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谷中。凝翠崖前。
矮胖老人、觀音、太白長庚星、華八、李斯,還有李亞峯和王信,衆人相顧無言。
馬五和真武大帝到了寒竹林中打鬥,但這個看似突如其來的小插曲,也正預示了事情越來越是複雜化起來。
場中衆人雖然不至於各懷鬼胎,可的確心中都有一本自己的帳。
其中,最是惶恐的卻要屬太白長庚星這個老好人了。
太白長庚星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真武大帝怎麼就衝着文昌帝君動手了呢?
要說真武大帝是爲了給二郎神報仇,殺了文昌帝君那華文昌也就死了?
可真武大帝明明是烈火般的性子,怎麼會用開了偷襲的手段,居然還聲東擊西?倒是曾聽說過真武大帝貌似莽撞,其實卻爲人陰鷙,要真是這樣,雖然說是說的過去了,可聯想起自己出南天門時真武大帝分明是在一邊守株待兔,硬拉着自己一起來了神農谷,也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讓太白長庚星更爲擔心的是:真武大帝的出手莫非是玉帝授意的?這要是成功了也就罷了,可現下這個情態,豈不是把文昌帝君逼到了無定鄉那邊,讓“兩個”文昌帝君聯起手來了?
雖然太白長庚星打定主意要阻撓李亞峯迴歸仙班,可這樣一個結局卻是他更不想看到的。
另外,雖說太白長庚星平生最是好事倒是一點兒不假,但他一言不發地聽着以矮胖老人爲首的衆人講的這些事情,儘管聽不太明白,心中卻也隱隱有所知覺:天庭這一次怕是踢到了一塊大大的鐵板。
太白長庚星忽然覺得:真要是弄到了一拍兩散,一了百了的地步,只怕被人“了”掉的八成會是天庭。
“菩薩”太白長庚星猶豫了很久,哭喪着臉開口說話,卻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只能向觀音求援了。
“老星不必驚慌。”觀音輕嘆一聲,寬慰起太白長庚星來,“真武大帝所爲應不是奉了玉帝旨意,若是玉帝有心對文昌帝君如何,和真武大帝同來神農谷的就必定不是老星了。玉帝應該也是在猶豫吧。”
“玉帝也在猶豫?”太白長庚星下意識地把垂地的白眉捻了又捻,失魂落魄地重複着觀音的話,心中早已失了方寸。
“李亞峯。”觀音又看了太白長庚星一眼,轉過頭來,接着就改口稱了“李亞峯”,“你”
“菩薩,你先等等。”李亞峯眼珠轉了幾轉,根本沒讓觀音把話往下說,“好像是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可我還是糊塗,成仙也好,還是跟着你去當什麼羅漢也好,總得讓我搞清楚狀況不是?”
“你想說什麼?”觀音不由得也煩躁起來。
“嗯”李亞峯笑了笑,“菩薩,小子知道,你是一片苦心,照理說看剛纔那什麼真武大帝的架勢,我是不該去天庭的,你開出的條件也實在是誘人可說實話,空頭支票這東西是最害人的我當然不是說菩薩你會騙我,但菩薩說的那些事情,好像也沒有船到橋頭自然直那麼容易。再說了,我李亞峯何德何能啊?怎麼就突然系天下安危於我一個人身上了?更別提還有些事情我得先問個清楚了。哦,對了,菩薩,我說的可不是問你。”
說着,李亞峯走上幾步,到了矮胖老人面前,開口說,“師父,徒弟有點兒事情想要請教,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李亞峯的臉上雖然還是那幅懶洋洋微笑的招牌神氣,目光卻無比清亮。
“方便!怎麼不方便!”矮胖老人一愕,立刻哈哈大笑,也不管周圍衆人如何,一拉李亞峯的肩膀,兩個人沖天而起。
“師父,您老人家到底是誰?”在高空之中找了朵雲彩一藏,剛坐下,李亞峯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和王信一架打完,原本無所適從的李亞峯總算是找回了自己。
“老夫的來歷你不用打聽,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矮胖老人似乎早就料到李亞峯會問這個,一句話就把門堵死了。
“那怎麼行?”李亞峯蹦起來大叫,“天底下哪兒有徒弟不知道師父是誰的?”
