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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節 遭遇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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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終於熬到了深夜,四週一片寂靜。密林裏蟲子在低吟,偶爾還傳出幾聲古怪動物的鳴叫聲。金舉文聽到跟他同睡一茅草房的人鼾聲如雷。他悄悄起身,躡手躡腳地溜出了茅草房。

外面,圓月當頭,霧還是那麼濃,樹影幢幢。他警惕地掃視四周,沒有什麼動靜。他不知道密林處在什麼位置,只記得自己是從東邊進入密林的。他貓着腰,專揀暗處走,進了東邊的林子。

跟外面相比,林子裏不僅黑暗,而且荊棘、雜草叢生。他找不到來時路,誤進了灌木叢生中,屢屢被長滿刺的枝條絆住,手腳被刺扎傷,又痛又癢。他走了約兩百米,覺得安全了,纔打開手電筒,尋找來時路。這隻手電筒是他白天偷偷拿走藏在草堆裏、剛剛纔取出來的。他拿着手電筒尋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他撥開荊棘,上了小道,拔腿狂奔。

天快亮的時候,他逃出了密林,來到一個小村莊附近。小村莊被高聳的椰子裏環繞着,許是由於天色尚早的緣故,還不見人影。他在村莊外轉了一圈,找了間破廟,撿了些乾草鋪好,倒下便睡。

他醒來的時候,已是正午。太陽像個火球投下熾熱的光芒,沒有一絲風,樹木均靜止着。天空飄着一朵朵悠閒的白雲。草坡上,幾隻水牛甩着尾巴在喫草。

他坐起來,只覺得肚皮貼着後背,餓得兩眼昏花。他被林居安抓走的時候,身上還有些錢的。但一關進牢房,牢卒便將他的錢搜走。即便有錢,在這個地方也沒什麼喫的可買。他在山坡上轉了一圈,挖了幾個木薯充飢,勉強止住了些飢餓。青天白日的,他既怕被國軍抓住,又怕共產黨追來,他不敢亂跑,又回到破廟裏躺下,準備天黑再做打算。

他剛躺下,便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一人說:“就在前面的破廟裏!”

另一人說:“你沒看錯吧?”

“錯不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穿着囚服。”

金舉文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被游擊隊救出來後,沒換過衣服,身上穿的仍是一身囚服。他心裏一驚,知道有人看到他,把他當囚犯報了官。

他一個魚躍,站了起來,走到破廟門口,探頭往外看。幾個國軍士兵在一名中年男子的帶領下,正朝破廟走來。

其中一士兵也看到了他,指着他,大喊起來:“是金舉文!金舉文,你逃不掉的!”

那士兵舉槍射擊。金舉文縮回頭,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打在牆上,濺起一圈石灰。金舉文轉身跳過破廟後面一堵塌了的牆,撒腿狂奔。身後傳來吶喊聲:“金舉文,你逃不了的,抓住他!”

金舉文不熟悉路,只是盲目地順着小路逃跑。不一會兒,他跑進了村子中。村民起初不明就裏,紛紛躲讓。後來,有人看到他穿着囚服,大喊道:“他是逃犯,抓住他,抓住他!”

村裏的男女老幼操起木棍、石塊,追上來,吶喊着:“抓逃犯啊!”

金舉文嚇得專揀小巷鑽,三拐兩拐之後,竟然鑽進了一條死衚衕。身後的吶喊聲越來越近,他暗呼道,今天恐怕不是死在不明真相的村民亂棒、石塊之下,就是死在國軍槍下。

緊要關頭,吳正平突然出現在屋頂。他丟下一根繩子,低聲說:“快,抓住繩子!”

金舉文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地抓住繩子。吳正平弓着腰,將他拉上屋頂。兩人轉身從屋頂另一頭跳下。吳正平引他逃出小村,穿過一片樹林,來一個山丘附近,伏在一片灌木叢中。兩人喘着粗氣,額頭汗珠不停地冒出。

金舉文抹了一把汗水,輕聲說:“謝謝你救了我!”

“跟我你就別客氣了!走吧,跟我回去再說!””吳正平說着,起身往前走。

金舉文心裏很納悶,吳正平爲什麼什麼都不問?他遲疑着,不想跟他回去。

吳正平扭頭說:“怎麼?不想走?你不怕國軍把你抓走?”

身後隱隱傳來國軍的叫喊聲,金舉文只好硬着頭皮,跟吳正平走。他對共產黨不大瞭解,猜想,自己如果回去肯定會受到重罰的。他曾經是堂堂國軍團長,憑什麼讓共產黨處罰?他打算半路上,趁吳正平不注意再次逃走。

太陽愈發火辣了,烤得地面熱氣騰騰。兩人走到一條林蔭小道,吳正平放慢腳步,問他:“你爲什麼悄悄離開,不哼一聲?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金舉文對吳正平說“離開”而不是“逃跑”,感到驚訝。

他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想回家處理點事!”

