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武長嘆一口氣，心中的惆悵如同愁雲纏結。
修煉的旅途上，他確實得到了不少人的指點，但是專業的指點卻是少之又少，唯一有可能的只有簡明媚，可惜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算太長。
至於腹蛇，他們選擇駐蟻，並不將實力和天賦放在第一位。
他們將才智、能力和心性放在第一位，他們想培養的是進入各個領域的間諜，爲他們獲取情報的獵手，而並不是打算培養實力強大的核心弟子。
所以他們雖然進入腹蛇許久，也給駐蟻提供極大的便利，但是修行上得到的指點還真是少之又少。
而且即使腹蛇會指導他們修煉，也會在他們通過選拔之後。
而呆在腹蛇的這些日子，不過是導師們爲了讓他們熟悉環境，加強自身修養而提供的時間罷了。
也就是說身處腹蛇，真正的修煉還未開始。
可是辛武哪裏耗得起這些時間，他本就只有一年多的時間來營救妹妹。
面對潮龍鎮帶來的強大壓力，他別無選擇。
所以他只重實力等級，只練最強，只求在戰鬥中極速突破，恨不得完全吞噬簡明媚，恨不得立刻服下提升實力的天材地寶……
他多次勉強自己，以弱對強，所以落下粉碎病體的頑疾也合情合理。
他依靠着舉世無雙的才智和算計，一步步成長至此，他計算了寧淅雨，萬蛇，華月，鬼軒……
一個個比他強大的多的人物，可是他沒有算好自己最爲倚重的修行。
但這只是沒算好，他並不認爲自己有錯。
這是他的選擇，他必須承擔後果。
如果給他重來的機會，他依舊會選擇這樣極速成長的方式。
如果一年後他無法救出梓月，那麼自己是廢人和是師級修煉者又有什麼區別？
與其平庸修煉，輸給時間，看着妹妹被人**，不如拼上這條性命，還妹妹一個光明的未來。
以己死換他生總比看着至親之人死亡卻無能爲力的懊悔感要強大許多。
他不是三年前的辛武了，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懂事的妹妹那樣痛苦……
世俗追求緩步成長，但天才追求極速成長。
極速成長風險更大，這一次，他只是覺得自己不走運而已。
但這條選擇的路並沒有錯。
如果非要挑錯誤，那就是他沒有做好規避風險的計劃，被營救妹妹，營救鬼武姬，算計他人忙的焦頭爛額，甚至連消化武技，學習百變造型術的時間都沒了，更想不到這些隱蔽的病症……
“成也傲心，敗也傲心。”辛武釋懷一笑，眼圈微紅。
……
瀰漫在空中的淡淡血氣刺激着人的神經，牙野輕輕按摩昏沉欲裂的頭部，用源力掃走身體的疲乏。
他從溼漉漉的血泊中站起來，回憶着發生的一切，循着空氣中殘留的血味一步一步向辛武所在的地方趕去。
……
剛從精龍深造閣開完會議回來的金研木內心總有一種隱約的不安感。
他剛剛得到一個重磅消息，精龍深造閣即將在下個月的二十七號攻佔腹蛇，並準備動用自己爲他們打造的血怒軍隊。
“算了，等我得到延限劍符，就立刻離開這破地方。
什麼金研木，天龍人，器族人跟老子又有什麼關係？”
他甩走腦袋裏的念想，望着自己住宅所在的方向。
朦朧的血色像一朵紅霞染紅了他的屋頂，空氣中隨微風帶來的血味熟悉而刺鼻，金研木渾身打了個激靈，語氣微顫：“這種味道，是血怒種。”
他立刻加快步伐，腳下生風地前速趕往自己的住所。
……
中年男子在持續往光罩內注入源力後，緩緩抽離了雙手，他長舒一口氣，輕輕走到辛武身邊。
“修行一途，險象環生，一步錯，步步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辛武，事已至此，認命吧。
你雖然不知道自己傷有多重，但肯定有所察覺，所以纔來尋找小研吧。
她的鍊金術冠絕天下，但不可能做到融合碎骨，修復細胞內的裂紋。
粉碎病體這種絕症，除了放棄修行，讓身體好好休息多活幾年外，目前並沒有其他的方法。”
