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大家嚐嚐小可的手藝,菜涼了可就不好喫了。”李亞峯哈哈一笑,又夾起一筷喫了起來。
“賢侄。”狐狸精南宮曉藝從一開始就是笑模樣,但現在的笑容也有了幾分勉強,“賢侄的手藝自是精妙,別的不說,單是這香味兒就足以令人忘憂了不過賢侄可不可以說說這菜裏都放了些什麼?”
廳中衆人紛紛點頭。
“啊?”李亞峯肚子裏暗笑,卻裝出了一副喫驚的樣子,衝南宮曉藝說,“南宮阿姨,你不知道嗎?不會吧?你剛纔不是已經說出來了嘛!”
“不對不對!南宮妹子什麼也沒說啊!賢侄,你就別賣關子了,還不趕緊告訴你八叔?這我倒是喫了,可還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這可有點兒不大對頭?”
南宮曉藝還沒答話,猴八先嚷嚷了起來,他根本沒客氣,也沒怎麼多想,喫菜的速度只比李亞峯慢了一步。不過,他雖然覺得菜的味道不錯,但還是不知道自己喫的是什麼。
“這道菜其實也沒有什麼,味道也還一般,只不過在這香味兒上小可倒確是下了幾分工夫大家也都知道,弊門以醫立門戶,於這藥膳一道自是有些心得,不過小可時常有個念頭所謂藥膳無非是以藥物入菜,收祛病養生之效,這用藥嘛,自有高下之分巧拙之辨,弊門精研醫理,又廣搜天下靈藥,也有幾道不外傳的藥膳單方,但說到底,這菜不是菜了,反倒成了藥,這又怎麼能顯出弊門在用藥上的超然脫俗哪?是以,小可自己琢磨了幾道小菜,雖然也都是以藥物入菜,但卻只在色香味上求勝,只是要一個佳餚美食,也不管什麼祛病養生,不讓人喫壞肚子也就是了。哈哈,可說是藥膳中的邪道吧。”
李亞峯總算是開始講解了,不過說了半天全是廢話,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這個九先生真是別出心裁,另翻機杼。只是不知道這兩道菜中是用的什麼材料?”佘太君愣了半天,實在是找不出什麼別的詞兒誇獎李亞峯這個糟蹋東西的天纔來了,雖然聽李亞峯話裏的意思,他做的這兩道菜裏應該沒什麼花樣他的心態不過是個有點兒什麼好東西就想顯擺一下的小孩兒但還是問清楚得好。
“啊,剛纔南宮阿姨也說這香味兒令人忘憂,卻是說了個正着。”李亞峯一指長案上自己剛動過筷的炒菜說,“這道菜的名字就叫做‘忘憂醉’,這綠的是萱草,紅的是醉草。”
“萱草和醉草?”馬五喫了一驚,“賢侄,嵇康《養生論》雲,‘萱草忘憂’,這倒也罷了,可是這醉草若是我記得不錯,《屍子》上說過,醉草生於崑崙之墟東側的滷水島這食其一實,醉臥三百歲啊!”
“什麼!”猴八聽了馬五的話,一下子蹦得半天高,“五哥,你不是開玩笑吧?我剛纔可是專揀紅的喫的,你這意思這就要我睡上三百年?”
馬*說話了。廳中衆人都把同情的眼光投向了猴八。
“八叔休急。”李亞峯看看哭喪着臉的猴八,笑着說,“萱草的香味兒着實太淡,小侄試過多種藥材,只有醉草能烘託得出,不過爲了一道菜就醉臥三百年卻是不值,好在天下能解酒的東西不少,在這道菜中小侄還放了一種別的藥材,用來中和醉草,八叔只管放心喫就是。”
“啊,是這樣啊。賢侄,你倒是早說啊。”猴八籲了一口氣,在盤子裏找了找,夾起一塊像是雞蛋的東西,衝李亞峯問,“賢侄,你說的解酒的東西就是這玩意兒吧?是什麼啊?也說出來讓你八叔長長見識?”