“那也範不着一聲不哼地走啊?我們共產黨畢竟是個組織,是有紀律的。”吳正平突然停住腳步,上下打量他,說:“你別撒謊了!你叫金舉文,曾是陳翰觀下的一團團長。”

金舉文愣住了。吳正平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他的身份?爲什麼他不拿槍指着自己,將自己綁起來?

“我說的沒錯吧?”吳正平見他不說話,追問道。

金舉文知道隱瞞不了,乾脆承認了:“沒錯,我是金舉文!你想怎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右手悄悄摸向腰間別着的小刀。一旦吳正平有動作,他會搶先抽出小刀,將他刺死。

吳正平竟然看破了他的心思,卻毫不在意地將臉別過一邊,輕描淡寫地說:“別摸刀了!我要對你有歹心,還會救你?你的小刀敵得過我的槍?”

他拔出槍,朝金舉文揚了揚,又插回腰間。

金舉文縮回手,冷冷地問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吳正平回頭看着他,說:“咱們坐着聊!”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朝左邊的一小片草地走去,一屁股坐在草皮上,根本不擔心金舉文突然襲擊他。金舉文走過去,挨着他坐下。

片刻的沉默過後,金舉文問他:“你、你是怎麼知道,我叫金舉文,是國軍的團長?”

吳正平說:“國軍剛剛追殺你的過程我都看到了。另外,我們的同志也打聽到,國軍一名團長被捕準備槍決。但在押赴刑場的時候,那團長逃掉了。這不難猜測吧?”

“沒錯!你很聰明!”金舉文說:“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爲何不把我抓起來?”

吳正平反問他:“我爲什麼要抓你?”

金舉文冷冷地說:“你們共產黨不是對國民黨恨之入骨嗎?而我曾是國民黨的一名團長。抓到我可以去邀功呢!”

“邀什麼功?”吳正平微微一笑:“我們恨國民黨,是恨她不作爲、胡作非爲,並非具體恨某一個人。”

金舉文說:“我現在落到你們的手上,我認栽了。說吧,你們準備怎麼處置我?”

吳正平撲哧一笑,說:“你忘了?我們的紀律裏有一條:優待俘虜。即便你是我們的俘虜,我們也會優待你。何況,你不是我們的俘虜!”

金舉文一愣:“不是俘虜,那是什麼?”

吳正平反問他:“難道你想當我們的俘虜?”

金舉文突然覺得自己的問題和他的回答都很有意思,不覺笑了笑。吳正平則哈哈大笑起來。金舉文剛纔的顧慮煙消雲散,共產黨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麼可怕,至少眼前這個人是這樣。

吳正平止住笑,認真地說:“您曾經是國軍的團長,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說實話,我們很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組織,和我們並肩作戰。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你。”

說到這裏,吳正平從身上摸出一塊銀元,遞給他:“你現在就可以離開!”

金舉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落入了共產黨手中,對方不僅不重罰他,反而給他錢,讓他離開。世界上有這麼好的人?

他狐疑地看着吳正平。

吳正平以真誠的目光看着他,說:“我說的都是實話!”

說完,他抽出腰間的手槍,遞給他:“你不放心可以拿槍殺了我再走!”

金舉文的心彷彿遭雷擊似的,被重重地震了一下。他和吳正平才認識多久?吳正平不但不懷疑他,甚至把命都交給他,他感到難以置信。

半晌,他才問他:“你爲什麼這麼信任我?”

吳正平說:“有兩點,第一,憑感覺。你的面相善良,目光誠懇,我相信我不會看錯人。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的同志打聽過你的個人情況。陳翰觀下令剿共,你藉故沒有參與。你還救過一些進步人士。諸多事件表明,這你是個富有同情心、深明大義、爲人正派的人。只可惜,你入錯了組織,跟錯了人。當然,現在改正爲時未晚。”

金舉文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確實對陳翰觀殘害進步人士的一些做法不滿,並藉故不參加。他出於同情心,也曾經暗中救過一些進步人士。但他並沒有背叛自己的組織,對組織仍是一片忠心。可到頭來,他卻被上司陷害。表面上,他現在的處境是他上司造成的。其實,深層次的原因是他的觀念、信念跟組織背道而馳。國難當頭,他認爲國人應該團結一致,共度難關,而不是自相殘殺。國民黨製造白色恐怖、大肆殘殺革命人士的做法是不得民心的。那時,他對國軍的行爲很不滿,卻又無可奈何。現在,他被逐出了組織,該何去何從?

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三十六

陳羽猛然發覺自己愛上了謝天恩。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愛上他的。也許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許是剛剛和他分別時心裏對他的依依不捨。她不知道自己愛上他哪一點。是他英俊的面容?動聽的歌喉?抑或他那略帶憂鬱的目光?或者兼而有之?

