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十三,嬤嬤是這麼告訴我的,我和好多其他的小孩住在一起,我和其中的幾個被老嬤嬤照顧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小孩子原來是有爸爸媽媽的,小孩子的名字是爸爸媽媽們取的。
那一天,嬤嬤告訴我,這裏是孤兒院,這裏的小孩子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我是孤兒院裏的孤兒,所以,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也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十三是一個數字,嬤嬤告訴我,在五月十三的那一天我被放到了孤兒院的門口,所以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那一天的日期成爲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五月·十三。
長大後我知道,十三是一個不吉利的數字,不但其他的嬤嬤阿姨們討厭我,便連那些一起長大的小孩們同樣討厭我,我沒有怪他們,因爲在這裏,無論是誰跟誰之間,都是一樣子的。
對我來說,只有照顧自己的老嬤嬤是不同的,當我開始懂得了錢的概唸的時候,我這麼想着,我以後要賺很多很多的錢,給嬤嬤買好多好喫的東西和好多漂亮的衣服。
嬤嬤沒有等到,嬤嬤在我十歲那年便死去了,那一天我哭得很傷心,然後,我更加的沉默。
在嬤嬤死了之後,我被歸到了另一個阿姨那邊照顧,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每天嬤嬤給我喫的飯跟其他的小孩子們喫的是不一樣的。看着面前完全不同的飯,我喫不下,搶走我還沒喫完的一個男孩這麼跟我說,“我不是欺負你,我只是想要喫得更飽而已。”
我只是沉默,像那隻我最喜歡的小鹿一樣,它也只會沉默,不會跟我說話,我也不喜歡說話,但是抱着它的時候,總感覺好溫暖好溫暖,那是嬤嬤給我的禮物,也是嬤嬤最後的遺物。
我慢慢地長大,我只想要時間過得快一點,我要長大,我不知道長大以後可以做什麼,但是我模模糊糊地記得,我要長大。
十四是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的,並不是之前不曾見過,只是從來不曾跟她說過話,在這裏,只有幾個人幾個人自己在一起的纔是夥伴,我沒有夥伴,沒有夥伴,不要緊,我有小鹿,嬤嬤給我的小鹿。
十四對我伸出了手,她的笑很溫暖,我以爲。所以我也伸出了手,對着她笑,我喫得很少,但是我很少越來越感覺不到飢餓,有時候甚至只喫一點點我就可以堅持很久,所以我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了十四,因爲她對我笑,她說“如果遇到了什麼事情的話,就來找我吧,因爲,我們是夥伴啊”我們是夥伴?哦,我這麼以爲,直到有一天——
“你們、想要幹什麼?”我問。
“沒什麼,你身上是不是藏了什麼好東西啊?”
“沒有。”我已經十三歲了,我每天喫的東西都已經很少了,更不用說會去藏東西了。
“少來這套!”他用力地推着我。
“沒有藏東西每次還喫那麼少?”
“是不是有人另外給你喫了好東西啊?”
“交出來!”
“不然的話,我們就撕碎你珍藏的小鹿!”
我聽着他們大聲地喊着,看着他們眼中飢餓的眼神,我搖了搖頭,我沒有,所以我很平靜。但是我不能讓他們撕碎我的小鹿,他們抓住了我的手,他們拉着我的小鹿,用力地踢着,撕扯着。
爲什麼要這樣?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我喊着,我哭叫着,我第二次哭,爲了我的小鹿。
“這樣子比直接收拾她還有用哩!”
“是啊是啊,我第一次看見她哭呢。”
十四衝出來擋在了我的身前,罵道:“不要這樣!”
“幹什麼啊?”那個男孩子很詭異地笑着,他看着十四和我的眼神詭異得讓我害怕。
“你說什麼?”十四爲什麼要驚慌?
“這不是你教我們的嗎?”
我驚恐地看着十四,十四捂着臉,哭着搖頭說着“對不起,我不小心告訴他們了”。
因爲自己不幸,所以就要製造出比自己更不幸的人!
我的眼睜得大大的,我看見她捂着臉的手下開心的笑,冰冷,而殘酷。
那兩個男孩拉着我的小鹿,一人一邊,拉着我的手的那個這麼笑着說着:“嗯,嗯。那個眼神,真是讓人好害怕啊。”
“啪!”
小鹿碎了,如同我心中的某個部位,我卻笑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我突然覺得只要我願意伸手我就可以將他從我身後扔出去,所以,我也這麼做了。
我只想要打倒他們,狠狠地打倒他們!
“不許你們冒犯我的尊嚴!”我這麼大喊着,雖然連尊嚴是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喊着,但是我身體卻彷彿有莫名的力量湧出來一樣,我的拳頭打出去,甚至還沒有碰到他們,他們都會被打飛出去!