“讓你別問你就別問!”矮胖老人把腰一卡,氣哼哼地說,“你也別到李斯哪兒去打聽,他也不敢說!”
“可徒弟真的是很好奇”李亞峯有些委屈,“再說別人要是問徒弟,‘你師父是誰?’那徒弟怎麼回答?”
“不是還有個華八嗎?”矮胖老人幾乎是在奸笑了。
“這也行?師父,你到底”
“別問了!”李亞峯剛擺出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樣子,矮胖老人就又喝了一聲,臉色一整,嘆口氣說,“徒弟,即便老夫不說,你早晚也會知道,只怕這日子也不是太遠了咳,就看你我之間還有多少緣分吧”
“師父,你”李亞峯正經起來,不再裝模作樣,也住口不問了。
李亞峯差不多已經摸準了矮胖老人的脾氣。
矮胖老人來歷雖然神祕,但自視很高,平時還裝出一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可就在這瘋癲的外表之下,卻似乎把世情都看透了從秦王地宮到現在,矮胖老人的鋒芒越來越是明亮,這可不僅限於他的強橫實力。
這種人只要看着自己順眼,當他的徒弟也就用不着必恭必敬的,否則反而招他反感,再說還有什麼“誓言”約束着他,百年之內,他就是自己的最大靠山。
不過,李亞峯也知道,也正是在矮胖老人面前,自己的什麼想法都不要打算隱瞞了,有一說一纔是正經。反正他絕對早就一清二楚。
從最開始被華八抓到神農谷拜師開始,李亞峯已經和“老傢伙們”打了太多的交道。
所以,在應該正經的時候,李亞峯也不會再把平時自己那副憊懶模樣拿出來了。
尤其是現在,矮胖老人眉宇之間幾乎露出了落寞的神氣,這讓李亞峯知道,矮胖老人必定有極大的難處,再想想現在自己莫名其妙的處境,李亞峯也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事情怎麼就搞到了今天這一步了呢?自己明明不過是個高中生而已,居然就和什麼“天下興衰”密不可分了
“靠!自觀音發現凝翠崖上刻着的逆天邪功其後五千年,自烏龍嬴政身敗其後兩千年,再自華文昌於天庭之會痛失手足愛人上溯五百年,天下的苦惱怕是無有能出這會兒的我其右了”
李亞峯嘟囔着毫無意義的牢騷,眉頭皺成了一團。
只是,這一回,李亞峯並沒有打算逃避,他正在努力地把亂麻般的線頭理順,想要找出一個合適的應對方法,而矮胖老人無意中露出的落寞神情,也在李亞峯的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其實,李亞峯拜矮胖老人爲師其實倒有九成不是心甘情願,但在秦王地宮之中,華文昌的逆天邪功只有矮胖老人能當場力克,這份本事纔是李亞峯最想要的。
說白了,當時把華文昌視爲平生第一寇仇的李亞峯就是驚得呆了,想找個靠山,而靠山又自己送上門來罷了。
不過,這和李亞峯被華八從家裏抓走強行拜師也差不了許多,當時拜師之後,李亞峯才發現被自己戲稱爲“人妖”的華八也有七情六慾和對“逆天”的執着,而今天自己面前的這個矮胖老人也似乎和華八沒什麼區別。
李亞峯在心中不由得又嘆了一口氣:
“大家都是一樣的,妖精爲了妖精的事情發愁,天庭爲了天庭的事情操心;李斯這個老鬼在秦王地宮裏關了兩千年,到現在卻還是要趟這一灘渾水;就說觀音,她一心求的是世間的平安,說到底不還是不能心如止水?這還是菩薩!”