她決定和他一起去尋寶。天天被關在家裏的日子,她已經過怕了。她很清楚,尋寶的過程可能充滿危險。但她覺得能和他一起去冒險是件開心的事,至少比被關在家裏極度煩悶、無聊強。何況還有他呢,她要是有危險,他難道撒手不管?再說,她是陳翰觀的女兒,陳翰觀手握重兵,在海南,誰敢動她?

她回家向陳翰觀撒了謊,說要去廣州堂姐家玩,票已經買好了,明天就走。陳翰觀的哥哥、舅舅都在廣州,陳羽去廣州,他很放心。他答應了她,並派人送她去碼頭坐船。

次日早上,陳翰觀手下將陳羽送到碼頭之後,陳羽立即叫了一輛黃包車,將她拉回到跟謝天恩約好見面的小巷。謝天恩沒有爽約,正焦急地等待她。

她一見到他,大大咧咧地拉起他的手,說:“走吧!”

“等等!”他問她:“你家人同意了嗎?”

她說:“這事我自己可以做主,不需要家人同意。”

他急了,甩開她的手,說:“不行,你還是回去問問你家人吧。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但當得起?”

她看他急成這個樣子,撲哧一笑說:“瞧你急的,我家人已經同意了!走吧!”

他看着她,將信將疑地問道:“真的?”

“那還有假?走吧!”

他遲疑了一下,跟她走出了小巷。

兩人到一家小飯店喫了早餐,然後研究下一步該怎麼走。謝天恩雖然是海盜出身,但從沒參與過打劫,也沒出過遠海,對海南島周圍島嶼的情況並不瞭解,不知道六洲島在哪裏。陳羽是大家閨秀,更不知道。兩人決定往東走,到海邊問一問經常出海的漁民。

陳羽害怕父親的手下看到她,把她抓回去,買了頂帽子戴上,將帽檐壓得低,並且專揀小路走。不消半天,兩人便出了省城海口。

陳羽從沒走過遠路,出門均有小車接送。剛出了省城,她雙腳便紅腫發痛,一瘸一瘸的,走得很艱難,還不停地呻吟着。

謝天恩扶她坐在路邊的草皮上,埋怨她說:“叫你別來,你偏不聽。路還長着你,你能堅持多久?”

陳羽不知哪來的力量,嗖地站起來,十分堅決地說:“走,不就是走路嗎?是人都會!”

走了幾百米,她堅持不住了,又呻吟起來。

謝天恩嘲笑她說:“不行就別逞強!”

“那你……”

陳羽想叫他背自己,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吞回了肚子裏。自己是個女的,怎能主動開口?謝天恩要是聰明人,應該主動提出揹她纔對。

謝天恩卻絲毫不覺察到她的心事,說:“我什麼?我還能走,是你不能走,是你拖累了我!”

陳羽來了氣,說:“那你自己去好了,我回去!”

謝天恩眼睛一亮,問道:“真的?那我先扶你回去!”

他說着就要攙扶陳羽。

陳羽氣沒想到他這麼不解風情,得甩開她的手:“我改變主意了,我偏要去!”

謝天恩皺了一下眉頭,說:“哎,你怎麼出爾反爾,說話不算數?”

陳羽心裏覺得委屈,嘟着嘴說:“我就是說話不算數,怎樣?”

謝天恩沒了轍,問道:“那你的腳還疼不?”

陳羽一喜,以爲他要關心自己了,嬌聲說:“疼,疼死了!”

她希望他幫她揉揉,或者揹她走。

沒想到他卻說:“那我等你不疼了再走!”

陳羽知道沒希望了,氣得忍着疼痛站起來說:“不疼了,快走!”

謝天恩摸不着頭腦,搞不懂她葫蘆裏裝什麼藥。

快到正午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個名叫雲坡的小集市。趕集的人大都散去,只剩兩個菜農守着籮筐裏的幾棵菜。

一個菜農見到他們,大喊道:“來,來,這菜便宜賣給你,我好回家做飯去。”

他倆沒應答,菜農就沒再喊。

兩人想找家飯店喫午飯,好好休息一下,可集市沒有飯店。兩人只好給錢給一戶人家,在那裏喫飯歇息。錢是陳羽給的,她出來時帶了大把鈔票在身上,夠花很長時間了。

戶主是名忠厚老實的莊稼漢,叫趙天良。他炒了苦瓜、青菜等幾個素菜招待謝天恩和陳羽。

陳羽自認給他的錢不少,瞪着他,不滿地問道:“爲什麼沒有魚肉?是不是嫌我給你的錢少?”

趙天良不好意思地說:“家裏本來養了幾隻雞,但今年收成不好,繳納了各種稅,沒剩多少糧食,只好將那幾只雞賣了,換全家人的口糧。”

陳羽默不作聲。她平時喫穿不愁,哪想知道窮人的苦?