辛武雙眼潮紅，眼中的悲哀就像下雨天的污濁泥水，一股一股，掩藏不住。
“我的病症，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辛武直面中年男子，沉聲逼問。
沉默，長久的沉默。
“告訴我吧，大叔，我已經接受事實了。”
辛武再次懇求，既然他能遇到常人無法遇見的好事，短時間內神速進步，也能經歷常人無法遇見的壞事和打擊。
禍福相依，很正常。
中年男子吸了吸鼻子，輕輕開口：“以大叔的能力，對你的病症完全無能爲力，也不知道什麼救助的方法。
我剛剛說你內部的細胞嚴重受損，但具體情況卻是你的骨細胞和血細胞嚴重受損。
細胞核內部產生了裂紋，但皮細胞、筋腱細胞和髒細胞相對受損較輕。
如果骨細胞和血細胞不能修復，五年之內就會死亡。
如果你繼續使用源力，加速骨細胞和血細胞的裂紋，近期內就可能死亡。”
辛武對男子的話語沒有感到絲毫奇怪，他覺醒了皮感，皮細胞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蛻變，受損程度相對較小很正常。
他曾經打通筋脈，利用滑凝池淬體，吞天化地珠也吸收了筋脈中的雜質，所以暢通無阻的筋脈受損的程度也不大。
自己蘊含命力，命力枝植根心臟，命力或多或少地流入了周圍的臟器內，強化着五臟六腑，受損同樣較小也可以理解。
如果內臟的損毀程度和骨、血細胞一樣，他恐怕早就死了。
“唯一活下去的方法是修復骨細胞和血細胞嗎？”
辛武皺着眉頭，自言自語。
他無意之中注重了部分肉體機能的鍛鍊，所以這些部位受損也最小。
“太難了。”中年男子勸戒辛武：“我看得出道你擁有命力——皮感，但這跟骨和血完全無關。
常人只能覺醒神體命力七感中的一感，世間確實有天才覺醒三感或者四感的，但是那種人歷史記載的只有一個——敦煌！
而且即使能覺醒多感，也需要吞噬同感的源怪藉以強化各種組織和器官。
更苛刻的是七感中並沒有涉及血液，所以血液是無法改造的。”
“我知道。”辛武苦笑了笑，完全接受了現實，但他依舊堅持開口：“即使如此，你能讓我帶走水研溪嗎？”
“嗯？”中年男子大驚，訝然道：“我說了水研溪也無法救你，你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
“大叔你誤會了。”辛武回覆正常，笑着道：“我來找水研溪的目的並不是爲了救自己，而是爲了救一個朋友。”
中年男子心中一凜，他沒有專心聽少年在講什麼，因爲他看到少年竟然是笑着對他說話的。
這種情況下竟然笑的出來？
他還沒有接受自己是粉碎病體的事實嗎？
還是說他受不了打擊，腦子燒糊塗了。
男子雖然知道有些冒失，但還是義無反顧地將手放在辛武的額頭上，淡淡如水，體溫十分正常。
“你怎麼還能笑的出來？”中年男子一臉懵逼。
“不要爲打碎的雞蛋哭泣，那並沒有任何意義。”
辛武深深呼吸，心中隱隱作痛，但立刻恢復神採。
“你已經接受事實？”
“是的。”辛武輕輕頷首：“既定的事實，逃避只能顯示自己的弱小，並沒有任何積極作用。”
妖孽般的承受能力！
一般來說，對於修煉者而言，這絕對是毀天滅地的打擊。
如果無法修煉，影響的不單單是自己，還有身邊一羣人。
沒有力量，就如草芥，就是綿羊，就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特別對於這種天賦出衆，成就頗高的少年來說，打擊更加令人絕望。
畢竟飛的越高，摔得越重。
但是眼前的少年卻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接受這殘酷的事實，不吵不鬧，明瞭其中的利害與取捨。
這份心智，就連他自己也是望塵莫及。
“我知道亞索教你的是什麼了！”中年男子惋惜搖頭，他彷彿看到眼前的少年像一道漂亮的流星從半空中墜落。