雖然之後我被關了禁閉,但是我突然感覺不到孤獨了,好像,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是這樣子一個人,只有陪着我的小鹿,所以,我不感到孤獨,因爲,已經習慣了呢。
原本我便是一個人的,在那些遙遠的片段裏,我都是一個人的,現在,只不過是回到了,過去,那我所不記得的過去而已。
一個人,我也能活下去。
紅色的火,在某一天夜裏突然燃起,所有的人都彷彿睡着了,沒有人醒來,沒有人逃出來,只有我。半夜裏驚醒,彷彿看見一雙詭異的大眼,在追逐着我。
我開始跑,我不斷的跑,我逃了出來,身邊的怪事卻再也沒有斷絕過,我開始流浪,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另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我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個地方走過了多少城市,我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奇妙的力量在不斷的增加着,但是那種被追逐着的感覺卻始終沒有斷絕。
直到一個好心的老人家收留了我,她有着和嬤嬤一樣溫柔慈祥的雙眼,她收留了無家可歸的我,她爲我做飯爲我做新衣服她了我安定的住所,對於我身旁發生的那些“意外”,她總是寬容地看着我,她的眼神裏只有慈愛而沒有厭惡或是恐懼。
我以爲這種幸福會一直延續下去,我忘記了我本就應該是一個人的,我貪戀着這種溫暖,所以我猶豫了,我停止了流浪,也害死了那位慈祥的老人。
奇美拉!操縱火焰的妖怪,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見到它的真身,它巨大的碧綠雙眼看起來彷彿在嘲弄着什麼,然後,我突然醒了——是了,我不是人,我是銀月神弓的主人,我本是天上的神靈。
銀色的弓身帶着蒼綠色的光芒在我的手中匯聚,我微薄的能力卻連弓弦都無法拉開,甚至連維持着它的影像都是勉強得模糊,所以我敗了,我的記憶是模糊的,我的驕傲卻仍在,那與生俱來的驕傲,仍然在我的身體裏順着血液流淌!
我不能逃,但是我不能死。我的腦海裏有着這麼一個聲音對我說,所以開始逃亡,帶着模糊的記憶和屈辱,開始逃亡,直到有一天,我再也不想逃了。
仍未完全復甦記憶的我卻已經完全記起昔日的驕傲,不,那原本便屬於我的驕傲,我感到了厭倦,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屈辱,就算戰死,我也不能逃!至於使命什麼的,根本就還沒記起的我更不想去管。
所以,戰!
真正的戰鬥卻只有一瞬間。
我彷彿不再是我,我看見我喚出了屬於我的神弓,我第一次拉開了弓弦,蒼綠色的箭出現在我的指尖,彷彿千萬年前,便是如此,然後,我失去了意識,開始沉睡。
等到我再醒來的時候,我的面前,是一個少年,一個人類少年,一個奇怪的人類少年。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髒,不但髒,而且髒得不成樣子,我在的地方是垃圾場,雖然我的意識在沉睡,但是周圍發生的一切我卻可以感覺得到,我已經在這裏流浪了一個多月,這裏現在是我的“家”,如果這裏也能算的話。
他就這麼看着我,眼神古裏古怪的,還一邊自言自語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人類的思維很奇怪,雖然我已經當了十多年的人類,甚至是不記得多少次的十多年的人類,但是我仍然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
作爲人類的時候的我不明白,作爲神靈的我同樣不明白。
我看着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看着什麼奇怪的事物一般,我很生氣,雖然我現在是落難的神靈,但是我還是神靈,神靈的威嚴不容冒犯,但是我卻沒有辦法操縱自己的身體,要不然我一定會懲罰他。
爲什麼這麼瞪着我?這個奇怪的人類看着我的雙眼,一看就是好久,雖然並不是不眨眼,但是我知道他在支撐着盡力不眨眼,他看着我的眼神,是認真而執着的,這種眼神我並不陌生。
我曾經見過無數的英雄,有神靈,有人類,還有神和人所生的半神子,他們中有很多英雄都曾經露出過這種眼神,但是他們在姐姐的面前都只能保持謙卑。
姐姐是驕傲的,在記起她的瞬間,我便有了這種念頭,便彷彿這早已存在在我的腦海中很久很久了一樣,我不懷疑,這是曾經身爲神靈的我的記憶。
驕傲而聰明的姐姐,屹立在風中高高地抬着頭,她的眼中充滿着智慧,她嘴角的微笑溫和卻驕傲,英雄們在他的面前,只能低下他們曾經高貴的頭顱。
但,沒有人能讓姐姐低下她高貴的頭顱,沒有人。
姐姐的眼睛中,也是這般認真而執着的眼神。
一天,兩天,三天···
他每天的這個時候都會出現,然後坐在我的面前,開始的時候他是靜靜的,靜靜的,聽着海風海浪的歌聲,我不知道他聽不聽得到,我以爲他是在聽着的。
害怕孤獨卻又害怕着受傷,每個人都是一隻小小的刺蝟,既想要獲得溫暖,卻又害怕受傷害,人類卻又是分外無法忍受孤寂的生物,所以,我相信,他是來聽海風和海浪的歌聲的。
但是,我錯了。
