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府禮衙,大明禮部,都對劉承宗的碑文有異議。
張獻忠和錢士升,認爲遣詞造句有待商榷。
錢士升完全是順着張獻忠的話來說,因爲他覺得這事,即使劉承宗不幹,那也是張獻忠的活兒。
搶了人家青史留名的機會,於心有愧,所以不論張獻忠說什麼,只要這碑文讓他來寫,別管寫啥,老頭都能接受。
張獻忠,是單純覺得劉承宗的碑文太簡單,不夠威風。
在禮衙尚書看來,這就是一場國號爭奪戰,正版正義正大光明的岱青汗,擊敗了盜用歹青固倫的宵小之輩!
至於崇禎丙子,這場沒他啥事,完全沒必要帶着崇禎玩。
應該改成大青三年,大元帥、岱青契丹汗,破崇德皇帝於此!’
如果有必要,還可以在岱青契丹汗前面加上徹辰成吉思。
但劉承宗思想固執,儘管是最高興的時候,說話語氣都溫和三分,仍舊拒絕畫蛇添足:“就用崇禎年號,我的姓名和金國稱呼來寫碑文。
“此戰乃天下人爲天下人而戰,天下只有一個皇帝,沒有崇德的位置。”
“至於尊號更是多餘,法王菩薩、總兵總督、拉尊臺吉、崇禎崇德、古元真龍、國師大汗,還有遍地的大王,哪個不是手下敗將?”
劉承宗看向衆人,問道:“縱然冠以愍汗之污名,又有哪個,能比劉承宗三字更爲威風?”
張獻忠沒話說了,劉承宗確實威風啊。
憨汗倆字都能把人嚇尿褲子。
錢士升張張嘴沒說話,他也沒想到,劉承宗居然對憨汗有所耳聞。
其實這是誤會,京中大臣私下傳信,沒人寫這個,但他老人家也不敢說實話......一般都叫西北憨兒。
不過,錢士升估計,等此戰得勝的消息傳至京中,乃至震動天下,將再沒人敢用這樣的詞稱呼劉承宗。
杜度被召見了。
他被素巴第俘獲之後,劉承宗一直沒搭理他,只讓羽林騎嚴加看管,直到戰役結束,才終於得了召見。
杜度在劉承宗的中軍,像錢士升一樣,親眼目睹了崇德皇帝被擊敗的全過程,還有那三堆頭顱。
忽聞召見,害怕極了。
真的,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突然想起已經被遺忘很久的事實。
大明是比他爺爺、叔叔們,更加野蠻的存在。
杜度從小讀的是四書五經,看的是三國演義,文化程度不亞於黃臺吉。
事實上他從來不認爲他們這些房啊啊的人野蠻,不,他們是沒辦法。
他們在遼陽剃髮,是留髮不留頭。
而真正的野蠻,是隻有文明才能選擇的手段。
明軍在邊外所過之處,誰都沒有頭。
杜度一度以爲,劉承宗是打算把他的腦袋也砍了。
戰戰兢兢走到中軍,發現劉承宗原本坐在交椅上看書,聽聞通報,抬頭見他過來,神色如常問道:“你是金國老汗的長孫?”
小時候學的漢人言語,杜度都快忘光了,緊張得很,行禮拜倒,點頭應是。
劉承宗將掌中陣亡軍兵生平名錄收起,又問道:“起來吧,不必一直拜着,你爲何叫都督?”
杜度一時間不知道劉承宗是什麼意思,只好起身,據實答道:“我出生時,祖父官拜都督。
這是此一時彼一時的事。
他出生的時候,努爾哈赤還是持敕書貿易的夷官,殺寧古塔章京,送屍首五十至遼東覈驗,被大明薊遼總督、遼東巡撫、遼東總兵、山東巡撫聯名推舉,用以制東夷,爲藩籬。
拿着賞賜,領着官職,幹着貿易,何樂不爲啊。
杜度叫都督很正常。
但當努爾哈赤把“制東夷,爲藩籬’這事幹得特別好,而大明遼東本身幹得又特別不好,起兵反叛就很正常了。
四川乾的爛,楊應龍、奢崇明也是因爲這個起兵反叛的。
反叛之後,敵我有別,杜度就不能叫都督了。
它得有個別的意思,比如‘承宗”,意爲此人從祖宗的根子上就是壞的。
這話要是黃臺吉問他,他肯定對答如流:“是鳩的意思。’
但眼下這個時候,杜度身爲階下囚,就一路上看見的都是什麼地獄景象?
