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李亞峯的豪言壯語剛剛出口,曹暮就苦笑一了聲,問道“老大,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誰?”
“啊?”李亞峯讓曹暮突如其來的奇怪問題鬧懵了,“我是誰?曹,你說什麼?”
曹暮不答,只是定神望着李亞峯,目光鋒銳如蒼鷹,半晌,曹暮轉頭,突然向玉帝開口,“玉帝,難道華八收老大當徒弟真的只是個巧合?”
玉帝輕嘆一聲,微微頷首。
“巧合?這居然真的只是個巧合”曹暮眼中的神光一散,剛纔的精神完全不見了,口中喃喃自語,一縷鮮血順着嘴角緩緩流了下來。
“曹?”李亞峯如墜五里霧中,細一想,越來越多的問號湧上心頭。這究竟
李亞峯扶正曹暮的身子,追問道,“你到底在說什麼?怎麼我完全不明白?還有,你到底怎麼了?五百年前說出那麼絕情的話,然後甩手就走,你知不知道我上次差點兒真的殺了你?就算你要到天庭當臥底,事先告訴我和王信一聲總沒關係吧?今天你突然把咱們過去那套手語拿出來,要我和你一起動手,剛纔又說什麼天衣無縫的計劃可如果咱們事先能早點兒互通聲氣,應該,不,一定會訂出更完美的方案來吧?總不至於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在李亞峯的連聲追問中,曹暮只是苦笑,突地一聲咳嗽,口中鮮血狂噴,把李亞峯的一身白衫濺得斑斑點點,宛如雪地上盛開了一叢梅花。
李亞峯大驚失色,忙把曹暮身子放平,顫聲說,“曹,有話以後再說,趕緊聚氣療傷,我來幫”
李亞峯說着又要從懷中掏藥,猛然間想起來自己正在強敵環伺之中,手上動作一緩,抬頭衝玉帝正色說,“玉帝,今天是我輸了,你要殺要打隨便,我都不反抗,但你得先讓我把曹暮的傷治好,怎麼樣?這應該讓你省了不少事吧?”
玉帝還沒答話,王母恨恨地搶着說,“華九,你說得輕巧,你自己想想看,你爲了對抗天庭,無所不用其極,你現在嘴上這麼說,過一會兒出爾反爾還不是稀鬆平常?剛剛還說什麼來着?要把天庭鬧個底兒朝天?如今你逆天邪功失靈,連你的夫人也不聽你的命令,唯一能用的只剩下一個死了一大半的曹暮,現在不拿下你,難道還要等你重整旗鼓嗎?來人,快將華九拿下!”
王母話音一落,立時從寶光殿外衝進一隊天兵,華佗和華三也擺出架勢,就要動手。
李亞峯長笑一聲,滴溜溜一個轉身,站起身形,右手誅仙劍一擺,護住曹暮,左手已將懷中的丹瓶掏出,反手輕擲,丟到曹暮手心之中,隨即兩眼一瞪,大喝道,“我看哪個敢先上來送死!”隨着喝聲,李亞峯身上的白衫一下子挺得筆直,“啪”得一聲從脖領裂成兩片,落在地上,露出裏面的黑色勁裝和腰間一排閃亮的飛刀。
“住手!誰讓你們動手的?還不退下!”情勢一觸即發中,玉帝不滿地看了王母一眼,大聲呵斥道。
華佗和華三對視一眼,首先垂手肅立,衝進寶光殿的天兵也唯唯退了下去。
“陛下!”王母上前一步,想要衝玉帝說什麼,玉帝臉色一沉,王母不敢再說,也退到了一邊,和殿中衆人同樣沉默着注視李亞峯與曹暮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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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別耍帥了。沒用的。”曹暮手一鬆,丹瓶滾落地上,慘笑着說,“老大,我剛纔說什麼來着完了。全完了。你也不想想,要是我還有救,要是我還能動手我現在肯定在裝死你別忘了,我可是你的狗頭軍師”
“曹!”