極其華美，但終究墜落。
雖然墜落，但終究華美。
辛武尷尬地笑了笑，他輕抿嘴脣，問出內心一直糾結的問題：“大叔，請您認真回答我一個問題。”
“哦，什麼？”
“如果我繼續動用力量，最多能活多久，有沒有特殊的藥物能夠支撐我進行一場殊死的戰鬥。”
辛武雙眉緊鎖，他能聽出自己語氣中的顫意。
“你瘋了！”男子的聲音驟然提高，宛如黑夜中的兇獸，帶着幽怨的憤怒與不肯退讓的氣勢：“這種身體狀況還想着死鬥，活着就讓你這麼厭惡嗎？
還是說你受不了打擊，選擇死亡。”
中年男子有些恨鐵不成鋼，他以爲辛武接受了事實，卻沒想到少年想用死亡來逃避這一切。
辛武並不是用死亡來逃避一切，恰恰相反，他很想活着，追求修煉巔峯，看一看自己的未來，去經歷許多沒有經歷的事。
梓月，鬼武姬，慕尼紅，諾斯，亞索，萬蛇甚至寧淅雨的身影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他們溫柔淺笑，他們熱情親切，臉龐化成花，化成雨，化成陽光，化成世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讓辛武如此眷戀。
但他沒有選擇，男子無法理解他的苦衷。
從小到大，他一直就是個倔強的人，認定的事，誰也無法改變。
既然選擇了修煉這條路，他早就堅信：要麼在修煉中乘風破浪，要麼在修煉中輝煌隕落，沒有逃避退出的選擇。
這是他認定堅信的道路，他不能爲了此刻的苟活，否定過去的認知與領悟。
如果反覆無常，在夾縫中求生，失去傲骨和心性，那還談什麼修煉？
“我有必須要這麼做的理由。”辛武鄭重鞠躬，目光中的堅定比山嶽更加沉穩。
在生命中留下輝煌，在輝煌中隕落，這就是獵手的一生。
在生命中留下輝煌，在輝煌後創造更大的輝煌，辛武，這應該是你的一生。
“亞索老鬼，我也許無法完成你的期待，但我至少能捍衛獵手的尊嚴。”
下個月的二十七號，生命中的最後一戰，我一定會贏！
中年男子嘴脣微微蠕動，本想告訴辛武答案，但最後依舊選擇無動於衷：“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打好根基，你一定已經後悔一次了，我不想你再後悔第二次。”
辛武依舊彎着身子，語氣輕鬆開口：“生命的意義並不在於長短，而是做好每一個時間段該做的事，不要浪費時間。”
這是他在廣漠與星矢一戰後領悟出來的“絕境”感悟。
“而且，你似乎誤會了，大叔。
我並沒有懊悔沒有打好根基，因爲如果沒有這份力量，我早就死了千百次。
如果有機會，我依舊會選擇這條極速成長的路。
有時候，路會逼着人前行。
只是，如果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細心一點，耐心一點，多詢問前輩一點。”
中年男子呆立在原地，從剛開始的憤怒變得對辛武肅然起敬。
不知怎麼的，他的內心竟然在慢慢動搖，動搖到他開始願意去相信亞索所說的那句話：少年是敦煌的延續。
“好，是大叔我小看你了。”
中年男子扶起辛武，雙眼同樣潮紅，往後紛飛的黑髮閃耀明亮，一如少年身上散發出的特殊光芒。
“如果繼續使用源力一次性超過九成，或者使用爆發性的武技，你會因爲氣血堵塞，全身骨裂而亡。”
中年男子頓了頓：“但如果你真想繼續最後的戰鬥，大叔我可以用祕法——封骨凍血短暫性地幫你制住疼痛，麻痹你的痛覺，讓你能盡情戰鬥六小時。
在你使用源力的時候，祕法就會發動，但祕法對同一人只能使用一次，也就是說你的人生還能盡情戰鬥最後一次。”
“足夠了。”
辛武虔誠鞠躬，笑靨如花，淚水在笑容最漂亮的那一刻滴落到地上。
中年男子輕輕撫摸辛武的金髮，溫柔低語：“不要難過，在我心中，你沒有失敗，只是運氣欠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