喫完飯,趙天良騰了一間房給他們休息。陳羽嫌棄房子髒,被子破舊。

她捂着鼻子,抱怨道:“天啊,這地方怎麼能住人?”

謝天恩說:“這地方連家飯店都沒有,有個房間給你休息就不錯了。”

陳羽想起一路上喫的苦,來了氣,嘟着嘴說:“鬼才願意跟你住這破房。”

她看到謝天恩無辜的樣子,心又軟了下來。

謝天恩問她:“你的腳沒事吧?”

她咕噥了一聲:“總算還懂得關心人!”

她坐在牀沿,忍着疼痛,脫下了襪子。腳底起了泡,個別地方還擦破了皮,沾着斑斑血水。

“呀,流血了!我給你弄點熱水燙燙。”謝天恩驚叫着走出了房間。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又好氣又甜蜜。

過了一會兒,謝天恩端來一盆水,放到她腳下:“這水是我讓趙大叔燒的,水溫不燙,剛好合適,你泡一泡吧。”

她將雙腳放了進去,暖融融的,一直舒服到心裏。

他看着她雙腳,說:“你雙腳傷得這麼重,咱們在趙大叔家住幾天,等你腳好了再走吧!”

陳羽嘀咕道:“還算有點良心!”

趙天良敲門,探頭進來問道:“你們還要熱水嗎?”

謝天恩把目光投向陳羽,陳羽搖搖頭說:“不要了,夠了!”

趙天良說:“那你們夫妻倆好好休息!”

他轉身出去,還帶上了門。

謝天恩紅着臉,拘束地站着。陳羽看他緊張的樣子,竊笑道:“誰跟你做夫妻?”

謝天恩彷彿做錯事似的,將頭搖得像撥浪鼓,說:“你別生氣啊,我可沒說,是趙大叔誤解了我們!”

陳羽抿嘴忍住笑,問道:“你心裏怎麼想的?”

謝天恩不敢抬頭,說:“我心裏也沒這麼想!”

陳羽把腳抬起來,說:“好了!”

謝天恩趕忙走過去,要彎身端水盆。

陳羽說:“哎,我腳還沒擦乾呢!”

謝天恩說:“你自己擦吧!”

陳羽嘟嘴說:“我腰都走疼了,不能彎。你就不能幫我擦擦!”

謝天恩只好拿過毛巾,左手捉住她的嫩腳小心翼翼地擦起來。一邊擦,一邊還不停地問:“疼不?”

陳羽很滿意,早已忘記了疼痛。

陳羽從沒走過這麼遠的路,燙完腳,上下眼皮打架。

謝天恩倒完水回來,拿了張草蓆鋪在地上,說:“你睡牀上,我睡地板。有事你喊我!”

陳羽不當心謝天恩對她有企圖。他要是那樣的人半路早就原形畢露了。

這一覺,她竟然睡到了黃昏。她醒來的時候,看到謝天恩守在牀前,傻愣愣地看着她。

她一驚,坐起來,雙手抱着雙腿,問道:“你幹嗎這麼看着我?”

謝天恩回過神,嘆息了一聲說:“你讓我想起了我朋友?”

“你朋友?”陳羽皺眉想了想,說:“就是那個叫什麼海霞的?”

謝天恩點點頭:“嗯,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陳羽嘟着嘴,氣惱地白了他一眼,說:“她死了!”

“什麼?你胡說!”謝天恩大聲說。

“我騙你幹嗎?我親眼看到的!”。

“啊,不會的,不會的!”謝天恩不禁悲從中來,紅了眼圈,帶着哭腔問道:“你說,你在哪裏,什麼時候看到的?”

陳羽知道玩笑開大了,才認真地說:“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謝天恩破涕爲笑:“我說呢,她前段時間還好好的,怎麼就……”

陳羽心裏酸溜溜的,說:“要是我死了,你會不會難過?”

謝天恩睜大眼睛說:“你怎麼會死?你不會死的!”

“哎呀,我是說如果!”

“我、我當然難過!”

陳羽滿意地露出了笑容。

晚飯,趙天良竟然弄了兩條魚。謝天恩問他,他是否下海打漁,知不知道六洲島在哪裏?趙天良說,這魚是淡水魚,從水塘裏抓來的。他們這裏離大海較遠,他不下海打漁。至於六洲島,他從沒聽說過。他要他去問那些經常出海打漁的漁民。

三十七

謝天恩和陳羽在趙天良家住了兩天,陳羽腳上傷口痊癒了才繼續趕路。有了這次經歷,她走起路來不容易疲勞,腳起了繭,也不痛了。

這天中午,兩人來到了瓊東縣陽田鎮。該鎮僅有三條街道,客棧也就兩家。兩人在一家名爲誠善的客棧住下。謝天恩向店老闆打聽,附近有沒有出海打漁的漁民?店老闆說,他們這個鎮沒有,離這裏約六十多裏的福海鎮倒是有很多人出遠海打漁。謝天恩和陳羽商量,決定住在這裏住一天再走。

飯畢,陳羽不想午休,硬要謝天恩陪她在附近玩玩。兩人剛出來,便看到街道兩旁圍滿了人。

陳羽好奇心大起,擠進人羣中,往街道中間望,卻什麼也沒看到。

“這也太奇怪了吧?街上什麼都沒有,那些人在看什麼呀?”她問道。

謝天恩問一圍觀的莊稼漢:“大叔,街上什麼都沒有,你們在看什麼?”

