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臺山雲霄頂上,世人誦經禮佛的諸間大廟之外,還有一所普通人根本無法得見的巍峨佛堂。而這座被佛宗以“須彌芥子”手法隱藏起來的大殿,正是當今世界所有佛教宗派的聖地,佛宗聯盟的所在。
大殿內寶器光耀,梵音處處,其奢華堂皇超過了世上所有的宮殿。但細細望去,一切卻又象是完全不存在一般。衆高僧在這富麗堂皇中閉目誦經,完全不能被外物所迷。
大凡高僧,公德圓滿之後總逃不開“大乘圓寂”這一關竅。而圓寂後的世界是否真如道家昇仙一般進入佛宗傳說中的“西方極樂世界”卻是一直未獲證實。
幾番掙扎徘徊,又經過千年思索,迷茫中的佛派修真們終於對這上古仙人留下的傳說產生了懷疑。於是佛宗聯盟中的幾個接近大乘圓寂境界的高僧以大圓滿之力化出了這個虛擬的空間,在其中繼續鍛鍊佛心,感悟本心。只是爲了求得真正“佛”的意義和逃脫最終圓寂的結局。
久而久之,各宗各派的高僧都在此聚集,而這座號稱“芥子佛堂”的大殿也成了所有宗派的仲裁之處。
逃脫“大乘圓寂”的高僧幾乎可以獲得無限的生命,卻是比道家修身修心,延年益壽或者直接飛昇的情況高了一層。從建立到現在,芥子佛堂內已聚集了近百位高僧。而其中年齡最大的,自是當年以大圓滿力化出這空間的佛宗六祖,慧能和尚。
有這層原因在,華恆雖是當世強者,卻也不得不賣個面子給佛宗聯盟。
與滬上城郊外那場戰鬥同時,一個小巧人影緩緩從佛堂門口處幻化而出。
“我知道了。”消息還未出口,慧能便已知道前來傳遞小僧的意思,淡然道:“回去告訴華恆,佛宗自己的事,自然會由佛宗自己解決。至於留不留情,我們並不強求。”
慧能已久不誦經,從三年前令衆佛家弟子不得支援昭明寺後更是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話。好在所謂聯盟不過是但了個虛名,真正處理佛宗事務的另有機構。而佛家本就講究戒除一切,自也不會有多少爭鬥發生。而他這次突然開口說話,令得殿內誦經之聲均停了一停。諸位高僧們喫驚的望着慧能,已猜到必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小僧點了點頭,便由旁邊一個高高瘦瘦,鬚眉盡白的和尚揮手送出了佛堂。這和尚轉頭朝慧能施個佛禮,讚歎道:“六祖的‘他心通’愈來愈見精深了。”
“神通只是表象,若你執着於此,進益始終有限。”慧能聲音在那和尚耳邊,心中同時響起。令他渾身一震,金色佛光透體而出。忙低頭道:“徒孫明白了。”
“那個空心”另一個高僧聲音響起,而看他樣子似乎比慧能還要蒼老。
“不是我們該掛心的事,也不必多管了。佛胎佛體,卻去修那劍訣,將來成就也是有限。況且那些世俗修真只以天道爲目的,教自己徒然身限囹圄,又怎麼能把他教好。這千年,除了華家那位和與我同一時代的道蒼,道門也實在沒出過什麼能堪破這關竅的聰明人了。”
“師祖,難道他們兩也象我們一樣沒有飛昇?”
慧能點頭又旋即搖頭,嘆道:“沒有飛昇,卻也沒有看破最後的祕密。”他神情漸漸低落起來,語調也變得深沉而飄忽,象是有迴音一般在衆僧心頭回蕩着:“這幾年,我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爲什麼是爲什麼?爲什麼是我們不敢圓寂不敢涅盤?這樣究竟是對是錯,這真相究竟值不值得我們這樣年復一年的爲它消耗時光?“
那白眉老僧想開口,卻被慧能的話攔住。
“這世界中的我們,數千年前就象是羣在同一個泥潭中打滾的豬。不同的是,有的豬沉淪其中樂此不疲,有豬清醒明白卻不得不忍受着痛苦。然後突然有一天,從天上垂下來根長長的繩子。它粗壯,結實,一看就知絕不會從中間斷開。於是有的豬開始盤算着,想通過它逃離這個巨大而骯髒的泥潭。”
“正巧在這個時候,上面突然有人在說‘來吧,這裏有好喫的豬糧乾淨的水池,來了就能過上好生活了’。於是有些豬們就迫不及待的攀着那根繩子,挨個的上去了繩沒有斷,它們也安全的到了頂,卻再沒有回來告訴我們,上面是否真的有好喫的豬糧和水池。”
“之後,一部分清醒的豬選擇了自己的道路,開始學着先驅的腳步向上攀登起來。而另外還有一小部分更清醒的豬開始懷疑了焉知上面就一定有糧食和水?萬一沒有呢?萬一等待我們的只有屠刀和攪肉機呢?”
慧能的語調中突然從猶疑轉爲苦澀,他環視了周圍一圈,輕聲道:“向上攀登的,堅定了信念衝向希望。還在泥潭中打滾的,懵懂不知也沒有什麼痛苦。唯有我們這羣,這羣清醒明白卻懷疑一切不敢相信神靈的修真們,還吊在泥潭與天空的中央,抱在這根繩索上努力的掙扎與痛苦着。”
他神情苦澀的閉上了嘴,整個芥子佛堂內重又陷入沉默之中。而這羣以堪透生命意義爲目標,躲開涅盤道路的高僧們,也第一次對自己目標的正確性產生了懷疑。
這樣做,真的對嗎?
※※※
那場仗最終沒有打起來。
空心雖無法聽進空明等人關於華家的壞話,但在昭明寺與衆師兄弟相處八年的感情畢竟沒那麼容易被抹殺。在他的懇求下,華恆僅是小小施法將他們懲戒一頓,甚至連稍重一點的傷都沒有受。
而空明等人心中怒火當然也無可能被這等小恩小惠消解,反而因爲受了仇人寬恕更覺侮辱,哪肯給空心好臉色看。若非妖邪道的功夫極講究忍耐,恐怕他們未必會這般輕易離開。和華恆以命搏命還算輕的,最怕就是十一人同時同那招著名的“邪妖屍暴大法”真要是出了這禁招,以華恆實力也沒把握將蔓延的屍毒控制住。到時候,就只能眼睜睜看着瘟疫把整個江南化爲一片枯地了。
“華恆老兒,我們之間的仇永遠不會消散!我們的報復也永遠沒有終止之日!”臨走之前,空明終於忍不住咬着牙把頭轉向華恆:“只要有我們在一日,華家就永遠別想有安寧!”
華恆身體微動了動,似乎有點惱怒。但在空心不出聲的懇求下,終於只是冷哼了一聲,沒去理他。
等衆僧遠去空心才象做了場大夢般醒轉,只覺得腦中有個聲音在不停的吵着。而方纔發生之事竟也漸漸模糊起來,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剛剛記起的昭明寺也重新被埋回了大腦最深處
“走吧。”華恆牽起他的手向空中飛去,眼神中還藏着幾絲無奈。
等他們離去,原本已空無一人的地面上竟又多出個小小的身形,仰頭望着天空喃喃自語:“空心弟弟好象並不是個純粹的修真者,我得告訴爸爸去。”小女孩跺跺腳,卻沒辦法象修真那樣飛起,只好慢慢靠兩條腿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