“現在都說華文昌入了魔,我也從心裏恨他,可就是華文昌,也有他想要的東西,他也是爲了他的事情在拼命啊”
“我呢?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卻幾乎連自己究竟要做什麼都不知道!要不是王信”
李亞峯胡思亂想着,臉上神色也隨之變化,最後嘴角露出了笑容。
“徒弟,你發什麼呆?你不是要問老夫事情?怎麼?找不着嘴和舌頭了?”
矮胖老人也被自己的話勾起了心事,沉默了一會兒,只是比李亞峯警醒得早,又變回了那一副瘋瘋癲癲的神態。
“哦,師父。”李亞峯臉上一紅,把思路轉回,開口發問,“師父,逆天邪功到底是誰創的?”
“奶奶的,你個小蘿蔔頭,和華文昌還真是一個人!”矮胖老人早知道李亞峯要問這個,可還是罵了一句。
“師父,你倒是說啊。總不會就是你吧?”
“去你的!老夫怎麼會費心勞神創這種害人的東西!”矮胖老人吹鬍子瞪眼,可李亞峯卻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不再說話。
“嘿”矮胖老人沒轍,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徒弟,這個逆天邪功咳,說來話長。”
“你就真的沒自己想出來?”矮胖老人這句話幾乎是在自問自答,“逆天邪功嘿嘿,他居然自己取了這麼一個狗屁倒竈的名字不過,要猜怕是猜不出來的”
“徒弟,老夫先問你個問題。”矮胖老人又沉吟了一會兒。
“徒弟,盤古開天地你是知道的,盤古開天地,輕清之氣上升爲天,重濁之氣下沉爲地,又有一說是陽清爲天,陰濁爲地老夫倒要問你,天地開闢之後,那不輕不重,不清不濁的東西又到哪裏去了?”
矮胖老人這一問讓李亞峯喫驚不小這一問分明是秉承着自己的問題而來,難道逆天邪功竟然和開天闢地扯上關係了?
它原本不就是不知道是誰刻在凝翠崖上的一篇功法嗎?
就是逆天邪功再厲害,然後再厲害一點兒,怎麼會一下子就蹦到了開天闢地上去了?
過了很長時間,李亞峯才艱澀地開口,“那不輕不重,不清不濁的該還是渾沌吧?”
“不錯,正是渾沌《三五歷記》當中‘天地渾沌如雞子’的那個渾沌。”矮胖老人點點頭。
“師父你該不是說”
“我再問你,華文昌是用什麼封住了你的經脈?”矮胖老人似乎把話題岔開了。
“應該是金針,好像也是華佗門傳下的寶物。”李亞峯的思路還沒有轉過來,順口回答。
“要是讓華文昌來說的話,那七根金針是用天山隕鐵在老君丹爐裏煉出來的,也是華佗在凡間行醫時所用之物不過”矮胖老人眯起了眼睛。
“你那個,您老人家”李亞峯讓矮胖老人看毛了,矮胖老人的眼神像是餓了三天的人在盯着一隻色香味俱全的德州扒雞。
“就老夫所知,天下與渾沌有關的法寶只有兩件。”矮胖老人豎起兩個指頭,晃了幾晃,“一件是被老夫封在泰山無字碑裏跟嬴政做伴兒的那柄盤古開天斧,還有一件就是你小子體內的那幾根天刑金針!”
“什麼!”李亞峯一下子就不糊塗了,猛地站了起來。
“坐下坐下。”矮胖老人微微一笑,“徒弟,你是還不知道你的本事!你想想,華佗門的靈藥可不是假的,地宮之中五鬼竟然把它們吞了一半,這是多大的福緣?華文昌原本下在五鬼身上的禁制當場便被衝破,五鬼立地就成了天鬼!要是五鬼順勢修練下去嘿嘿,天鬼反噬,就算華文昌有逆天邪功,也要大亂陣腳。”
“誰知道偏巧你小子就在五鬼身邊,偏巧你又不知輕重地去碰正在脫胎換骨的五鬼,更偏巧你體內竟然有壬癸水和丙丁火的五行精氣,先去碰的居然偏巧是佔了庚辛金的白鬼!最巧的是你體內竟然有上古傳下能調和五行的天刑金針!”
