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舒沒想到自己與陸文瀚談完話出來時, 曹海竟還在花廳裏等着。
“我瞧你挺着急,怕你有要緊事,索性就在這等着。”曹海已經在陸府喝了半天茶, 見到明舒就如獲大赦般站起。
明舒亦很驚訝,不好意思道:“實在抱歉, 耽誤曹將軍了。”
“不礙事,要不是你, 我也沒機會進這尚書令的府邸。你還要去哪裏?我再送你一程吧。”曹海咧嘴笑起, 問道。
“大相國寺。”
這次, 她是真的要去大相國寺。
雖然不知道唐離究竟意欲何爲,但明舒心裏有非常強烈的不祥預感,這次的盂蘭盆節法會,不會太平。
重新坐上曹海的馬車,聽着曹海在外頭喝了聲:“走。”馬車動了起來,由緩至快, 明舒的心也越發沉甸。
其實說起來, 三皇子登禪臺與柳婉兒辦普渡會,這二者間, 雖然像是兩件毫無相關的事, 但仔細琢磨便能品出其中的巧妙關係。
如果沒有三皇子登禪臺,柳婉兒的普渡會不會順利進行,而豫王如果目標只在三皇子身上,唐離又何必大費周折促成普渡會?若只是想借工部尚書之在法會中動手腳, 那她已經成功把柳婉兒送進盧家, 沒有必要再多此一舉。如果三皇子在法會上出事,盧則剛做爲督建法會的負責人,必受重罰, 此局已經是一箭雙鵰,不僅助力豫王,還能復仇盧則剛。
那……如此盛大的普渡會又是爲了什麼?
總不可能在事成之後柳婉兒還打算留在盧家扮演盧三,繼續博取好聲……盧家都要倒臺了,這太說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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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明舒忘我的沉思中,馬車漸漸停下,外頭曹海道了聲:“陸娘子,到了。”明舒方醒神下馬車。
因着這場盛大的法會,大相國寺附近的三條主街巷都被封鎖,不論是達官貴族還是平民百姓,都只能步行入內,儘管天色漸漸暗下來,但街上往來的百姓依舊非常多,街道兩邊掛的燈籠也已亮起,整條街璀璨如晝。
“陸娘子,可有需要幫忙之處。”曹海見她神色急切,便主動開口。
明舒怕有大事發生,倒是想借曹海之力,人多點好辦事,可她沒憑沒據,也不知道法會上發生什麼事,無法對曹海解釋,只能道:“能勞煩曹將軍陪我走一遭嗎?”
“成,沒問題。”曹海倒是爽快,召喚了屬下陪着她一道往寺門走去。
“曹將軍,今日您的副官沒跟着您?”路上,明舒問了句。
“那小子不耐煩看這種娘們兒的熱鬧,我就讓他自己找樂子去了。”曹海隨口回道,又覺得這“娘們兒”好像罵到明舒頭上,故又抱歉道,“不是說你。”
明舒也只是隨口問問,並沒在意他問什麼。
連着魏卓安排保護明舒的人在內,一行十數人浩浩蕩蕩走到了大相國寺山門外。寺內已經是燈火輝煌,除了高懸的燈籠外,還有熊熊燃燒的篝火,濃烈的檀香味伴着焚燒紙衣的氣息,瀰漫在偌大寺院中。
明舒站在山門外,就能嗅到那股談不上是香還是刺鼻的氣味。
寺廟之中已是經幡遍掛,各處寶殿燭火熠熠,哪怕天色已晚,仍舊香客攢動,寺院裏也隨處可見負責守衛的禁軍身影,寺院的大雄寶殿外更已拉起明黃帷幔,每隔五步便設一個禁衛軍,重重防禦之內就是高築的禪臺,法壇設在禪臺之下,百僧人圍坐禪臺誦經不斷。
帷幔內景外人難以窺探,只有禪臺高聳,遠望可見。仿七層浮屠的高臺,四周包裹着經幡,臺上似乎有人坐着,只是隔得太遠,天又黑了,看不清那人是何模樣。
但有資格登上禪臺的,只有三皇子趙景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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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舒隔得遠遠看了幾眼,法壇四周戒備森嚴,有魏卓親自帶着把守,進入其中的僧人也經層層篩查,而禪臺又建得這麼高,比四周建築都要高出許多,附近不可能安插弓、弩手行刺,安全上應該無虞,明舒定定心,問明普渡會所在後,匆匆趕去。
因爲要派米派粥,寺院安排了西側禪院與廂房給柳婉兒與各府夫人娘子,既設棚贈粥,又供女眷們休憩。明舒沿路跑去,都能看到從西禪院出來的與正要趕去的百姓。
從西禪院出來的百姓除了能領到一碗平安粥外,還能拿到一袋平安米,除此之外,還有孔明燈。
“阿孃,什麼時候才能放燈?”路上,有個小男孩抱着孔明燈問母親。
他母親摸摸他的頭:“要到前頭的放生池,再過一會就能放了。”
小男孩高興極了:“我在上面寫了保佑父親母親大人安康!”