首級堆積如山,禿鷲空中盤旋,血液把沙地滲透,風吹到臉上的砂礫沒準都是紅色的。
那些陝西來的軍漢晾着健碩膀子,扯了白甲,往自己的赤甲上釘甲片,用銀條互相投擲嬉戲,拿着後金鍛造的雁翎刀、製作的大彈弓與大箭,騎他們的遼東馬肆意馳騁狂笑。
空中時不時就有金翅大鳥俯衝而下,叼起頭顱又飛不起來,聳肩背手在戈壁灘搖擺跳躍躲避軍兵。
還有中軍那八旗纛仗,崇德皇帝的薄儀制。
杜度覺得,自己還是叫都督比較好聽。
大帥明鑑,咱雖生於遼東邊,可是在孃胎裏就傾慕王化啊!
劉獅子其實就是隨口一問,他轉而問道:“你領的是哪一旗?”
這句,杜度倒是答得挺快:“鑲白!”
卻不料聞言,劉承宗倒吸一口氣:“呀,那你......那你慘了,鑲邊白營,接戰就被沖垮,俘虜都沒幾個。”
“那個鑲白旗是老建州,我的鑲白是哈達部,現在是崇德皇帝親領的鑲黃旗。”
其實,劉獅子早前聽見杜度說,他領的是鑲白,心裏就已經在樂了。
後金老汗的長子已死,長孫落在自己手裏,本部還被幹沒了,就算回去也沒人馬,已經非常好了。
這會一聽,合着這杜度是白旗被黃臺吉奪走,跟黃臺吉還多少有點宿怨在裏頭。
劉獅子嘴角都快壓不住了,拼勁全力,才裝出些嫌棄的樣子,擰着眉頭道:“我當老汗長孫必有大用......那你就是沒有人馬?”
很扎心。
杜度真沒有人馬,不僅沒人馬,連牛錄都沒有,只有一點戰功賞賜的奴僕。
在盛京生活,全靠在嶽論的鑲紅旗下面管事賺個瓜倆棗,逢年過節都盼着黃臺吉給親戚賞賜衣裳珠寶。
愛新家族的貴族們窮奢極欲,但杜度是最窮的那個。
他最怕的事不是上戰場,而是親戚婚喪嫁娶......黃臺吉逢年過節賞的珠子緞子,都扣扣索索留着不敢用,等着給親戚紅白喜事上禮。
這會兒劉承宗說的雲淡風輕”那就是沒有人馬,聽起來就像他沒有利用價值,該挨刀了一樣。
杜度被扎得都快惱羞成怒壓過對劉承宗的恐懼了。
他尋思我就是窮怎麼了!啊?
窮就該死嗎?
不過沒等還沒等杜度爆發,劉承宗便嘆了口氣道:“天聰汗,算起來是你叔叔,爲何刻薄於你啊?”
杜度沒說話。
剛纔他差一點就要跳起來跟劉承宗理論,證明自己跟各旗都有很深的牽扯,非常有用。
但是劉承宗一說這句話,杜度又不傻,他琢磨出劉承宗的目的了。
不是要殺他,而是想策反他。
這反而讓他冷靜下來,沒有回答劉承宗的問題。
沉默,也是回答。
厚此薄彼的原因誰不知道呢?不過是因爲,杜度是長孫罷了。
“不回答?”