“這”李亞峯的臉漲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心裏爲難之極他做這道“忘憂醉”只是爲了用香味兒嚇人一跳,可沒想到有人會刨根問底,尤其是沒想到事有湊巧,問話的人居然是猴八。
靠!不是都說猴兒最靈嗎?怎麼我就碰上這麼一個冒冒失失的猴子啊!李亞峯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一句。
“賢侄?你倒是說啊!哎,我說你們幾個笑什麼?”猴八還沒死心,追着李亞峯往下問,卻發現花七和南宮曉藝還有馬五、問石子都看着自己,止不住樂,不由得納悶起來。
“八弟”花七笑得花枝亂顫,費了好大勁兒才說出話來,“你你就別問了,賢侄不說那是給你留了面子”
“啊?”猴八更糊塗了。
南宮曉藝輕輕拍拍胸,止住笑,衝猴八正色說,“八哥,小妹現在才真正知道,賢侄用藥的本事果然是出神入化。你筷子上夾的那東西的確是解酒的,只不過比較少見要是賢侄不提‘解酒’這兩個字,小妹還真認不出來《酉陽雜俎》上說,它味甘性冷,能輕身消酒,確是良藥不過,你知不知道這藥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名字?”
“八哥,這味藥的名字叫做‘侯騷’。”南宮曉藝再也憋不住了,往面前的長案上一撲,大笑起來。
“啥?猴兒騷?”猴八一急,脫口又重複了一遍,剛明白過來不對,把嘴一捂,尷尬地向周圍看去除了哭笑不得的李亞峯之外,所有人都樂了,就連一直陰沉着臉的騰蛟真人也露出了笑容。
“哈哈!”豬三笑得捂着肚子直叫,“老八,平時數你最機靈,今天今天你可算是機靈到頭了!”
“這個”李亞峯不知道說什麼好,紅着臉衝猴八說,“八叔,小侄可不是有心的再說,這個這個‘侯騷’的‘侯’,可不是八叔那個‘猴’咳,這個這這讓小侄怎麼說呢”
“侯騷?猴兒騷?”猴八又自言自語了兩遍,想要板起臉來生氣,沒成功,自己倒樂了,“他媽的天底下還有這種東西?賢侄,告訴你八叔,這名字是誰給取的?”
“”
◎◎◎
自從佘太君、問石子和騰蛟真人進了思恩堂,廳中的氣氛就有些緊張,但無巧無不巧,李亞峯的一道“忘憂醉”卻正好緩和了空氣,兩方面雖然還各自心懷提防,不過席上卻是變得有說有笑,像個筵席了。
當然,在多少明白李亞峯只是出自愛玩之心做了這兩道菜之後,大家也放開了膽子,對李亞峯的手藝讚不絕口起來只是沒有人再問李亞峯第二道菜到底是用什麼原料做的了:出了一個“猴騷”就夠了,誰知道這第二道菜裏會不會蹦出種名字叫做“狐臭”的藥材來?這倒是弄得李亞峯覺得自己比較失敗。
但是,來找事兒的就是來找事兒的,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騰蛟真人把話轉到了正題上。
“九先生,貴門中人千年來從未踏進無定鄉一步,九先生現今又是一門執掌,卻是爲了什麼一反常態,來到無定鄉的呢?”
騰蛟真人雖然嘴上稱呼李亞峯爲“九先生”,但誰都聽得出來,他的語調中全無尊重的意思,甚至也不是對華佗門中人重又踏入無定鄉而感到驚訝,而是充滿了想要打架的火藥味兒。
“真人此話差矣。弊門中人自三祖師以下雖都未曾踏入無定鄉,但與無定鄉卻從未斷過聯絡只是弊門中人大多生性疏懶,雖然知道無定鄉乃是世外桃源,但人卻實在太多,不願來湊這個熱鬧而已。加之無定鄉中自有*坐鎮,也不會出什麼事情,這才懶得到無定鄉來。”
李亞峯話說得明白,又捧了豬三等幾個無定鄉元老一把,話鋒一轉,說到了自己身上,不過卻是胡說八道了。
“至於小可適才也說過了,小可接掌門戶不久,總想多聆聽一下前輩們的教益,又生性好動,這就來了無定鄉。哈哈,話這麼說不錯,不過,說白了,小可來無定鄉,其志在於打秋風。小可認南宮飛燕爲義姐,稱呼幾位元老爲叔姨,說不得總能撈點兒好處不是?”