說到這裏,矮胖老人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李亞峯遇合之巧,怕是從古至今再無一人能比了。
自古雖然有“鬼仙”的說法,但鬼物要真想得道,卻比妖精躲過三次天劫艱難上千倍也不止,即便是脫開了十殿閻王管轄的孤魂野鬼,不被天風吹散就已經是運氣大好,絕沒有修仙的可能要知道,天地精氣差不多都是和鬼魂作對的東西。偶爾有些修成的,也都是在哪個神仙菩薩的庇護之下,根本成不了氣候。真正神通廣大不受拘束的“天鬼”,到如今也只有一個南海小虞山的“鬼姑神”鬼母而已,那可是鴻蒙之初天地甫成時候的人物,而在鬼母之後,再無一“鬼”有這種造化。
可李亞峯於秦王地宮之中遭遇的五鬼卻先在華文昌手中得以修成靈鬼,又在李亞峯那裏偷來上百種仙丹一氣服下,這就有了進窺天鬼大道的可能。靈藥自然不是白喫的,五鬼就算是修成了,八成也會成了毫無神智的“厲魄天鬼”,只憑本能行事,到時單是一個主殺的青鬼怕就會弄個血流飄杵出來當然,前提是在五鬼反噬華文昌的時候不被華文昌給滅了。
但李亞峯卻在五鬼化生最緊要的關頭把五鬼給收到了自己體內,這麼一來,按說就算是李亞峯身具壬癸水和丙丁火的真氣,也會因爲消受不了以至暴體而亡,可李亞峯身體裏卻又偏偏扎着六根天刑金針。
天刑金針的來頭比天鬼更大,這一點就連華文昌也不知道否則的話,華文昌在無定鄉鐵定不會用天刑金針來整治李亞峯。而李斯之所以跟上了李亞峯,很大程度上也是爲天刑金針的緣故。
李亞峯渾渾噩噩,根本不知道五鬼得靈藥之助化生天鬼,已經是五行之精,正是虧了他運氣太好,這才讓五鬼的精氣分別附在了金針之上,反倒成全了他。
矮胖老人面上神色變幻不定,拿不準主意是否對李亞峯和盤托出,但一轉念間想到華文昌已經將逆天邪功練至第六層,事局這就快要到了無可挽回的境地,矮胖老人終於還是決定說個清楚了。
“徒弟”矮胖老人伸手拍拍李亞峯的肩膀,像是在爲自己寬心似的越拍越重,緩緩開口,“有了你身體裏的這五根天刑金針,就是渾沌真的重現天下也未始也未始沒有一抗之力”
李亞峯的肩膀被矮胖老人拍得生疼,但在這會兒卻絲毫不敢埋怨,他知道,矮胖老人現在想要說的正是他最想知道的那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逆天邪功該是渾沌所創而渾沌,便是最初的三位天帝之一至於那七根天刑金針”
神農谷上空的風並不猛烈,凝翠崖頂更是美景如畫,但坐在雲端的矮胖老人和李亞峯卻無心欣賞風景,他們所談的是天地間最大的隱祕。
“好了好了!老夫知道的也就是這麼多了!奶奶的,早知道收個徒弟會這麼費勁,老夫就寧死不上這個套!這下子老夫算是賠了個精光底掉,全都拋出來了!”