“乖。”他母親溫柔一笑,牽起他的手要走。
“這位娘子,請問他手中的孔明燈是在哪裏領的?”明舒上前問道。
“今晚有放孔明燈的祈福儀式,盧家的粥棚那裏可領,不過限九十九盞,現下恐怕已經派完了。到前頭的放生池集中後,再一起放燈,娘子若是喜歡,可以前去觀看。”那母親回答完明舒,拉着兒子離開。
明舒看着兩人背影遲疑了片刻,問曹海:“曹將軍,您可知今日刮什麼風?”
“這我倒是沒留意……”曹海邊說邊站在原地感受,帶兵行軍之人,對風勢自有些研究,加之山中風略大,片刻後他就又道,“大約是西北向的風。”
西北向……風往西禪院附近刮。
是她多心了嗎?
明舒搖搖頭,又朝西禪院跑去,沒幾步就到禪院外。
派發米粥等物的棚子都搭在禪院外,因着這日趕來大相國寺的百姓非常多,派發的粥與饅頭都得現煮現蒸才勉強趕得及派發,所以棚下都是剛壘不久的土竈,上頭架着大鍋,不是在咕嘟咕嘟煮粥,就是在蒸印着平安與福壽字樣的包子。
竈膛裏的火熊熊燃燒着,食物的馨香彌散開來,攪得明舒胃中陣陣翻湧,她今日午飯和晚飯皆未食半粒米,然現下也顧不上餓。
“明舒?”人羣中有人忽然叫住了她。
“宋清沼?”明舒轉頭就見到宋清沼,“你怎麼在這裏?”
“過來看看我母親的,她答應盧三娘子,參加這次的普渡會,在這裏忙了整天了。”宋清沼向曹海抱拳打了招呼,才回答明舒,“你呢?你也來參加法會?”
“不是,我來找柳婉兒和唐離的。”明舒道。
聽到這兩個字,宋清沼不由蹙起眉頭:“柳婉兒……不就是盧三娘子,她已經去放生池準備放燈祈福儀式,唐離……這兩人有關係?”
解釋起來又要長篇大論,明舒沒有時間,搖搖頭只問他:“你可知這次都有哪幾府參加柳婉兒的普渡會?”
宋清沼想了想,道:“知道。我母親也掛負責這次普渡會,人員單曾經送到母親手中,正巧她讓我覈對過……不過我也只記得七八成。”
記得七八成,已經是記性絕佳了,何況還只是他謙虛。
宋清沼逐一報出單上的人員,以及他們的來歷身份,明舒越聽臉色越差,聽到最後,手已顫抖。
如果她沒記錯,這所有人中有三成是當年與蘇昌華案子相關的人員,或多或少都沾了些邊,不是做了人證就是落井下石。除了最直接的告密人盧則剛外,陸文瀚也說得很清楚,順安王的案子牽涉甚廣,當時京官爲求自保相互攀咬,以圖赦免的機會,另有一些則踏着這些涉案官員的屍體往上爬,蘇昌華也許微不足道,無形中卻也成了很多人的踏腳石。陸文瀚提及了幾個官員字,她當時注意力全在盧家上,並沒完全記牢,但就零星記住的這些人,已經足夠讓她發寒。
唐離絕對不是無緣無故把這些人聚在一起的。
“他們現下何處?盧家人呢?”明舒急道。
派粥的只剩下各府的下人,主子們已經不見。
“都回禪房休憩了。”宋清沼剛從裏面出來,那裏頭女眷太多,他待著難受,就找個由頭離開了。
盧家的主母馮氏、幾個嫡庶女兒還有兒子,其餘各府的夫人娘子等,如今已全去禪房內休憩。
明舒又開始頭疼——唐離到底想做什麼?