莊稼漢說:“聽說有大官要開轎車從我們這裏經過,大夥兒沒見過轎車,都來看稀奇。”

陳羽驚叫道:“你們沒見過轎車?”

旁邊幾個人聽到她的叫聲,都把頭轉過來,看着她。她吐了吐舌頭,沒再繼續說。

莊稼漢說:“是啊,我們整天在田地裏忙活,連縣城都沒去過,哪兒知道外面的天地?”

陳羽想想也覺得有道理。全海南只有像她父親那樣的大官或者極少很有錢的生意人纔開得起轎車。即便是在省城,轎車也是稀罕事物,在這偏遠的小鎮就更不用說了。她經常坐小轎車,當然不會像這些人那麼好奇。她不解的是,哪個大官會開車經過這個偏遠?要去幹嗎?

謝天恩催她走,她不肯走,說:“看看嘛!”

過了一會兒,一輛軍用卡車開過來,車上站着十幾個國軍士兵,人羣起了騷動。

一些沒見過轎車的人激動地議論起來:“看,轎車來了,好大啊!”

陳羽心裏暗笑,這哪兒是轎車?

有見過世面的人矯正說:“那不是轎車,是卡車!”

車上十幾個國軍士兵跳下來,列隊站到人羣跟前,將人羣喝退了幾米,然後持槍警戒。

又過了約一刻鐘,三輛油光、鋥亮的黑色小轎車魚貫駛來。人羣立即騷動起來,議論紛紛。

陳羽無意地瞄了一眼行駛在中間的小轎車,不禁啊呀一聲叫起來。車上的人竟是她父親陳翰觀。她猜測,父親肯定是來抓她的。她扭頭就走。

她的叫聲淹沒在人們的議論聲中,除了謝天恩,沒人注意。謝天恩拉住她,問道:“發生什麼事了?你不是要看熱鬧嗎?怎麼突然要走?”

她反拽着他,大步向前走,說:“快走,有人要抓我!”

謝天恩喫驚地問道:“誰要抓你?”

陳羽指了指大街。謝天恩知道,她指的是國軍。

他問她:“你不是認識國軍裏的人嗎?他們怎麼會抓你?”

陳羽撒謊說:“哎,我跟他們鬧矛盾了嘛!”

謝天恩聽得似懂非懂。他自己幾次被國軍抓過,也害怕國軍爲了藏寶圖將他抓走,於是拽緊她的手,加快了步伐。

回到客棧,兩人收拾好衣物,火速離開。陳羽知道,自己撒的謊肯定已經被父親識破,父親一個電話打到廣州一問便知。而且,她還在自己房間裏留了一封信,說不是去廣州,而是跟朋友出去玩一段時間。具體去哪裏,她沒有說明。她困惑的是,父親應該不知道她在這裏?難道有人告訴他?那人到底是誰?

兩人離開陽田鎮,正走在一條偏僻上,突然旁邊的樹林裏衝出三個持刀的蒙麪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陳羽沒見過這世面,不由慌了神。

謝天恩攔在她面前,冷冷地問道:“你們到底想幹嗎?”

其中一人用低沉的聲音喝道:“把身上的錢都交出來!”

謝天恩看他們站立的姿勢一點都不沉穩,不像是練武之人,心中毫無怯意。

他冷冷地說:“我要是不交呢?”

那人揚了揚手中的刀,說:“不交,你們甭想活命!”

謝天恩冷笑了一聲,說:“錢,我有!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拿了!”

那人又喝道:“快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謝天恩見他們遲遲不敢動手,底氣足了,說:“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們自己來拿啊!”

那人大吼一聲,衝上來,舉刀便砍。謝天恩閃身躲過,猛地橫出一拳,打在他臉上。那人啊一聲慘叫,身子一傾,差點摔倒。其餘兩人怒吼着衝上來,揮刀砍向謝天恩。謝天恩一一躲過,並趁機出手,拳打腳踢,將三人打趴在地上。

他踩着其中一人的頭,厲聲喝道:“說,還敢不敢打劫?”

那人連聲說:“不敢了,不敢了,大爺,您饒了小的吧!”