矮胖老人如釋重負地發着牢騷,時間已經幾乎過去了整整一日一夜。
“可是師父到最後也沒告訴徒弟您老人家到底是什麼人”李亞峯顯然還是有點兒貪心不足。
不過,在李亞峯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剛剛聽到那些隱祕時的驚詫了,代之的是成竹在胸的神色,幾乎有點兒意氣風發,睥睨天下的意思。
矮胖老人看着李亞峯,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知道,現在的李亞峯不再是以前那個畏首畏尾毫無主見的李亞峯了,或許經驗、心計還遠遠比不上那個還在迷途中摸索的華文昌,更不可能是渾沌的對手,但他已經邁出了屬於自己的第一步。
“徒弟,現在該老夫再問問你了,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還是這麼辦唄!”李亞峯站起來,在空中踱了幾步,大大的伸了個懶腰,若無其事地說。
“你!”矮胖老人險些氣得吐血。
“不過”李亞峯迴頭一笑,“師父,我想先跟太白金星跑趟天庭!”
“天庭?”矮胖老人一驚,“徒弟,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師父你講的這些事情玉帝也該多少知道一些吧?觀音菩薩明明已經講明瞭利害關係,可玉帝還是要兵發無定鄉”李亞峯微笑着,“我猜,玉帝不怕華文昌會血洗天庭,他怕的該是渾沌現世再次君臨天下!”
“當然,玉帝可能知道得並不是很清楚,逆天邪功的功用他似乎也並不瞭解,但就是爲了他並不瞭解,他怕的才更加厲害,所以玉帝就算搭上整個天庭,也一定會阻止華文昌!就像華文昌曾經經歷的一樣從某種意義上說,華文昌有沒有穿梭時空並不重要,現在這個局面早晚都會出現。”
李亞峯越說越是肯定了。
“你還不知足?”矮胖老人怪笑一聲,“要是沒有華文昌,你現在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籌碼?老夫原本還以爲你聽了老夫的話以後會去找華文昌盡釋前嫌,攜手共抗強敵,怎麼又打開天庭的主意了?”
“因爲我討厭華文昌。”李亞峯不假思索地說,“我要狠狠一拳打到他鼻子上。”
矮胖老人微笑不語,李亞峯顯然是言不由衷但華文昌已經入了魔道,幕後的渾沌走到前臺來只是時間問題,這一點已經無法改變。
李亞峯所選擇的是唯一一條正確的道路:他要把問題從根解決。
當然,這條路並不好走,不但危機四伏,同樣也充滿變數,更要面對強大到幾乎不能戰勝的敵人,但如果李亞峯選擇了別的,結果只能也是最多讓世上再出一個華文昌。
矮胖老人開始期待李亞峯和玉帝的會面了,他可以肯定,玉帝的表情絕對會很精彩。
“從排戲看戲到演戲,這個舞臺可真是大了一點兒不過還算是值得演下去呢”
矮胖老人剛心有所感唸叨了一句,李亞峯就走上一步,指着下面寒竹林說,“師父,我去找太白金星,你先去把那個什麼真武大帝給弄走好不好?他純粹是讓人給騙來的。”
“你”
矮胖老人回頭一看,李亞峯已經向下落去,不由得搖搖頭,苦笑一聲,“演戲?老夫這就快成了個跑龍套的了不成,老夫得給他出點兒主意,小傢伙不知天高地厚,元始天尊可不是那麼好騙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上天(下)
“王信,怎麼就你一個人?”李亞峯轉了一個圈,有些納悶。
“老大,你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王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沾着的浮土,“你到天上去了,大家都在下邊等,左等不下來,右等不下來,菩薩神仙大眼瞪小眼”
“說重點好不好?”
