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蕙畹進京
雖說熱退了下去,畢竟小孩兒家身子弱,落在咳嗽上一月有餘,纔算徹底好了。時序也已入了冬,蕙畹這一病,把洪先生的行程也耽擱了。
張雲卿聽說洪先生要把蕙畹帶去京城隨身教導,不禁大驚,只得又去尋張老太爺討主意,張老太爺得了信,也有些暗暗喫驚。
洪先生何許人,不僅是當世大儒,還掛着翰林學士,太子太傅的頭銜呢,多年來,他見過的舉子千千萬,可除了因太後親自出馬才請的他,教授當時年幼的皇上,後來輾轉又脫不了聖情,來平安府給世子爺做師傅,他向來是清高孤傲的,現如今竟然看上了蕙畹這丫頭。
張老太爺震驚的同時,也暗暗啵湊饈僕罰拐嬗行┎淮竺釒兀橄壬牡蘢櫻綣蝗タ幾齬γ乩矗庥誶橛誒恚路鴝妓擋還ァ
心裏又暗自佩服自己的眼光,看起來,蕙畹那丫頭真是個真正的奇才,可惜託生成女子,真真可惜了。不過轉念一想,丫頭不過六歲的年紀,還小的很,跟着去見見世面,將來再想法子脫出來也不難。
畢竟能親身跟着洪先生習學,是多少讀書人求之不得的機會,自家兩個瞧着還算過得去的孫子,都沒這造化,錯過了,實在可惜。
想到這裏,就把自己的想法和張雲卿說了,張雲卿當然也知道,這是難得的大造化,若是博文博武,隨便哪個,他肯定會欣喜若狂,給祖宗燒高香的。可蕙畹畢竟是女兒家,況那洪先生,明面的弟子,加上畹兒,一共就三個,那兩個的地位,都如此顯赫,將來畹兒如何好脫身。
再說,他那日見世子的樣子,竟是實打實的着緊畹兒,這兩日,雖人未到,卻每日必遣了人來,送些喫食和稀罕的玩器,看的他每每震驚不已,張老太爺看他還有些猶豫,遂道:
“不用如此愁了去,你過來,我教你一個法子”
低聲在張雲卿耳朵裏嘀咕了一陣,張雲卿雖覺也不是很妥當,或許是能混過去的,反正畹兒還小,等過幾年,找個契機再掂量就是了。
張雲卿回家後,就把自己剛出滿月的兒子,蕙畹的小弟,正式取名爲博惠,張博惠,乳名是蕙畹起的,叫寶寶,雖有些不倫不類,不過乳名而已,一家人也沒在意。
這其實就是張老太爺想到的權宜之計,畢竟三公子張博惠確有其人,將來也好辦些。
張雲卿這次沒阻止蕙畹進京,還有一個難以宣於口的私心,就是關係到雲昊,明年就是會試大考,前次大考,張雲卿就看通透了,雖說如今國泰民安,政治清明,可這考場裏的水,依然不淺,自己和雲昊沒有什麼大靠山,也沒有銀錢探路,又不是真的懷有驚世才學之輩,若中了,那才稀奇。
京城裏達官貴人之間,各自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沒有門路,恐難出仕。即使如今雲昊已經攀上了知府的親,可一個四品知府,在京城裏,也不算什麼有體面的大官。
洪先生就不一樣,不僅是會試的主考官,還掛着翰林大學士,太子太傅的名頭,加上畹兒的關係,雲昊這次拿出本事來,張雲卿相信,中的機會也就十之八九了,這也算是雲昊的機遇吧。
因此,張雲卿並沒有很阻止,可是卻和劉氏商議着,給蕙畹尋個知根知底的丫頭隨身伺候,才妥帖放心些。
吳貴得了話,心裏不禁暗暗高興,這可是自家丫頭來了福氣,這吳貴成親較晚,生了三個,都是丫頭,前頭兩個大的,都在張太爺府裏尋了差事,只小的一個,今年才8歲,跟着自己婆娘,在鄉下的莊子裏混着。
這次他跟來張雲卿來平安城,原打算等安置好了這邊,再尋個機會,回了張雲卿接來家小,一家人在在一處,倒也親熱。
這時聽說要給三小姐尋貼身丫頭,吳貴可不傻,遂動了心思。看三小姐這勢頭,將來哪裏能差的了,自家丫頭跟着伺候一停,將來就是身邊大丫頭,那體面,可是想不到多大呢。
況且,在鄉下待著,畢竟短視,小家子氣,跟着能詩會文的三小姐,也沾些機靈氣,說不定也聰明起來了。
拿定了主意,吳貴就和張雲卿夫妻說了。劉氏倒是從心眼裏樂意,她冷眼瞧了吳貴這大半年,是個難得的穩妥人,他家丫頭必不會差到哪裏去,最要緊是知根知底,老子娘都在跟前,也好轄制,想的通透,遂開口道:
“即是這樣,我也放了心,索性讓吳大娘也一起來吧,博文博武也大了,中了秀才,過了年,就要去府學唸書,三年後,必要鄉試的,家裏外頭也要些體面,需找那人牙子來,買些乾淨老實的丫頭,放在他們身邊伺候,我也放心些,讓吳大娘來幫着我主些內宅裏的雜事,我倒也輕鬆些,你以後就單管和舅爺那些買賣上的事情,也就是了”
吳貴大喜,急忙千恩萬謝,心道:舅爺是個別樣本事的,那些個買賣,可都是賺大錢的,自己在這裏頭跑跑,即學了本事,又得了體面,哪裏去尋這樣的好事,遂越發一心一意的在張家安置下來。
那吳貴的三丫頭,長的不算出色,但勝在老實安穩,很對劉氏的心思。加上在家裏時,吳大娘就是個手巧的,規矩教的也過的去眼兒,一應活計,雖才八歲,也都拿的起來,留心看了幾天,劉氏甚是滿意。
蕙畹骨子裏,本來也不是這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因次,得了跟着洪先生去京城的信兒,很是興奮,畢竟這是對這個世界系統瞭解的最好機會,而且免費的五星級旅遊,誰不去,又不傻。
也知道自己一個人,畢竟是女孩,有些不方便,所以看到劉氏給她找丫頭,也沒像以前那樣拒絕。再說,這丫頭看着挺憨厚的樣兒,梳着一條大辮子,辯稍繫着一朵紅絨花,可愛的緊。
雖和宗民楊紫安那幾個丫頭,差着不止一個檔次,可是蕙畹覺得,這樣的纔好,就是名字太俗。吳大娘說因是秋天生的,就叫了吳桂花,還真是很村姑的名字啊!蕙畹徵求了吳管家夫妻和她本人的意見,改成了秋桂,雖也不是多好,但至少比桂花強些。
秋桂在家時,就得了爹爹的囑咐,她雖然小,但也是個穩重有主意的,聽了爹爹的話,對這位才六歲的張家小姐,已經充滿了崇拜和嚮往。不說一個女孩子,就是那些城裏的世家少爺們,六歲能中童試第一的,自來也沒聽說過,何況她還是個女孩。
常聽娘說,那些個能中舉,中秀才的,都不是一般人,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投生的,在她見過的人裏,覺得在張府當管家的二叔,就已經很有學問了,可二叔不是都沒中過舉嗎,所以,對蕙畹沒見面,就充滿了好奇。
才一見面,就有些被鎮住,眼前的小人,粉妝玉琢,生的甚是好看,比年節的時候,娘在市集上買來的,那些畫上的金童玉女,還好看幾分呢,穿着一件大紅色鑲兔毛邊的家常棉袍,腳上穿着同色嵌金邊棉靴,腰間綴着一支翠色萬福如意玉佩,頭上兩隻羊角辮,梳的甚是齊整,用一根紅色金邊的織錦緞帶繫住,一雙晶亮的大眼,好奇的看着自己,那眼中流動的光,秋桂覺得就像十五那夜的大月亮一樣清亮。
這哪裏是一個小門小戶出來的小姐,分明比那世家的公子更不凡,一出口又是文鄒鄒的,很是和氣,秋桂幾乎立即就喜歡上了她,想到以後能跟着她,秋桂頓時覺得爹爹說的不錯,自己是個有造化的。
吳大娘也聽吳貴提起過張家的幾位少爺小姐,可是心裏到底存着幾分疑惑,心道:畢竟小門小戶,村子裏出來的,能體面到哪裏去。這一見,才知道,自家男人和小叔子真真是有眼力的,就憑這個不凡的三小姐,這張家將來也必要騰達的,因此,也隨着吳貴,安心在這裏呆了下來。
收了秋桂,蕙畹一開始覺得,自己不怎麼不人道,讓一個八歲的兒童來伺候自己,可過了幾天,發現這秋桂真是個厲害的,女紅活計,疊被鋪牀,收拾屋子,甚至於做簡單的喫食,都很拿的出手,倒令蕙畹不覺慚愧起來。久了,也漸漸習慣了秋桂在身邊服侍,因她是個老實的性子,蕙畹也極喜歡她。
秋桂得了服侍蕙畹的差事,覺得這是自己的福氣,更兼接觸幾日,發現這三公子,真是很有學問,屋子裏也沒有一點兒閨房的樣子,倒比那上好的書房還更好些,一面牆累累滿滿的都是書。
秋桂也不識字,不知道是些什麼書,但每日三公子必是要寫上一篇大字,誦讀一篇之乎者也的文章,哪裏是個閨秀小姐,分明比兩個正經的少爺還較真,令人不覺奇怪。
因怕穿幫,蕙畹特意叮囑她,以後就稱呼三公子,而且,即使沒見過什麼市面,秋桂也知道,這位三公子屋子裏的東西,可都不是尋常物件。
況且爹孃都特特的囑咐過她,說三公子屋子裏的東西,多是世子爺賞下的,哪一件都是稀有的好東西,要她仔細留心些。