劉承宗笑了笑,抬手向外一擺,道:“那你在這待著也沒意思,今日我高興就算了,既不能爲我所用,下次再不說話,難保不會殺你,那便回去吧。”
“若你以爲在黃臺吉手下過得舒服,那便挑上幾件甲冑、幾匹戰馬,帶幾頭牛羊乾糧,從俘虜裏選一百護兵帶走,明年戰場再見,到時生死在天。”
杜度愣在當場。
腦子一下子就懵了。
說實話,被俘虜後,他沒想過爲劉承宗效力,哪怕親眼目睹歹青兵敗,也只是害怕罷了。
甚至當意識到劉承宗想策反他,逆反心理上來,還打算在這乾脆一死了之。
偏偏,這會劉承宗開出條件,要放他離開,杜度反而遲疑了。
不放他,他要考慮的是在元帥府陌生環境下,未知的生活際遇......人都喜歡熟悉,討厭未知。
但是若要放他,杜度要考慮的就是回盛京以後的生活了。
繼續在嶽論的鑲紅旗下打工?
經過此次被俘,又被劉承宗放走,回去黃臺吉不懷疑他?到時沒準連以前那種窮鬼的生活都過不上了。
況且,就算要回去,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回去。
遭逢此敗,盛京的權力定要亂上一段,就他長孫的身份,政治環境未必比在劉承宗這更安全。
至少目前看來,劉承宗沒有殺他的意思。
這麼反着一想,杜度反而沒那麼堅決的牴觸心理了。
窮鬼有窮鬼的好。
被俘的要是阿敏,阿濟格、多爾袞那種,有野心的、掌權且能領兵的,劉承宗肯定是不降即殺。
但杜度......說他重要吧,好像重要。
可真要說哪裏重要,又挺沒用的。
就地殺了,後金國力不會有任何損失,沒準還算給黃臺吉幫忙處理麻煩呢。
放回去,後金八旗的實力不會增長半分。
雞肋。
就這一會兒,劉承宗看着杜度的表情,從沉默到鬆動,最後乾脆拜倒道:“稟大汗,我竭力報效國家,是有功無罪之人,但皇上從不信任重用,若大汗憐我才力,予我人馬,杜度願效命疆?!”
底牌出來了。
“哈哈哈!”
劉承宗大笑,但卻坐着沒動,挑挑眉毛問道:“想清楚,不回去了?跟我到了陝西,可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趁着現在我讓你走,你要好好思慮啊。”
杜度心說,我這話都說出口了,還好好思慮個什麼勁兒?
真回去能怎麼樣啊,先不說崇德皇帝不會重用他。
就算真重用了,歹青也眼看着沒前途了。
以後的局勢可以預見,是夏季防禦北......不,夏季防禦大元帥府,冬季防禦大明,全年防禦東江鎮,一年到頭啥事都別想幹。
關鍵防禦大明還湊合,東江鎮是小偷小摸持續放血,這劉承宗的軍隊有萬曆初年遼東明軍的架勢,是真打不過啊。
這一仗,給杜度脊樑骨都乾斷了。
自祖父努爾哈赤遺甲效忠大明,攻掠女直諸部,到建立後金反叛大明,乃至如今黃臺吉稱帝,從未遭受如此之大的損失。
他回盛京又能如何呢,在可以預見的政治鬥爭裏,他不是旗主,還沒有牛錄,根本摻不進去,還有可能因長孫身份被人詬罪,橫遭殺身之禍。
再沒人比杜度更瞭解歹青的法律了。
八個字,形同虛設,重而不嚴。
只要黃臺吉想,給人構罪很容易,而且稍有罪責,拿到刑部去議,一議就是論死。
這有歷史原因,屬於杜度祖父努爾哈赤的遺留問題,黃臺吉想改變,但改不了。
老汗攻打女直諸部的時候,既沒錢也沒糧,甚至沒身份,憑各人勇武從騎砍到全戰,激發士兵鬥志,靠的是一套折銀記功的手段。
他這還跟遼東兵不一樣,遼東兵能直接拿首級換賞,換官不容易,但只要是真虜首,換賞錢很容易。