“太白金星和觀音菩薩在屋裏,不知道在說什麼;李斯咳,我就納悶,老大,幾天沒見你怎麼認識了這麼強的陣容啊,我說我說,李斯跑到寒竹林裏去了,還帶着一臉兇光,八成是去幫‘馬叔叔’;你那個華八師父”
“徒弟,爲師在此。”
隨着話音,華八從李亞峯的背後轉了出來。
“師師父?”李亞峯嚇了一跳,回頭看見華八,叫了一聲“師父”,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
自從李亞峯第一次出了神農谷之後,李亞峯就再沒見過華八,其間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就是這一次再入神農谷,李亞峯也沒來得及和華八交流,但對於華八這個把自己領入這一系列混亂的師父,李亞峯心中還是很敬愛的。雖然事局已經完全失控,華八和李亞峯現在已經見慣的菩薩、神仙、老鬼乃至莫測高深的矮胖老人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可李亞峯卻絕不會這麼想。這時驟然見到華八,李亞峯的心裏又是歉疚又是委屈,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了。
“徒弟。”似乎很清楚李亞峯的想法,華八微笑着開口,“你的事情爲師都知道了,真是難爲你了。”
“師父!”李亞峯眼圈一紅,差點兒哭了出來。
在現實社會中治病救人,被尊稱爲“小祖師”也好;入無定鄉和衆妖周旋,於意氣風發之際遭遇華文昌受制也好;從秦王地宮連遇奇事,得驅山鐸再拜矮胖老人爲師也好,不管是順境逆境,李亞峯都幾乎是一力承擔,獨任艱鉅,別人頂多是從旁邊協助、鼓勁,或者是對他寄以無限的期待,卻找不到幾個安慰、理解他的,所以李亞峯纔會在從無定鄉剛回雷州姜冉爲他寬心的時候大失常態。這時候聽見華八這一句“真是難爲你了”,李亞峯心裏這份感激立刻就充滿了胸臆。
“徒弟,你年紀還太輕,天性未定,這許多事情加到你身上,的確是難爲了你。”華八背手,緩緩抬起頭來,望着天空,雖然又說了一遍“難爲”,但話鋒卻轉開了。
“是,師父。弟子沒用。”李亞峯明白華八的意思,趕緊應承。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雖然處事被動了些,但還算是清醒這個局實在是太大了,整個天下俱在其中,縱然換了爲師,也絕不會做的比你更好,你總算還是爲師的好徒弟。”
“徒弟,本門原本是天庭立下,爲師更是心慕如今在天爲官的元化祖師,這你也是深知的。只是華佗門的道統卻是爲逆天而設,爲師是華佗門第八代傳人,對本門宗旨無一日或忘。”
“是。師父。”李亞峯的態度愈見恭謹。
“若是往日,爲師必將本門道統強加與你,你一身藝業俱出本門,爲師也不容你不受!”華八的語氣突然嚴厲起來。
“徒弟定當遵從師父教誨。”身子一顫,李亞峯的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但今日之情勢變幻萬千,小小一個華佗門也早已容不下你。爲師亦不敢強求”話鋒又是一轉,華八顯得有些意興闌珊,“好在本門門規無非是隨心所欲,你更不必把華佗門當成是你的包袱。”
“師父”
聽華八的語氣,似乎是要把自己“逐出門戶”,但無論是理由還是人物都和在無定鄉自己被華文昌算計的時候不同
李亞峯對華八可一向都是存着敬愛之心的,聽到這裏,李亞峯心裏是真的急了。
“聽爲師說!”不容李亞峯插口,華八面無表情,輕喝一聲,“自今日起,華佗門的‘逆天’二字,爲師給你摘去了!你自隨心所欲!”
“撲通”一聲,李亞峯給華八跪下了。
“徒弟,你起來。”華八上前幾步,親手扶起了李亞峯,兩人眼中都有些溼潤,“徒弟,你只要記着一點:爲師領你入華佗門,教你醫術,傳你道統,絕不是爲了讓你不幸天下之大,我華八隻有你這一個徒弟”
“師父!”
“好了好了,看你們兩個人,搞什麼搞?”矮胖老人從寒竹林裏踱了出來,大煞風景地嚷嚷起來,“徒弟,你這兒還有一個師父呢!太白金星還等着你回話呢!”