正想着,遠處又跑來兩個人,正是應尋和他的同僚。
“總算找到你了。”應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以看出他亦心急如焚,“已經用你給的畫像問過彭氏母子,確認是唐離。”
明舒當機立斷道:“不管了,既然已經確認柳婉兒並非盧三,那就將她拿下問話,能少一個威脅是一個。”
語畢她又見應尋人手單薄,便朝邱明等人開口:“柳婉兒身邊有不少護院,你們幾個陪應捕快去放生池走一趟,還有,現下那邊百姓很多,萬不可引起騷動。”
邱明等人還要留在她身邊,卻被她斷然拒絕:“現下已不是計較個人安危之時了,今日百姓很多,若是出事恐涉及無辜,快些去吧。”
邱明這才領命與應尋離開,明舒又將應尋手中那張畫像遞給曹海,只道:“畫中此人很危險,我猜她必定就在寺內,也許就在附近,煩請將軍幫忙,我們分頭找人。”
曹海收下畫像又分於手下看,只道:“沒問題。”
很快曹海就帶着手下四散搜人,明舒與宋清沼都認得唐離,並不需要畫像爲憑,也跟着分頭找起來。宋清沼往外邊搜去,明舒在禪院內又找了一遍,並沒發現與唐離相似的男人,正站在樹下喘着氣歇腳,忽見長廊走來個丫鬟。
那丫鬟微垂着頭,緩緩行過,走進長廊拐角往廂房後去了。明舒盯了片刻,邁步追上。跟着她的方向追到廂房後面時,卻不見那人身影,只剩下空蕩蕩的後巷。
後巷裏堆滿用油布蓋着的雜物,一撂撂疊得老高,這兒沒有掛燈,只有廂房內的燭火透過窗紗灑下朦朧的光芒,外面的喧囂被襯出幾分不真實來。
明舒追進後巷徘徊了幾步,只狐疑那人的去向,忽然背後發出窸窣聲音,她心頭一凜,猛地轉身,卻見那丫鬟自兩撂雜物縫隙間走出,冷冷道了聲:“陸娘子在找我?”
她已然抬頭,露出張沒有表情的清秀臉龐。
不是唐離又是何人?
難怪找了半天沒有發現人,原是她又換回了女裝。
“果然是你!”明舒退後兩步,警惕道,“設局利用我送林婉兒進盧府的人是你吧?借三殿下之手促成這次的普渡會也是你的安排吧?你究竟意欲何爲?”
“你既然能找到這裏,不是應該心中有數,何必還要問我?”唐離的聲音在黑暗中冰涼而陰深。
“你替豫王辦事,要謀害三殿下?”明舒試探問道。
她聲音剛落,就見唐離笑開,露出幾顆森白的齒,道:“枉我將你視作勁敵,還道你有什麼真本事,原來也與普通世人一般見識,怪沒新意的。這世間還沒人有資格讓我替他賣命,豫王又算得了什麼。”
她的笑容與言語間都透着自負的得意,高高在上的模樣着實叫人不愉快。
明舒道:“哦?這麼說你不是爲了幫豫王爭位?”
“在我眼中,哪怕天潢貴胄也不過是與張松、謝熙之流一樣的庸人,有所求者必可控,我借來用用而已。”唐離嗤笑道,說完忽又宛如對閨中密友般嗔道,“這都怪你,當初在松靈書院若非你們兄妹橫插一腳,如今我就不是跟着豫王了,也沒今日這許多事了。”
“所以……”明舒倒抽口氣,“松靈書院果然是你誘導張松殺楊子書,而你本欲藉此案大展拳腳,找出真兇得三殿下青睞?”
然後憑着本事成爲三皇子的幕僚,堂堂正正離開書院,而不是一個被逐出書院的罪臣之後。
如果這個故事換個方向發展,會與現在全然不同。
唐離笑笑:“可惜了……一場籌謀卻成全了你們。”她只能另尋辦法,靠着美色通過謝熙接近了豫王。
說着她望瞭望天空,又看嚮明舒:“怎麼?你想在這裏與我敘舊?”
明舒眯了眯眸:“有何不可?我想看看你在等什麼。”她不能走,不能放任唐離一個人在這裏,否則也不知道唐離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唐離似乎嘆口氣:“你還有心思與我夾纏?不去看看你的阿兄?要知道今日三殿下登禪臺的提議,可是你阿兄提出來的。若是三殿下在禪臺上出事,你阿兄要揹負的罪你可清楚,連同你們的母親在內……恐怕都難逃一劫。”
明舒心中劇震:“不可能,我阿兄爲何要遂你的願讓三殿下登禪臺?”