其餘兩人也跪在地上,連聲求饒。謝天恩揭下他們的面罩,其中一人竟然是他們剛纔歇腳的客棧的老闆。

“是你?”謝天恩頗感意外,喝道:“說,你爲什麼這麼做?”

對方哭喪着臉說:“我看到你們結賬的時候,手裏的錢多,就起了貪念,才找人半路打劫你們。我該死,求求你饒了我們吧,我家裏還有老母親……”

謝天恩捏住他的喉嚨,厲聲喝道:“以後還敢不敢?”

對方咳嗽了幾聲,哀求道:“不敢了,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求求你饒了我們吧……”

謝天恩本想將他扭送到警察局,但又怕節外生枝,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一腳將那人踹倒,喝道:“滾!”

那三人爬起來,慌慌張張地跑了。

陳羽懸着的心放了下來,說:“想不到你還會功夫!”

謝天恩說:“我只會一點,比海飛濤差遠了!”

陳羽問道:“海飛濤是誰?”

謝天恩簡要將自己和海飛濤的關係以及海飛濤害死他父親的事告訴她。

陳羽睜大眼睛說:“這人太壞了!”

謝天恩咬咬牙說:“嗯!總有一天,我一定殺了他,給父親報仇!”

陳羽問道:“他是你要好朋友海霞的父親,你不怕她難過,永遠不理你?”

謝天恩愣住了,良久深深嘆息了一聲,目光中充滿迷茫。

三十七

秋老虎仍在發威,太陽投下萬丈白光,炙烤着大地。

這天下午,謝天恩和陳羽有說有笑地走在前往福海鎮的一條鄉村公路上。突然,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竹林後傳來男女交談聲。謝天恩聽到那聲音,彷彿着魔似的,愣在原地不走。

陳羽推了他一把,問他:“怎麼了,你?”

謝天恩不回答她,快步朝竹林走去。陳羽緊緊地跟在後面。他們繞過竹林,眼前是一片綠油油的青菜,海霞和周陽生在埂上追逐、嬉戲。謝天恩和海霞彼此看到對方均愣住了。繼而,海霞跑過來,撲進謝天恩懷裏,緊緊地抱着他。

她深情地呼喚道:“天恩哥!”

謝天恩緊緊地抱着她,兩人淚水滾滾而下。

那天海飛濤追殺謝天恩,海霞無法阻止,心痛得癱倒在地。謝天恩被金舉文救走,海飛濤怕被金舉文抓住和周威裕逃得無蹤。海霞等不到謝天恩,要去找他。

周陽生安慰她說:“你不知道他的下落,去哪兒找他?不如暫時在我這兒住下,他回來找你也好找!”

海霞覺得他分析有道理,便決定住下來。

周陽生的建議雖好,可房東卻怨他把土匪引來,硬是將他們趕走。海霞再次提出去尋找謝天恩,周陽生怕她一人在外面不安全,好說歹說,終於說服她跟他們一起來到福海鎮。他們仍舊種菜爲生。

海霞仰起頭,淚眼朦朧地說:“天恩哥,這些日子,我天天想你,做夢都夢到你。”

謝天恩拭去她臉上的淚水,說:“我也是!”

周陽生站在一旁,痛苦而又無奈地看着。他告訴過海霞,只要找到謝天恩,她隨時可以離開。他多希望,海霞永遠都找不到謝天恩,他和她永遠開開心心地在一起。

不遠處的陳羽看不下去了,衝過去,一把將海霞拉開:“喂,你害不害臊啊?青天白日的!”

海霞上下打量她,問謝天恩:“她是誰?”

謝天恩支支吾吾道:“她、她、她是我一個朋友!”

海霞朝陳羽笑笑,點了點頭說:“我叫海霞,你呢?”

陳羽將頭扭過一邊,臉色發紫。

海霞不解地看着謝天恩,謝天恩替她回答道:“她叫陳羽!”

這一路走來,陳羽和謝天恩聊得很投機。她很喜歡他有點憨厚、有點單純的模樣。他獨特的身世和人生經歷引起了她濃厚的興趣,深深地感染了他。他有時候粗心,但總體而言,還是很細心、體貼的。她有蹬被子的不良習慣。一天夜裏,她又蹬了被子,睡到半夜被凍醒。她正想抓被子蓋,卻突然看到一雙寬大的手,拿着一張被子悄悄地蓋在她身上。她假裝熟睡,看他還有沒有其他動作。他蓋完被子,輕手輕腳地躺回到地下的草蓆上。她心像點起了一堆火,暖融融的。

走路多了之後,她的腳底起了繭,不會再起泡、流血。她卻仍舊天天要他給她燒水燙腳、擦腳。他無怨無悔,用心伺候她。

她曾戲謔地說:“在我的印象中,海盜都是很壞的。沒想到還有你這麼好的海盜。”

他一臉認真地說:“其實,我不算是海盜。因爲,我長大之後,我們島上的弟兄都洗手不幹了。我從來搶過別人的財物!”