“”
李亞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了沒衝上去打矮胖老人的頭。
不過,有了華八的這幾句話,李亞峯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見玉帝了,神農谷中不會再有別人對他的決定表示不滿除了觀音。
但李亞峯相信觀音也沒有別的辦法,李亞峯已經很敏銳地把西方極樂世界也納入了自己的計算中:天庭之行,觀音會是最重要的一個陪客。
◎◎◎
天色極爲晴朗,但一穿過高空的雲海,風一下子就大了。
在雲海之上,由緊皺着眉頭的太白長庚星挑頭,李亞峯和王信站在太白長庚星的身後,臉上分明掛着不滿和憂慮之色的觀音在不遠處獨自駕着一朵祥雲,四人正在前往天庭的路上。空中的猛烈的罡風對於這四個人來說倒都是“吹面不寒”的,只是各有各的心事,烈烈風聲之中,卻也沒人說話。
“老大,你可真能搞,剛從地底下出來,這就要上天了?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踏在雲端之上,還是王信受不了這個氣氛,悄悄拉了一下李亞峯的袖口。
“上天入地現在已經不算什麼了不得的本事了”李亞峯苦笑了一聲,“我纔不知道你是怎麼搞的,天雷都發得出來,可還是不會飛”
“我都說了我那是天雷掌,是武功來的”王信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腳下,對太白長庚星弄出來的這朵雲彩報以了十二萬分的不信任。
“武功”李亞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突然想起來觀音說過華文昌經歷的事情,打起精神來叮囑王信,“王信,這次到天庭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你都千萬別動手嗯除非不,沒有除非,玉帝絕不敢動我的。”
“可是”
“沒有可是!”李亞峯斬釘截鐵地說,“你忘了他們是怎麼說的?你曾經死在過天庭一次!”
“嗯。知道了。”王信看李亞峯一臉嚴肅,不敢再說什麼,皺着眉頭應承了一聲,閉上了嘴對於那個莫須有的未來曾發生過的事情,王信實在是不以爲然的。
“不過”王信終究是閒不下來,眼珠轉了幾轉,又小聲問,“老大,你幹什麼非要上天?”
“怎麼?”
“老大,不是我說,那個什麼天庭可不一定是什麼好東西,玉皇大帝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人吧?反正我沒聽說他辦過什麼好事兒就算你華八師父說了你不用逆天了,就算你要對付那個華文昌,咳,就算你打的是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算盤,那也犯不着上趕着找天庭啊?別說華文昌就是你自己了,天庭要對付的可是無定鄉,從馬叔叔那頭開始算,你也不該去幫天庭不是?前幾天馬叔叔和我對練的時候可是盡心盡力的”王信邊說邊搖頭,一臉的不以爲然。
“你少說幾句好不好?你真是賣漿糊的敲門!”李亞峯暗中指指身前的太白長庚星,橫了王信一眼明明有“傳音入密”的本事,可沒人提醒的話,王信是從來不知道用的。
“賣漿糊的敲門?”王信把脖子縮了縮,沒明白。
“糊塗到家了!”李亞峯捂嘴一樂,隨即正經起來,“王信,你放心,我有我的打算,再說,咱們上天庭是爲了和玉帝攤牌談判,嗯應該說主要是和元始天尊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李亞峯的這句話聲音說的不大不小,根本就是說給觀音和太白長庚星聽的,觀音輕輕哼了一聲,臉色有些緩和,而前面的太白長庚星雖然同樣聽得清楚,卻沒法接口詢問,只能催緊雲頭,直向南天門而去。
“帝帝君這就到了南天門了。”琢磨了半天,太白長庚星還是決定稱呼李亞峯爲“帝君”,只是底氣明顯不足了些。