“老大,別別叫的那麼難聽。”曹暮臉上露出了笑容,依舊象五百年前那樣懶洋洋的,彷彿天下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我早就想跟你說了,這個稱呼我不怎麼喜歡”
“老大,你聽我說五百年前,你說要和天庭對着幹的時候我就在想咱們是沒有勝算的。”
曹暮沉浸在回憶當中,不知怎地,精神似乎好了些。
“老大,當時我想了好久,真的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和天庭對着幹?老大,你總不至於要造反,打算自己當玉帝吧?你才懶得費這個勁呢可是,如果不和天庭對着幹的話,你又咽不下那口氣,不過華佗門逆天本來不就是天意嗎?不管怎麼樣,咱們都是在天庭畫的圈子裏轉來轉去,頂多了,也就是把這個圈子畫得大一點兒我想來想去,要打破這個怪圈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玉帝。可是,勝算太低了”
“只有讓我去當臥底的奸細要想瞞過天庭,我必須要先瞞過你和王信”曹暮苦笑一聲,“這倒是一點兒也不難只是我沒想到,老大你的本事長得太快,我差點兒什麼都還沒幹就死在你的手裏”
“老大,到天庭不久以後我就知道了,無定鄉和天庭遲早要議和的你是唯一練成逆天邪功第三層的人,天庭需要你這樣的話,最好的結果是趁着議和的機會,把玉帝給殺瞭然後憑着你的身份和本事,自己當上玉帝,到時候天意就是老大你的意思,雖說這不是你的本意,但成功的可能性本來是很大的”
“我的身份?曹,你到底在說什麼?”李亞峯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老大,你以前說過,讓我在出主意之前一定要想好退路本來,你的身份就是退路哪怕殺不了玉帝,總不至於讓咱們全都賠進去天庭不能殺你不光是爲了逆天邪功老大,你你是文昌帝君轉世。”
曹暮的聲音微弱無力,但這句話聽在李亞峯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一般驚心動魄,李亞峯一把抓住曹暮的手,追問起來,“曹,你說什麼!我是文昌帝君轉世?”
“華九,曹卿的話不錯,你確爲文昌帝君轉世投胎。”玉帝插口,“五百年前,你入華佗門,遍嘗靈藥,重歸仙體,在神農谷領悟道法之後,本當記起前身所在,迴天庭述職領命,但不知爲何,你迷失前因,忘卻本來,竟與天庭爭鬥不休,直至今日”
李亞峯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得呆了,心中翻來覆去只是在想,“我是文昌帝君轉世?無定鄉的逆天君居然一開始就是天庭的人?我的朋友、兄弟,還有我愛的人全都爲我對抗天庭而死,可我的身份竟然是天庭的神仙?不可能!這不可能!”
“老大,”曹暮望着李亞峯越來越是慌亂的神色,緩緩地說,“老大,本來我以爲你早就知道不過,王信一死,你你到底是誰已經不再重要了不是嗎?”
“不錯!”曹暮一句話立刻讓李亞峯心神安定了下來,朗聲對玉帝說,“不管我究竟是誰,曾經是誰,現在的我只是李亞峯,一個和老天作對的凡人。對於我來說,這已經足夠。我的兄弟死在你們天庭手上,這筆帳總是要討的。玉帝,我知道,賭局已經結束了,我也輸光了所有的籌碼,不過,可我還是想試試看,看看有沒有翻本的機會。用我的命來賭!”