“原來如此。”騰蛟真人明知道李亞峯是在說笑話,卻認真地點了點頭,緊逼不放,“九先生可知道?我與豬城主和幾位元老雖然井河不犯,但彼此卻也平輩相稱,那照九先生的說法,九先生是不是也該叫我一聲‘叔叔’呢?”
李亞峯還沒答話,豬三大嘴一咧,指着騰蛟真人就罵上了,“好你一條孽龍!你敢跟俺賢侄這麼說話!啊?你和俺老豬平輩相稱?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你小子果然是來找事兒的啊!看俺老豬怎麼收拾你!”
“三叔,來者是客,要是真人在你的府第出點兒什麼事情,傳出去你可就沒法做人了不是?”李亞峯非但沒生氣,反倒笑了,一把按住身邊的豬三,損了騰蛟真人一句,又說,“真人,江湖無輩,各交各的。小可和幾位叔叔阿姨是一家人,當然該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至於小可和真人之間”
李亞峯頓了頓,說,“小可和真人現下是初次會面,彼此之間既無私交,也無師門淵源,真人自己想想,以小可華佗門第九代門戶執掌的身份,要是真喊真人一聲‘叔叔’,真人自問受得起嗎?”
“你個小輩”騰蛟真人氣得渾身亂顫,衝李亞峯就要開罵,可李亞峯一看騰蛟真人的反應,心中暗暗點頭,“沒錯了,二師祖筆記中提到的就是他了。”
“真人!”李亞峯心裏點頭,嘴上可沒鬆口,接着冷冷地說,“別說小可的身份放在那裏,就是小可不靠師門撐腰,算是一個閒人,那也沒有稱呼剛見面的老道爲長輩的道理!小可平生服的不過是比小可更有本領的人物,真人說句不好聽的,你還排不上!”
“說得好!”豬三和猴八對李亞峯的態度不約而同地撫掌大讚,而李亞峯本人也因爲把自己的心裏話說了出來,胸中痛快無比;不過騰蛟真人的臉色可就不大好看了。
騰蛟真人長吸了幾口氣,平定了一下心神,但臉上那道長長疤痕的顏色卻變得越來越深,竟有些接近紫紅了,與他剛冷靜下來的陰沉臉色相對照着,極是怕人。
“豬老三、你別以爲老子不知道你們幾個到底是什麼變的!”讓人奇怪的是,騰蛟真人說話的對象竟不是惹惱了他的李亞峯,反倒衝着豬三去了,“就算老子現在是打不過你們,不過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老子與華佗門之間的恩怨,你們不要插手!”
“小輩!你給我聽好了!”騰蛟真人這才衝李亞峯發了話,“我不管你是什麼華佗門掌門還是什麼東西,把你”
“騰哥!”騰蛟真人還沒把話說完,他身邊的佘太君就阻住了他再往下說的勢頭,拉着騰蛟真人坐了下來,衝廳中橫眉怒目的幾個無定鄉元老歉然一笑,說,“我家哥哥有點兒失態了,我代他在這兒給大家賠個不是。”
說着,佘太君衝廳中諸人欠身福了一福,騰蛟真人冷哼了一聲,卻也不再說話了。
“還是佘太君知道進退,大家有話好說不是?莫要傷了和氣。”南宮曉藝舒了一口氣,又忙着打起了圓場。
“不過”佘太君對南宮曉藝微微笑了笑,看看廳中劍拔弩張的氣氛有所緩和,輕啓櫻脣,說,“這有酒無歌不成席嘛,我倒是帶了我的幾個丫鬟來,讓她們過來跳支舞,就當是我再向大家賠罪如何?要不然就請九先生下場演點兒什麼?誰讓九先生剛纔那麼兇來着?”
“算了,獻醜不如藏拙。”李亞峯衝佘太君一拱手,算是謝過,可心裏卻老大不樂意。“得,全完,本來想來個前倨後恭,不管怎麼說先收服了騰蛟真人,都讓你給攪了就這樣你還想讓老子出場?出場幹什麼啊?還是你自己練吧!哎?不是吧?剛纔南宮他媽可是說這個佘太君的媚術怎麼來着?這跳舞?別又是什麼媚術表演老子現在最怕這個!媽的,早知道就配上兩副清心寡慾的丹藥帶在身上了,這不是明擺着要讓老子出醜嘛!”