“南天門?”李亞峯環顧四周,沒發現什麼類似“南天門”的東西,剛覺得詫異,突然眼前大亮。
“好傢伙!”王信把眼睛用力揉了揉,開口讚歎起來。
浩浩天宇之中,果然現出了一座碧沉沉琉璃造就的天門,伴着太白長庚星的話音,射出萬道金光直透紅霓,刺目逼人。門前值日的是增長天王和十幾個天將,一個個持銑擁旄執戟懸鞭,極盡威嚴之能事,襯得南天門愈顯壯麗。
“老、老大那門後面是是龍!是龍啊老大!”王信從沒見過這陣勢,突然有些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不知道想說什麼。
“閉嘴!”李亞峯也給嚇了一跳,看着南天門內壁廂柱子上纏着的赤須金龍,腿肚子好像就想轉筋,他雖說算是見過些大場面,可天庭的威儀和奢華卻不是現實社會和“妖精窩”所能想象的,好在王信先開了口,要不然沒準兒也會露怯。
“王信,你給我挺起來!”李亞峯雖然喫驚,卻不是害怕,藉着叫了一聲“閉嘴”,多少回覆了常態,儘管心臟跳得還是厲害,也能小聲提醒王信了。
“老大不是我不挺”王信做了幾次深呼吸,可憐巴巴地說,“老大,那龍你知道,我沒見過這個”
“什麼龍不龍的!老子我還是神仙呢!龍肝鳳膽都是菜!你是怕龍,還是怕我?”李亞峯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問。
“多新鮮啊,老大,我怕你幹什麼?”王信剛嘟囔了一句就看見李亞峯的臉色不善,趕緊改了口,“老大,我怕你,怕你成不成?那那什麼,等會兒要是真喫龍肝鳳膽,老大你多留給我點兒,說真的,我沒喫過”
王信原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李亞峯更是有備而來,早打好了算盤,兩個人幾句話說完,驚訝意外的心就淡了,反倒是南天門內的赤須龍和丹頂鳳都縮了頭。
“見過菩薩。老星可是回來晚了啊。”就在李亞峯和王信兩個人小聲嘀咕的時候,增長天王把右手的長劍往懷裏抱了抱,衝觀音施了一禮,上來招呼太白長庚星。
“咳,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太白長庚星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可是有些日子沒像今天這樣緊趕過路了,累得不輕苦着臉說,“老漢總算是把文昌帝君找來了,這就回去交旨,天王請行個方便。”
“唔,文昌帝君迴歸天庭,這可是大事,老星請。”增長天王看太白長庚星臉色不對,心裏有些納悶,應承了一聲,轉身哈哈一笑,向李亞峯問訊,“帝君,久違了,不知道凡間紅塵繁華,可讓帝君忘了某家否?”
“我的天!”增長天王話音剛落,太白長庚星的頭就是一暈:上一個自稱和文昌帝君交情不錯的是真武大帝,在神農谷就差點兒壞事,這會兒增長天王又來湊這個熱鬧了。
“是增長天王?久違了。”李亞峯裝模作樣地一拱手,開始慶幸自己博覽羣書的好處了,竟然能認得出眼前這個臉膛發藍,不怒自威的大個子神將就是鎮守南天門的增長天王。
“好說好說。”增長天王還是有點兒疑惑,打個哈哈就想再開口說話,但太白長庚星可不敢了,趕緊上來打岔。
“天王,帝君在凡間日久,前因已昧,還是讓老漢先帶帝君去見玉帝復旨,日後天王有閒,再與帝君敘舊如何?”
“這也好。”增長天王的腦子並沒有多清楚,想想沒有想通,也就不多在意,反正有觀音和太白長庚星隨行,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不對,回身讓開了南天門。
“帝君請。”增長天王忽然瞅見了李亞峯身邊的王信,又想詢問,但想到文昌帝君轉世七十二次,哪一次都度了些凡人成仙,也就釋然,順手拍了王信肩膀一下,笑着說,“天條有記,凡過得南天門者,皆爲上界神仙,你倒是造化不淺。”
“啥?天條?”王信把頭一搖,“天條這東西關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