他給她描述那個小島多麼美麗。她聽得入了神,充滿了嚮往,說:“有機會,你帶我去看看!”

他說:“好啊,等找到了寶藏,我就帶你去。”

陳羽回想起兩人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再也忍不住了。她將謝天恩拽到一邊,氣呼呼地說:“我不許你和她在一起!”

謝天恩甩開她的手,說:“你胡說什麼呀,她、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怎麼能不和她在一起?”

他說着,又走回到海霞身邊,拉着她的手。

對陳羽來說,這無異於火上澆油,他這是有意氣她!

她衝到他跟前,帶着哭腔喊道:“一路上,你喫我的住我的,花了我那麼多錢,我、我就是不許你和她在一起。”

海霞看着謝天恩,不解地問道:“這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花人家的錢啊?”

“我、我……”謝天恩一時解釋不清,對陳羽說:“我是花了你的錢,可那是你自願的。你要是後悔了,我以後有錢再還給你就是了!”

“鬼纔要你還!不是說好了嗎?咱們倆一起去尋寶的,你幹嗎要和她在一起?”

陳羽的眼淚滴了下來。從小到大,她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她是陳翰觀的女兒,多少男人想討好、巴結她都沒有機會,他謝天恩竟然不懂得珍惜。

謝天恩急了,說:“我是答應和你一起去尋寶,但沒答應你不和海霞在一起啊!海霞從小和我一起長大,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是親人!”

謝天恩只差沒說,海霞就是他未來的媳婦了。

陳羽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捂着臉,嗚嗚地哭起來。

她一哭,謝天恩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對海霞說:“海霞,你去安慰安慰她!”

陳羽聽了更加難過了,扭頭就走。

謝天恩追上去,攔住她,問道:“你要到哪裏去?”

陳羽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謝天恩說:“我怕你出事啊!你忘了?我們路上不是遇到過劫匪嗎?你自己一個人,又是個姑娘,要是遇到壞人了,多危險!”

陳羽說:“你要是擔心我,就把她趕走!”

謝天恩哭笑不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旁的周陽生看出,陳羽對謝天恩一片癡心。他自己不也深深喜歡着海霞?可謝天恩和海霞青梅竹馬,感情深厚,豈能容他人插足?同病相憐,周陽生很同情陳羽。

他走到她身旁,勸說道:“這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太陽已經偏西,天快黑了。你不怕半路出事?你要走也可以,不過最好等到明天早上再走!我看不如你們都到我家,有什麼事大家好好商量。”

謝天恩終於開竅了似的,對陳羽又是安慰,又是苦苦哀求。陳羽才勉強答應暫時不回去。

四人朝附近的小村走去。謝天恩和海霞手牽手走在前頭,陳羽和周陽生落寞地走在後頭。

陳羽這麼一鬧,海霞多少明白怎麼回事。

她輕聲問謝天恩:“你和她到底怎麼回事?”

謝天恩小聲地將這幾天的經歷告訴她。海霞並不起疑心,也不喫醋。她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心心相印,她相信,他心裏裝的只有她。

她又問:“藏寶圖到底怎麼回事?”

謝天恩將藏寶圖的事告訴她。經過上次事件,他已經相信海霞是真心要和他在一起的,而不是爲了佛珠,爲了寶藏。

“真的呀?”海霞驚訝地說,旋即傷感地說:“我真希望世上沒有這個東西,爹就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我們還在島上過着平靜、快樂的日子。”

“是啊!”

謝天恩深有同感。自從離開小島後,他經歷了背叛,經歷了生死的考驗,過着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這種日子,他過怕了。他只想和海霞有個家,恩恩愛愛過生活。其實,他現在如果放棄尋寶,馬上就可以實現這個願望。但是,他不能!父親因爲寶藏而慘死,他想找到寶藏,告慰九泉之下的父親。還有,他身無分文,找到了寶藏,可以解決生活的困難。

三十八

陳羽見到海霞撲進謝天恩懷裏的一剎那,滿肚子都是氣。她恨海霞奪走了她的愛,恨謝天恩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冷靜下來後,她對自己在菜地的行爲感到害臊。海霞畢竟從小和謝天恩一起長大,兩人度過多少歡樂時光?她算什麼?她纔剛和他認識不久。她有什麼資格跟海霞爭奪他?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太天真了,還沒考慮後果就魯莽地去做一件事是多麼荒謬!她還是回去吧,窩在家裏是枯燥,但至少家是溫暖的,沒有人會傷害她。

謝天恩對她的離去有點不捨,但沒有挽留她。他擔心她一個人回去不安全,周陽生自告奮勇,送她到縣城。

她只在周陽生家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便起身。謝天恩送了她一程。

他叮囑她說:“秋季晝夜溫差大,夜裏要注意保暖,別凍着了!”