李亞峯心裏想着,不敢大意,暗自運起真氣,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身子如同淵停嶽峙,穩穩地坐了個端端正正,直到自己覺得一股正氣從胸中呼之慾出,也不怕什麼媚術邪法了,這才抬起頭來,往廳中看去。
李亞峯一句“獻醜不如藏拙”說出口,等於是默允了佘太君讓她的丫鬟來獻舞,豬三幾個也不好說再什麼,打着哈哈讓海青把跟着佘太君一起來了,卻被領到偏廳去的“丫鬟”叫到正廳中來。
沒過多時,佘太君的丫鬟們進到廳中,剛好趕上李亞峯抬頭,看了個正着。
李亞峯當時頭就是一暈。
不對頭!這一個個真的都是妖精?怎麼一個比一個漂亮?天!要是當了妖精就能變得這麼漂亮的話,我看全世界的女人裏面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心甘情願不投人胎!
一共有八個人,看上去都在青春妙齡,雖說的確一個個都漂亮極了,但出乎李亞峯的預料,八個丫鬟只見清純可愛,根本不像是用什麼媚術的妖精。其中七個按照彩虹的七色,各自穿着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的長裙;只有最前面的一個裙色如虹,身披絲帔,佩着黃金裝嵌瓔珞,秀髮梳成雙鬟,頭上還裝飾着金嵌的珠花,應該是佘太君口中舞蹈的主角,當然,她的相貌也的確是八個人中最美的一個,說是什麼“丫鬟”,倒真委屈了她。
廳中衆人除了李亞峯之外都是見過世面的其實這麼說李亞峯也有些冤枉,李亞峯和他的同齡人甚至是和相當一部分成年人相比起來都還算是經過些風浪,但誰讓廳中都是些活了幾千年的老妖精呢倒也都沒有怎麼喫驚,這原也在佘太君的意料之中,她微微一笑,介紹起來。
“這是我的幾個貼身丫鬟,跟在我身邊久了,也有人送了她們個‘靈蛇八衛’的稱呼,只不過是貽笑大方罷了。”
佘太君說着話,輕輕拍了一下手,八個丫鬟就在廳中分散站開了,也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了各式樂器,做好了準備,只有最前面那個“不著人家俗衣服”的空着手,站在大廳中央,含羞帶怯地低下了頭。
佘太君繼續介紹着,“她們八個都隨我姓,拿罄的叫紅兒,吹笙的叫阿桔,吹簫的叫青兒,彈箏的叫小翠,吹笛子的叫蘭蘭,彈箜篌的叫若紫,彈琵琶的叫小菊,中間那個是她們當中最年長的,叫媚柔。”
靠!這老妖婆故意耍我!李亞峯差點兒沒氣死。除了中間叫什麼“媚柔”的那個之外,剩下的七個人別說名字取得亂七八糟,衣服的顏色和名字更是鬧了個滿擰,穿紅的叫“小翠”,穿綠的成了“若紫”穿黃的卻叫什麼“蘭蘭”李亞峯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全搞糊塗了。
佘太君繼續說着,“我這八個丫鬟粗手笨腳的,一支曲子學了十年纔算是多少有了個模樣,要不然我還真不敢拿出來獻醜呢。正好今日在座的都是方家,也請品評一下,看看她們這支‘霓裳羽衣舞’有了幾分火候”
“霓裳羽衣舞!”李亞峯一驚,心說,“難道老子想錯了?不是混合着媚術的豔舞?‘千歌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霓裳羽衣舞可是唐代有名的清雅‘法曲’!甚至有傳說說它是唐玄宗從月宮偷記回來的仙樂!盛唐之後,霓裳羽衣舞失傳,還是南唐後主李煜偶然間得到了它的殘譜,和昭惠周娥皇還有樂師曹生按譜尋聲,補綴成曲才流傳到今天這個什麼佘太君既然敢把它拿出來的話,不用說,肯定是當年的原曲了,這可得好好看看!咳,也別說什麼原曲不原曲的了,就算不是原曲的老子也沒看過”
李亞峯胡思亂想着,就聽得罄簫箏笛齊奏,他平生從未見過,也從未想到自己會有機會見過說到底,李亞峯對舞蹈什麼的也不怎麼感興趣,對這個霓裳羽衣舞的瞭解全在白居易寫的那幾首詩上的“霓裳羽衣舞”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