知道過幾日,就要跟着三公子去京城,秋桂便很妥帖的,把那些貴重的物件,歸了總,都放在靠牆的櫃子裏鎖了起來,免得弄丟碰壞了去。
劉氏見她人不大,卻這等細心,遂也放了心,專心給蕙畹收拾要帶去的衣裳,想着也都十月底了,蕙畹這一去,恐至少要耽擱大半年,雖說是個造化,可畢竟沒離開過自己的身邊,劉氏也暗暗抹了幾次淚,唯有耐心叮囑些話罷了。
說着,就到了啓程的日子,蕙畹帶着秋桂,隨着洪先生和楊紫安踏上了進京的官道,劉氏黯然了幾日,便收拾了心情,和三哥商量着,再買些田產佃出去生錢。
博文博武幾個伴讀,自洪先生走了,也都放了假,在家裏準備着,過年後,就去那府學裏讀書,這裏各自忙碌着,先按下不表。
單說洪先生一行,既然有世子在,這一路,必是要十分舒服穩妥的,不過洪先生說要輕車簡從,故也沒特意擺那些虛排場,但也有三輛馬車和十幾個侍衛隨行,最前面的是世子楊紫安的馬車,寬大舒適非常。
蕙畹上次去臨濟寺時,回程坐過一次,裏面小幾軟榻一應俱全,說是個小型的移動書房,也不爲過,且除了他們兩個,還能放的下一個人隨身伺候,真真會享受。
這次隨行的侍衛較多,四個大丫頭卻只帶了春花秋月兩個,這樣一來,秋桂就閒了下來,不用她伺候,蕙畹就吩咐她在後面馬車裏,自去待著即可。
秋桂首一次見到皇家宗室的排場,不免有些侷促,得了蕙畹的吩咐,倒也暗暗鬆了口氣,只在最後面的馬車裏,做些女紅活計,打發閒暇。
平安府離京城並不算遠,楊紫安說三百多裏地,蕙畹算了算,大概一百多公裏,這要在現代,還真不算什麼,但是在這以馬代步的時代,是要走上幾天的。
出了平安城,一上車,楊紫安就拿了本書,靠着一個團花如意靠枕,有一搭無一搭的看着,蕙畹卻有些興奮,因是冬天,車窗裏另裝了棉窗簾隔風,掀開來,外面一層是那琉璃窗。
蕙畹滿含希望的向外面看了許久,發現官道兩邊,除了禿禿的樹幹,和一望無際的田地阡陌,啥也沒有,看了一會兒,不免有些失望的放下了簾子,回過頭來,正對上楊紫安和春花好笑的目光,不禁嘟嘟嘴。楊紫安放下手裏的書卷,戲謔的道:
“怎麼,畹兒想看風景了?”
蕙畹微不可查的點點頭,春花倒了一杯熱茶來遞在她手裏道:
“快喫盞熱茶,剛不咳了才幾天,還是小心些好,那窗子縫裏的寒氣,也是不得了的”
蕙畹接過來,瞥了一眼,春花坐的角落裏,燃着一個精緻的炭盆,上面罩着一個扁扁細密帶網眼的銅罩子,裏面籠着銀絲碳,罩子上放着一把精緻的銅壺,設計很巧妙,即可以泡茶,又可以取暖,一舉兩得。楊紫安看她喝了半盞茶下去,才緩緩開口道:
“現在已經快進十一月了,那裏還有什麼風景可看,即使在花草繁茂的時節,也不過是樹葉和地裏的莊稼罷了,沒甚好風景的”
蕙畹倒也回過味來,想在現代好像也是這樣子的,於是歇了那看風景的心思,也靠在一邊,仔細端詳那類似銅爐子的炭盆,想着,若這時弄個山芋放在上面烤烤,應該不錯。想着,想着,便感覺有些餓了,看了看側面的漏刻,心裏計算了一下,大概也該到了午飯時候,遂側過頭眼巴巴看着楊紫安道:
“中午喫什麼”
楊紫安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
“你在那裏,瞧了那炭盆子半日,原是想着喫食呢”
春花撲哧一聲笑了,從她身邊的朱漆櫃裏,拿出一個雕着核桃紋的點心盒子,打開放在蕙畹和楊紫安前面的小幾上,又拿出茶,重新泡了兩盞遞給兩人,楊紫安從點心盒子裏尋出一塊銀絲桂花酥遞給蕙畹:
“這是你愛喫的,大略喫些就是了,到了管驛,再喫正經飯”
蕙畹知道,大約自己的病耽擱了時日,所以白日要趕路,午飯就在車上解決了,蕙畹喫了幾塊點心,就住了,喝了一盞茶,覺的困頓難消,向後靠着打盹,不一時竟睡着了。
楊紫安簡單的進了些點心,側頭看到她的樣子,不禁搖搖頭,輕輕把她放在軟榻上,頭枕着自己的腿,把她半抱在自己懷裏。
蕙畹覺得舒服了很多,嘟囔兩聲,睡的更熟了,楊紫安細細端詳了她一會兒,輕輕笑了,抬眼掃了春花一眼,春花急忙拿出帶來的薄被,給蕙畹輕輕搭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