“我說了,有所求者必可控。誰讓周秀清在我手裏,而陸徜又只剩下這一個證人。他爲了你,可是豁出了身家性命,你真的不去救他?按計劃,三殿下在禪臺上的最後一步,可是致命的,你現在趕過去,或許還來得及阻止。”
她從豫王處得知三皇子受皇命徹查江寧簡家劫案,心生疑惑,便勸說豫王派人前往江寧,上演了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不僅查到明舒身份,還在半途從陸徜手裏劫走了周秀清,加以利用,威脅陸徜。
明舒面色頓白,驚懼地看了唐離兩眼,飛快轉身。唐離脣畔那抹得意的笑越綻越開,卻沒想明舒只跑出了兩步就又停下轉身。
“你當我阿兄是傻子嗎?”明舒臉上的驚懼全失,換上嘲弄的笑。
縱然心臟跳得像要撕開胸膛,她在此時也必需冷靜。不是不擔心陸徜,不是不想馬上飛到陸徜身邊,但是現在不行。她得相信陸徜——從前幾天他要求她一起演戲開始,陸徜應該自有安排,只不過沒能想到,他們的敵手竟是同一人而已。
就算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她此時也必須相信陸徜。
這回輪到唐離的笑容微滯。
“你這一箭雙鵰的計策使得不錯呀。設計三殿下登禪臺既滿足了豫王的要求,又能令工部尚書盧則剛成爲替罪羔羊,一報你蘇家私仇。什麼東宮爭戰,不過是你用來掩蓋私心的煙幕罷了。豫王以爲自己找了把刀,沒想到卻被刀利用了去。”
唐離一介孤女,想要完成這麼大的佈局,只能借勢借力。設計三皇子,不過是她取信豫王的手段而已,否則豫王又憑何任她調用人力物力去完成這場計劃?
“你知道如此清楚,那還站在這裏同我廢話?”唐離冷笑道,並不反駁明舒的猜忖。
“可你不是說我與世人一般見識,毫無新意?唐離,你我對話這段時間內,你知道自己已經看了三次天嗎?你在等什麼?等柳婉兒?”明舒勾脣反問她,現出幾分咄咄逼人之勢,半點沒給唐離留餘地逼問道,“‘柳婉兒’是豫王借你的人,裝作柳家那病故的女兒回到城中。爲了坐實她是盧三娘這個身份,她家裏那把火,不是出於意外吧?蔡氏也不是因爲害怕別人知道柳婉兒就是盧三娘登門的,因爲不管是真的柳婉兒還是假的柳婉兒,都不是盧家真正的盧三娘!你們挑中柳婉兒,只是因爲她的身份最好造假。蔡氏是被你們引誘上門,而後故意縱火謀殺的……我可有猜錯?”
唐離面上笑容漸笑,冷冷看着明舒,一語不發。
“現在這位柳婉兒應該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吧?她只是聽你吩咐行事,在放生池畔負責組織百姓放孔明燈祈福……今夜刮西北風,這批孔明燈會被吹向這裏吧,若是不慎落下一兩盞到禪房四周引發大火……”
明舒越說越冷,也越說越心驚,這隻是她的猜測罷,但看着唐離逐漸沉冷的面色,她想她猜得應該八、九不離十。
孔明燈要麼被人動了手腳,飄到附近就會墜落,即便不墜落,人爲製造孔明燈失火的假相也非常容易。
“陸娘子的想像力着實豐富,我是很佩服的。禪房內外都有人,如果真的失火第一時間就能發現,難道他們會在房中坐以待斃?”唐離倏爾又揚起笑來,一邊反駁一邊靠近明舒。
明舒抬頭看了看這幢兩層的廂房……窗紗上沒有投出人影,裏面亦無聲響傳出。
“如果他們被人下了藥無法動彈呢?”明舒道。
唐離不作聲,只忽然向她撲去,雙手成爪勒向她脖間。
黑暗中寒光閃過,衣料與皮肉被劃破的聲音響起,唐離悶哼一聲,抱臂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明舒手中握着的鋒銳匕首。
唐離已是圖窮匕現,被她逼得動手。所幸明舒早有防備,手中是陸徜所贈的匕首,她努力不讓自己的手發抖,將匕首對準唐離。
“別靠過來。”明舒強自鎮定,一邊用餘光朝外掃去。
禪房內沒有聲音,兩側長廊也無人經過,外頭又吵,她就算大聲呼救恐怕也沒人聽到。
“唐離,你父親所犯罪行證據確鑿無可抵賴,沒有人欠他什麼!如果你對此有疑問也該想法替他沉冤洗刷你蘇家冤屈,而非瘋狂報復。在這禪房之中,又有哪一個是害你父親之人?且不說與你蘇家沾邊的那幾府,餘下的逾七成,可是完全無辜之人,你竟然喪心命狂到要他們一起陪葬?”