“這這纔是我的老大。”曹暮一邊笑着一邊大口地咳出鮮血,“老大,你還記得吧,當年我給你說的那些話其實,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喜歡阿冉,也真的想和這樣認真的你好好鬥一場,可誰讓你是我的老大呢?靠,我真不該當什麼神仙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元神一散就全完了,再也沒有什麼下輩子了,要是要是真有來生的話,老大,我一定不認你當老大,還要正兒八經和你鬥一鬥那那肯定很有趣”
“曹,誰知道元神散了以後會怎麼樣?沒準兒咱們還能再見也說不定,你先走一步,一會兒我就來。”李亞峯頭也不回地答話,再次擺開了動手的架勢,誅仙劍尖直指玉帝,作勢欲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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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暮哈哈一笑,只覺得腦中一片清明,似乎剛纔被玉帝情急下一掌震碎的元神重又聚在了一起,要脫體飛去
“終於要死了嗎?臨死前說了那麼多話,簡直象老式電影裏的主人公真沒面子”曹暮嘴上嘟囔着,緩緩閉上了眼睛。
驀地,曹暮猛地張大了雙眼,心裏飛快地掠過幾個念頭,突然間明白了。
“老大,不要動手!不對!我明白了!這全都是圈套!”曹暮大聲喊起來,卻發現自己完全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彷彿離自己越來越遠
“晚了我曹暮一生用計,沒想到到頭來自己卻一直在別人的指章之間老大,不要動手,一定要想明白從頭到尾,連天庭在內,所有人都被騙了”這是曹暮最後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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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九,你真的還要做困獸之鬥嗎?”寶光殿內殿之中,華三幾步上前,攔住李亞峯。
“華九,你的兄弟死了呢!”王母說開了風涼話,“也真虧了他有本事,捱了陛下一掌還能撐這麼久的時間。不過看他的樣子,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說似的,真是,難道還沒說夠嗎?”
李亞峯正要回答華三的問話,突地聽見王母的嘲諷,心中一動,向曹暮望去。
曹暮的元神已經散了,屍身還留在地上,滿面鮮血,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很不甘心的模樣,左手伸出一根食指,右手握拳,放在心口處。
“這是?”李亞峯面無表情,心裏卻暗暗思量。曹暮暗算玉帝不成,反倒被玉帝一掌震碎元神,無藥可醫,這曹暮自己是最清楚的,所以他才一直不要自己施救,怎麼會一臉不甘心的神色?難道是曹暮怕死?笑話!怎麼可能!要不然是他突然有話想要告訴自己?他的手勢又是什麼意思?
自從王信一死,李亞峯心中就一片冰涼,緊接着姜冉、曹暮也雙雙喪生,李亞峯已經心灰意冷,早就存了魚死網破,不生出天宮的打算,腦子反倒清晰起來。他望着曹暮瞪大的雙眼,不住地推敲。
“曹到底要對我說什麼?握拳是戰,心口是謀略,曹是叫我且戰且逃,回無定鄉重整旗鼓?不可能,以現在的情形我根本做不到,曹應該很清楚。那到底是什麼?還有左手的食指,代表什麼意思?本來應該是指方位對!方位!”
李亞峯順着曹暮的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突然間想明白了,“曹指的是北方,握拳是戰,北鬥!北鬥有陰謀!”
“等等,北鬥,也就是清水好子已經被曹給打死了啊,死人會耍什麼陰謀?曹的表情不甘心、憤怒、悔恨能讓曹有這樣的表情,一定是大事。陰謀?北鬥都幹了些什麼?她殺了王信,如果她沒有殺王信的話會怎麼樣?我、曹再加上王信三個人聯手,差不多應該可以殺了玉帝,就算殺不了,自保退出天宮也有一拼的把握不,曹想說的不會是這樣的小事,那究竟是什麼?難道說”
李亞峯手裏握着誅仙劍,腦中思緒一閃即過,轉身對玉帝說,“玉帝,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留下我?”
“這”玉帝有幾分爲難,“華九,天庭”
“不必多說了。”李亞峯正色道,“打着議和的旗號,你我雙方都各懷鬼胎,只不過我輸了就是了。但你要留下我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吧?”
“華九,朕本欲以禮相待,待告知你內情之後再共同商議如何應對創逆天邪功之人,只是今日事起突然,叫朕措手不及,以至鬧成如今這般模樣。朕錯手傷了曹卿,心中亦是悲痛不已”
“好了好了,”李亞峯擺擺手,說,“你說我是什麼文昌帝君?不管真假,反正你總不會想現在就殺了我,我現在也不打了,要是別人還好說些,你一掌能打死曹暮,估計一掌打死我也沒什麼問題,我打也打不過。這樣,給我準備一件靜室,我要想些事情。有話明天再說。”
“如此正好。”玉帝見李亞峯服了軟,心中大悅,忙說“既如此,華九可到遣雲宮歇息。來人,帶路。”
“且慢!”王母在一旁突然開口說,“華九到遣雲宮歇息是沒有什麼的,只是”
王母手指王憐憐,說道,“只是華九的夫人又該如何呢?”