但老汗的兵在外面,不敢保證拿一具屍首,遼東那邊就真認。
所以只能搞期貨白銀記功。
爲管理軍民,犯錯重罰,稍有錯誤便刺耳鼻、割嘴剜眼,大錯更是直接殺死。
而爲拉攏人心,便在犯錯重罰的基礎上,創造了折銀記功,以銀抵罪的方法。
戰場上小貴族立功,功勞大些便授予牛錄,成爲封建主;士兵立功或受傷就會折銀。
不是真發到手上銀子,當年老汗手裏也沒那麼多銀子,只是一種記功單位。
既有箭傷、槌傷、刺傷的區別,也有老汗個人好感的區分,大概一場戰鬥被傷一處的記功是二到五兩。
這個東西能折銀抵罪,甚至可以免死。
這也是到黃臺吉繼位以後,即便對宗室貴族,犯了錯刑部就時不時論死的原因,因爲誰都知道殺不掉,不往重了寫,沒辦法。
老汗遺留的問題,讓打仗越來越多,紙面上的刑罰越來越重,執行卻越來越松。
因爲隨着後金入寇次數增多,現在不光人在功勳簿上有銀兩記功,兜裏也有真金白銀來抵罪。
這就更導致了所有懲罰都只能往重了記。
只有包衣奴隸、女子妻妾,在這套法律裏說殺就殺,有時候男人犯了錯,又殺不掉,就以老婆不勸阻爲由,殺了抵罪。
甚至可以說,這套刑罰賞格,塑造了努爾哈赤建立金國的成功。
同樣也逼着黃臺吉向官僚體制與帝國框架轉型,因爲老汗把這套用於封建貴族聯盟的賞格潛力已經壓榨到極致了。
遼東因剃髮羣起反叛之時,是老汗的危難之際,那時候爲賞賜將領,這套折銀記功的物價已經被弄崩了。
以前的老兵小貴族,幾場仗英勇奮戰活下來,身上受創四五處,也就才二十兩的抵罪功。
但在那時候,努爾哈赤甚至給人記過兩千多兩的抵罪功。
到黃臺吉時代,老兵們的記功銀依然沒銷完,反而更多,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把血稅收到五十年後呢?
黃臺吉解決不了。
別人有抵罪的銀兩功,非常難殺,死都不怕了,還怎麼給他立功。
這也是黃臺吉時期,懲罰力度加重,次數增多,而八旗戰力除戰死之外,素質仍在明顯下降的原因之一。
積極性掉下來了。
同功異賞,同罪異罰,這個麻煩到現在都沒解決掉,也解決不掉,只能貫穿愛新國始終。
這套體系,本來是爲愛新貴族服務的,只要有功,犯罪也不會被殺。
偏偏非常剋制杜度。
因爲杜度是真沒錢啊,隨便捏個罪名,幾個貴族一塊犯,刑部一議,論死。
皇上一免罪,念在貴族勞苦功高,只罰銀一千兩。
別人都是旗主,繳了銀子沒事了。
杜度是窮主,沒命了。
而在劉承宗這,至少看上去,蒙古人和漢兵,好像都還活得不錯。
杜度自忖,他漢話和蒙古話都說的不錯,也慣於跟漢軍將領、蒙古貴族打交道,要是劉承宗真誠心接納他,前景沒準比在遼東更好。
至少......連小兵都能拿銀條扔着玩的地方,應該不會再讓他受窮了吧?
“稟大汗,我想清楚了!”
“哈哈哈!好!”
劉承宗鼓掌大笑起身,對身側立的張勇、李棲鳳揮手道:“去將那杆鑲白旗?取下,用墨染黑,再去宗人營取蟒緞一根,綁在杜度額頭。”
說罷,他對杜度道:“你漢話不錯,今願爲我效力,我便授你黑旗營參將一職,兵馬待回還陝西補充,甲馬器械,與其餘諸營,一視同仁。
“不過眼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隨禮衙張部堂統計俘虜,檢校首級,儘量認清所有人的出身何處,在青何職,統統報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