唐離臉上的寒意只維持了片刻,便發出陣尖銳的笑聲。
“無辜?那又如何?難道當年我不無辜?我母親不無辜?我的兄弟姊妹不無辜?我蘇家上下十幾口人不無辜?我父親清官半生,卻不夠診金替我祖母醫病,我阿弟病重,他貪那百兩救命銀子,叫人拿住痛腳,不得不替他人違心賣命,到頭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場,想保的家人一個也沒保住!男女皆被髮賣,爲奴爲婢爲娼!而踩着我父親往上爬的人,卻享盡榮華富貴!憑什麼?我要他們試試家破人亡的滋味,那才痛快!我知道裏面有人無辜,那又有如何?無辜之人無力就是螻蟻,死不足惜,你別同我談什麼天道仁義,我不相信!”
她邊說邊往後退去。
“無所謂了……”唐離鬆開抱臂的手,任由鮮血浸透衣袖,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吹亮。
火光照出她臉上瘋色,許是猜到自己再等不到柳婉兒的孔明燈,她眸中寒光被瘋狂取代。
“你要做什麼?”明舒瞧她這不管不顧的模樣,也不敢上前,任由她退到後巷的盡頭。
唐離又笑笑,伸手扯下靠牆而放的一撂雜物的油布。
油布之下是壘好的棉絮,棉絮上壓着幾個瓷甕,她趁着明舒未反應之際,猛地砸碎。
火油味衝入明舒鼻中,她剎那間明白過來。
這後巷內存放的,是唐離讓柳婉兒以煮粥與放孔明燈爲由提前運進來的棉絮、乾草、柴禾並燈油之類的燃料,是她設下的後手。
如果孔明燈之計失敗,便可人爲縱火。
她不允許自己的復仇,有任何閃失。
“不要!”明舒驚叫道。
火油已經潑在棉絮之上,旁邊又都是乾草等易燃物,禪房內又多是經幡、紗幔等物,火勢若起一發不可收拾,救都來不及。
正是千鈞一髮之際,拐角處卻突然竄出一道黑影,猛得撲向唐離。明舒衝到一半被這變故嚇住腳步,眼睛只盯着那火摺子,生恐火摺子落到棉絮上。
黑影不知是何人,只看得出是男人身形,他緊緊攥住唐離之手,唐離瘋狂掙扎扭動着,只聞一聲破肉之響,一柄刀由腹向背,貫穿兩人。
唐離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身後的人。
“阿璃,你很累了,我陪你一起好好睡個覺吧。”
謝熙的聲音響起。
火摺子被扔到遠處,明舒上前一腳踩滅後,才震驚萬分地看着眼前貼背而擁的兩個人。
血瘋狂湧出,浸溼地面。
明舒不知道謝熙是什麼時候來的,料想他應該是跟着唐離而來,在旁邊已偷聽許久。
“謝熙……你這是……爲什麼?”唐離低頭看看握在他手中那柄貫穿了兩人的刀,“我不是同你說過……不要再管我……”
“阿璃,我不怨你利用我……若我當初再多些擔當……拒絕縣主的婚事……可能你也不會如此絕望……對嗎?是我不好……我陪你……以後到哪裏,我都陪你……”他說着氣息漸漸弱下去。
唐離臉色灰敗,復又笑起:“你怎麼這麼蠢……都說了是利用……我就沒愛過你!不用你陪……不用……”她掙扎着想離開謝熙,卻已無力。
腳步聲由外及近,似乎有人尋來,隱約還有幾聲呼喊,叫的都是明舒的字,很快有人找到這裏。
“明舒……”來的是宋清沼,見到暗巷中的情景不由一驚,迅速將明舒拉到身邊。
明舒這才回神,只覺雙腿抖如篩子,她勉強站定,推開宋清沼,咬牙道:“禪房裏的人應該被唐離下了藥,唐離想縱火燒房,被謝熙給……具體的情況我稍後同你解釋,你留在這裏照應着,記着別讓孔明燈放上天,我……我要去三殿下那裏!”
