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大舍喫了一夜酒,又與珍哥做了點風流事件,一覺直睡到申時方起。前面借宿的朋友也都去了。晁大舍也不曾梳洗,喫了兩碗酸辣湯,略坐了一會,掌上燈來,那宿酒也還不得十分清醒,又與珍哥上牀睡了,枕頭邊說起十五日要大家到雍山打圍,到莊上住腳,須得預先料事。珍哥問了詳細,遂說道:“打一日,我也要去走一遭,散散我的悶氣。”晁大舍說:“你一個女人家,怎好搭在男人隊裏?且大家騎馬,你坐了轎,如何跟得上?”珍哥說:“這夥人,我那一個寫不出他的行樂圖來!十個人倒有十一個是我相處過的。我倒也連這夥人都怕來不成!若說騎馬,只怕連你們都還騎不過我哩!每次人家出殯,我不去妝扮了馬上馳騁?不是‘昭君出塞’,就是‘孟日紅破賊’。如今當真打圍,脫不了也是這個光景,有甚異樣不成!”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有理。得你去,越發覺得有興趣些。你明日把那一件石青色灑線披風尋出來,再取出一匹銀紅素綾做裏,叫陳裁來做了,那日馬上好穿。”珍哥笑道:“我的不在行的哥兒!穿着廠衣去打圍,妝老兒燈哩!還問他班裏要了我的金勒子,雉雞翎,蟒掛肩子來,我要戎妝了去。”晁大舍枕頭上叫道:“妙!妙!妙!咱因甚往他班裏去借?淹薺燎菜的,髒死人罷了!咱自己做齊整的。脫不了也還有這幾日工夫哩。”枕頭邊兩個彼此掠掇將起來。
晁大舍次早起身,便日日料理打圍的事務,要比那一起富家子弟分外齊整,不肯與他們一樣。與珍哥新做了一件大紅飛魚窄袖衫,一件石青坐蟒掛肩;三十六兩銀子買了一把貂皮,做了一個昭君臥兔;七錢銀做了一雙羊皮裏天青劈絲可腳的革翁鞋;定製了一根金黃絨辮醭蝕;帶了一把不長不短的11銀順刀;選了一匹青色騸馬,使人預先調習。又揀選了六個肥胖家人媳婦,四個雄壯丫頭,十餘個莊家佃戶老婆,每人都是一頂狐皮臥兔,天藍布夾坐馬,油綠布夾掛肩,悶青布皮裏蹺絛,醭蝕腰刀,左盛右插。又另揀了一個茁壯婆娘,戎妝齊整,要在珍哥馬後背標爲號。晁大舍自己的行頭並家人莊客的衣服一一打點齊備。又預先向鎮守劉遊擊借下三十匹馬、二十四名馬上細樂。除自己家裏的鷹犬,仍向劉遊擊借了四隻獵犬、三連鷹叉。差人往莊上殺了兩三口豬、磨了三四石面,準備十五日打圍食用。
到得十一月十日卯時前後,那十餘家富戶陸續都到了教場,也都盡力打扮,終須不甚在行。未後晁大舍方到,從家中擺了隊伍:先是一夥女騎擺對前行,臨後珍哥戎妝騎馬,後邊標旗緊隨,標後又有一二十匹女將護後,方是晁大舍兵隊起行。步法整齊,行列不亂。分明是草茆兒戲,到象細柳規模。衆人見了,無不喝彩。
下了馬,與珍哥向衆人相見。衆人雖俱是珍哥的舊日相知,只因從良以後,便也不好十分鬥牙攔齒。說了幾句正經話,喫了幾杯壯行酒。晁大舍恐衆人溷了他的津騎,令各自分爲隊伍,放炮起身。不一時,到了雍山前面,■麗定圍場。只見:
馬如龍躍,人似熊強。虎翼旗列爲前導,盪漾隨風;豹尾幡豎作堅,飄揚奪目。熹鷹紲犬,人疑灌口二郎神;箭羽弓蛇,衆詫桃園三義將。家丁莊客,那管老的、少的、長的、矮的、肥胖的、瘦怯的,盡出來脅肩諂笑,爭前簇擁大官人;僕婦養娘,無論黑的、白的、俊的、醜的、小腳的、歪辣的,都插入爭妍取憐,向上逢迎小阿媽。大官人穿一件鴉翎青襖,淺五色暗繡飛魚;小阿媽着一領猩血紅袍,細百納明挑坐蟒。大官人騎追風酎耳,手持一根渾鐵棒,雄赳赳抖擻神威;小阿跨耀日驕驄,腰懸兩扇夾皮牌,怒狠狠施爲把勢。誰知俠女興戎,比不得蕭使君逡巡歿茸,那滕六神那敢湧起彤雲?況當兇星臨陣,還不數漢桓侯遏水斷橋,若新垣平再中景日。封狼暴虎,逐鹿燻狐,乖卣呋渡動地;品簫炙管,擊鼓鳴金,振旅者歌韻喧天。正是人生適意貴當時,縱使樂極生悲那足計!隨驚動了許多獐狍麂鹿、雉兔獾狼。大家放狗撒鷹,拈弓搭箭,擒的擒,捉的捉,也拿獲了許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