在他出現在我面前的第十三天開始,他開始說話,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卻又好像是在對我說的,因爲,我總是聽到說完一段之後就會問“喂,你有沒有在聽啊?”“靠!你丫的怎麼這麼不給面子,哼一聲行不行啊?”“鄙視!真是比木頭還木頭”之類的東西。
我不是木頭!你不能冒犯女神的威嚴!我很想這麼說,但是我無法開口,我也不敢說話,不敢接近他。我所接近的人都被我害死了,老嬤嬤,還有那位慈祥的老人家,我是孤獨的,從很早很早以前開始,我記得,那時候陪伴着我的也只有我的小鹿。
所以,我不能親近他,我不能主動接近他,我喜歡他,我不想讓他受到傷害。
他每天都準時的出現,有時候看着他滿臉大汗地擦着時間邊緣趕到的時候,我心中更會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歡喜從心底湧出。
我開始變得患得患失起來,每天,我都會在那裏等待着他的到來,我不想到處走了,我想看到他,等待已經變成了習慣,等待他每天差不多這個時候便會出現,然後坐在我的面前,好像想要從我的眼底看到什麼似的一直看着我的眼,他不知道我的意識在沉睡他什麼也看不到的嗎?這個傻瓜。
我開始分心了,我記得,轉世的神靈在覺醒之後,往往會吞沒這一世的記憶,重新恢復成爲神氐,但是我分心了,這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分心了。
但是,我還是很開心,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看到他來,我就會很開心,開心得其他的什麼我也顧不得了,我的意識開始慢慢醒來,我卻沒有去觸碰我的軀體,特別是我的眼睛,我害怕,如果自己的眼睛變了的話,他從此就不再來了。
所以我只是微微地變化着我手腳的姿勢,我知道,人類是不可能不喫東西而生存着的,所以我必須讓他以爲我曾經出去覓食過,我不想讓他感到害怕。
全神貫注只牽掛着他的我已經完全忘記了,我是女神,我是轉世的女神,原本擠壓進我腦海的記憶開始出現倒流,那被壓迫到最底層的屬於十三的記憶漸漸明晰起來,反過來吸收着那些本該是傳承的記憶。
我的記憶開始漸漸的豐富起來,不是記起,是吸收,那些屬於上一世上上世還有上上上世以及之前的所有轉世的我的記憶,然後,便是屬於女神的我,轉世前的所有,我終於全部吸收了進來,成爲十三的記憶,而不是女神的記憶吸收了十三的記憶。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同,是女神的我在十三的我身上覆活了還是十三的我成爲了女神,我也不在意,我的心思,全部牽掛在那個古裏古怪的人類少年的身上,我喜歡聽他嘻嘻哈哈有時怪異有時討厭讓人害羞卻又捨不得不聽的胡話,他講的很多東西我都不懂,羅格?科恩?光明神族?跟人類簽訂契約成爲人類奴隸的女神?如果是光明神的話,我所知道的只有一個,至於光明神族這個奇怪的稱謂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這麼一個新的神族出現了。
但是不要緊,他講的我懂不懂都不要緊,我只是喜歡看着他看着我興致勃勃地講着各種奇怪的東西,還有他的各種願望,什麼“劈道雷下來把我劈到異世界去吧”“讓我擁有超人的能力吧”“希望賜給我一個像貝璐丹蒂那樣又美麗又可愛又善良又溫柔的女神”之類的。
雷劈下來人不就焦了麼?雖然我知道曾經有過人類能強大到對抗衆神之神劈下的神雷,但是面前的他怎麼看都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年而已,我不認爲他可以擁有這種實力。至於命運三神女中的貝璐丹迪(verdandi),記憶中,她好像並不是屬於我們的族羣,我跟她並不是很熟悉,怎麼面前的少年好像跟她很熟悉的樣子?難道她竟然私自來到人界了?
我心中的疑惑註定沒有答案,因爲就在他來到我身邊之後的第四十四天,他站起來的時候竟然突然摔倒了,我下意識地便想要去扶他,但是卻又害怕被他看出了我已經“醒”了過來,強忍着不敢動,聽着他又開始再罵了,我忍不住就偷笑了起來。
但是當他再站起來的時候卻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他的聲音低沉得比奧路非的天琴更讓人憂傷,他在說什麼?他說他明天開始便不再來了?我想要開口讓他留下,我想要說“不要,我不允許”,但是我不能,我害怕一開口便永遠失去,我只能沉默,我霍地想起了自己的宿命。
絕望和希望卻在瞬間逆轉,他霸道的話語,卻讓我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理,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弱小,只希望像現在這樣蜷縮在他的懷裏,讓他緊緊地抱着我,就這樣子靠着就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他問大聲地宣佈着:“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我跟你的家,我們兩個人的家。”
我突然很想哭,我忘記了我是十三,忘記了我是月之女神阿耳忒彌斯,我只記得他害怕失望的眼,我聽見自己輕聲的回答:“好···”(全本小說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