事情還沒了結。
就在她轉身之際,唐離忽又開了口,聲音微弱:“你不必得意,沒有我的信號,陸徜找不到周秀清……我要是死了,周秀清也活不了……簡家的案子,註定無果……你……你會和我一樣……我等着看你變成我……”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絕了氣息。
明舒怔住,被宋清沼搖醒。
宋清沼目光復雜地看着她:“別聽她的,你快去三殿下那裏,這邊交給我!”
明舒這才回神,情勢緊急,她只能暫時拋開所有,往大雄寶殿處跑去。
————
汗珠自額頭滾落,後背溼透,可手腳卻又冰涼,明舒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
跑到半路她遇上曹海,簡單解釋了幾句,曹海便速命人去通知應尋,自己則又帶着兩個親隨陪明舒去找趙景然。
法壇外已被重重圍起,天色黑透,高臺上的人已然看不清楚。明舒與曹海趕到法壇之外,報上身份後,竟驚動了魏卓,二人俱被帶到寶殿西側的閣樓內見他。
明舒道明來由後,魏卓方震道:“竟發生此等惡行?!你阿兄現下陪等在三殿下的經房內,不能見外人……”他說着想了想,又道,“也罷,你跟我來。”
他帶着明舒去了,留曹海在閣樓內。
明舒跟隨魏卓到了正殿旁邊的經房外,讓守在門外的內侍傳話,不多時裏面內侍就出來請人。
“陸娘子,請吧,少尹大人在裏面等您。”
竟只同意見明舒。
“去吧。”魏卓拍拍她的肩。
明舒點點頭,匆匆跟內侍進了經房。
經房很大,中間有巨大屏風隔斷,屏風後隱約可見男人身影,內侍站在屏風外,嚮明舒請道:“請吧。”
明舒蹙眉——陸徜什麼時候這麼會擺架子了?
她又匆匆繞過屏風,一聲“阿兄”堪堪出嗓,人便呆住。
屏風後的,不是陸徜,卻是三皇子趙景然。
眼見三皇子安然在些,明舒是心頭一鬆,行過禮後又疑惑問道:“三殿下,我阿兄人在何處?”
“子翱替我上了禪臺。”
“……”明舒震愕當場。
她的陸徜沒有因爲她而違背原則,他選了一條更加危險的路。
————
禪臺上的人已盤膝坐了整天,從天明到天黑,滴水未飲,粒米未進,如今雙腿已經沒有知覺。
臺上風烈,吹得衣袂呼呼作響,再過一會,儀式就要結束,陸徜希望自己還能正常站起。
天色已全暗,可入目所及,不論是天上還是地下,皆是星火遍佈,夜晚的汴京城盡收眼底,也不知明舒現下如何。
也不知……那件事進行得怎樣了。
他正想着,遠空忽然升起一簇銀亮煙火,飛到半空時“咻”一聲炸開。
陸徜脣角揚起淺笑。
得手了。
周秀清,被他的人找到了!
終於讓他搶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 唐離就是個真瘋批……沒別的,捂臉。
【姐妹們,我真盡力了,要交代得的細枝末節太多,好不好我也得寫清楚,你們朝思暮想的要到明天那章,好在被死死控制在倒計時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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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基友的快穿小甜文《直男的言情文求生記》,已經快完結了,可宰。
作者:天涯牌草草(就是幫我畫封面,被大家誇封面可愛的神仙基友)
謝微心裏住過一朵高嶺之花,直到表白被拒,她才帶着無處安放的少女心投進網文的懷抱。
多年後,已經無心戀愛只想搞錢的謝微穿進了自己文裏。雖然是個早亡的炮灰但她根本不虛,畢竟作者可是創世界之神,還有誰能比她更懂文裏的世界?不過謝微沒想到,她曾經的男神居然也穿來了,通關任務還是跟書裏的正牌女主談戀愛。
謝微:去,追女主。
韓瀟:我拒絕。
謝微:女主不愛,任務失敗。
韓瀟:……你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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