殿中衆人心中都“咯噔”一聲,這纔想起來,王憐憐剛纔用陷仙劍殺了姜冉。本來姜冉是天宮女仙,王憐憐是無定鄉逆天君的夫人,在這場議和中原是敵對,兩人動手不足爲奇。但分明李亞峯和姜冉兩人有情,這樣一來,王憐憐究竟屬於李亞峯一方還是天庭一方竟有些無從分辨了。
王憐憐一直呆立在姜冉留下的羅裙旁邊,眼光中淚水盈盈,似乎壓根兒沒有看到殿中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衆人的目光一起投向了李亞峯。
半晌,李亞峯開口,緩緩地說,“她和我沒有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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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九,你又何苦如此?”李亞峯一句“她和我從此再也沒有任何瓜葛”一說出口,王憐憐立時身子搖搖欲墜,“呀”地一聲,癱倒在地上,華佗看不過去,開口勸解起來。
李亞峯不理華佗,抱起曹暮和王信的屍體,向身邊的侍從冷冷地說,“帶路。”
“站住!”李亞峯抱着兩具屍體,穩穩地隨侍從前行,華佗和華三緊隨其後,正走到寶光殿內殿門檻時,王憐憐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叫道。
李亞峯充耳不聞,反倒向停下腳步的侍從投去森冷的目光,侍從打個哆嗦,忙繼續向前帶路。
“李亞峯,你站住!”王憐憐三步並作兩步,倒提着陷仙劍,趕上前攔住了李亞峯的去路。
“你又要幹什麼?”李亞峯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
“我”王憐憐欲語又止,望着李亞峯的雙眼,臉上的表情漸漸從傷心變成絕望,喃喃地說,“我我早就知道,陪在你身邊五百年的我永遠比不上背叛了你的姜冉我只不過是冉姐的代替品”
“你錯了。”李亞峯緩緩地說,“我不怪你殺了姜冉,可是王信和曹暮本來不該就這麼容易被殺的。如果你能跟在王信的後面殺到外面去的話,北鬥也許沒有機會對王信下手,如果你聽我的安排向玉帝出手的話,曹也許已經殺了玉帝我們兄弟三個,再加上無定鄉幾萬人的性命都斷送在你一個人的手上,難道你還不滿足嗎?你還要做什麼?是要親手殺掉我才甘心嗎?”
“別說這些連你自己也不信的鬼話了!”王憐憐突然大聲叫了起來,“李亞峯,五百年,你從來也沒有忘記過姜冉!無定鄉也好,曹暮王信也好,在你心裏連姜冉的一根頭髮絲兒也不如!以前我爲什麼求你別殺姜冉?因爲你自己最明白,你可以殺盡天下所有人,也不會允許別人動姜冉一下!只有我在求你別殺姜冉的時候,你纔會認真看我一下!只有我殺了她,你纔會把我永遠記在心裏!”
寶光殿中所有人都被王憐憐的話驚呆了,王憐憐叫得聲嘶力竭,顫巍巍地把手中的陷仙劍舉了起來,突然間陷仙劍劍芒大漲,王憐憐隨手揮個圈子,將身邊幾人逼開,慘笑一聲,眼一閉,舉劍向自己的脖頸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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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衆人的驚呼聲中,王憐憐睜開眼睛,看到李亞峯正站在自己面前,左手依舊抱着曹暮和王信的屍體,右手緊緊抓住了陷仙劍的劍尖,劍身離自己的脖頸只有幾分。
寶光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樣,除了李亞峯右手的鮮血一滴滴落到地上的聲音之外,鴉雀無聲。
王憐憐驚慌地抬眼望向李亞峯,李亞峯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如水,深邃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