大事,等拿下登州再由朝廷派員安置他們吧。”
聽了這個安排,宋慶嘆了口氣,知道將軍心意已決,自己勸不動,低頭思慮片刻,忽而又抬頭問道:“那咱們給他們喫什麼?”
喫什麼?大勇一愣,閉目輕嘆一聲:“我們喫什麼,他們便喫什麼。”頓了一頓,睜開雙目,臉頰抽了一抽,面目滿是病態的紅色,“且瞞着他們,不使知曉就是。”
蔣萬里搖頭道:“我們能喫得,百姓怎能喫得?再說,還有孩子呢。”
大勇默然,許久,方對蔣宋二人道:“你們是要看他們餓死,還是要他們活着呢。這兵荒馬亂的,我們不救她們,她們便活不了!這世道,也只求能活下去了....這也算是善意的謊言吧。”
說完,自顧下得斷牆,走了幾步,忽然轉身吩咐隨在後面的郭義:“你且把營中麪食留出少許,專門留給那些孩童,我們大人做得孽,他們卻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