她心一酸,有淚流的衝動,但忍住了。她趕緊把頭扭過一邊,怕看着他會控制不住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他以爲她還生着他的氣,拘束、緊張得不知該說什麼。

離別的時候到了,她遲遲不願挪動腳步。他緊張地看着她,要她多保重。她終於一狠心,扭頭走了。她的步子邁得很大,一直不回頭。她知道,如果回頭,她肯定會淚流滿面的。這次離別,也許兩人永遠都不會再見面。她和他畢竟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他看着她的背影,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謝天恩回到周陽生租住的地方,海霞迎上來問他:“天恩哥,咱們什麼時候去尋寶?”

謝天恩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馮家梅,拼命給她使眼色。他不想藏寶圖的事到處傳。馮家梅看在眼裏,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

海霞說:“伯母是個好人,你別怕。藏寶圖的事,我都跟她說了。”

事已至此,謝天恩也不好說什麼。

他說:“國軍裏也有人有藏寶圖,咱們得抓緊時間,越快越好!”

陳羽跟他說過,藏寶圖是金舉文發現的。金舉文是國軍團長,既然拿到藏寶圖,應該很快就會出發到六洲島尋寶。

海霞說:“那咱們得儘快找個老漁民問清楚六洲島的位置。”

“沒錯!”謝天恩說:“咱們沒有船,還得僱一艘船。”

馮家梅說:“海上風大浪大,我還真不放心你們兩個去尋寶。你們倆堅持要去的話,打聽六洲島和僱船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吧。我跟周圍的村民很熟,給你們找個有豐富經驗的船長。”

謝天恩先向她道了謝,接着說:“伯母,你僱船的時候,別人要是問及原因,你別告訴他們藏寶圖的事。”

馮家梅說:“放心吧,這個我自然知道。”

周伶俐左邊的房間裏跳出來,說:“我也去尋寶!”

馮家梅低聲斥道:“去,你一個姑孃家的,去尋什麼寶?別去礙手礙腳!”

周伶俐嘟着嘴,退回了房間。

謝天恩拿出藏寶圖和海霞仔細研究。藏寶圖畫的是一隻很奇特的動物,有一雙翅膀,看上去很像是一隻鳥,可它又有鰭,且尾巴是一條直線。世界上可沒有這樣的鳥。說它是魚,可魚哪來的翅膀?

海霞看來看去,怎麼也想不出,這是隻什麼動物。

“這圖該不會是假的吧?”她問。

“應該不會!”謝天恩說。陳羽剛把圖拿給他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樣的懷疑。但陳羽說,是金舉文發現的,應該不假。陳羽堅持和他來尋寶,不會說假話。

海霞皺了皺眉頭:“這圖上面並沒有標明寶藏具體在哪兒,怎麼找?”

海霞的疑問,謝天恩和陳羽在路上討論過。圖上確實沒有標明寶藏的具體位置。但他的想法是,奇怪動物裏面畫的圖案中,最後一個是元寶,元寶代表的就是寶藏。奇怪動物嘴巴附近寫有“魔鬼洞”。只好找到這個洞,進入到元寶所在的位置,就可以找到寶藏了。

傍晚,馮家梅帶回來一個名叫蔡海深的漁民,四十多歲,中等身材,一身肌肉結實、黝黑,雙鬢有些許白髮。

“老蔡十六歲開始跟父親出遠海打漁,到過的海域很多,駕船經驗豐富。有他給你們開船,你們大可放心!”馮家梅誇獎道。

蔡海深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謝天恩,問道:“你要去六洲島?”

謝天恩點點頭:“你知道在什麼地方吧?”

“當然知道!”蔡海深說。

謝天恩和海霞相視一笑,面露喜色。

“離陸地有多遠,你知道嗎?”他又問。

蔡海深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道:“你去那裏幹嗎?”

“我……”謝天恩當然不能說是去找佛珠,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你們還是別去了!”蔡海深說:“六洲島離海南島有一千多裏,那一帶海域經常發生事故,而且,有人看到島上有鬼怪。我年輕的時候隨大人出海,船行到那裏,都繞過那個島嶼。我怕你們出事,白白送死!”

謝天恩愣住了。一千多裏,行船要好幾天啊!他雖然生長在海島上,但那個島離地面也才一百多裏。從小到大,他沒出過遠海。途中要是發生什麼事,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馮家梅看出了他的心思,勸說道:“是啊,我看,你們還是別去了!在家平平安安過日子多好,何必要去冒那麼大的風險?”

海霞跟她提起去尋寶的時候,她像他們倆一樣,都以爲六洲島不遠,哪兒想到竟在一千多裏外?而且還是在危險海域,島上還有怪物!她當然放心不下。尤其是謝天恩,她一直懷疑他是她哥哥的兒子。哥哥一家多年來蹤跡全無,如果謝天恩真是她哥哥的兒子,要是出了事,她怎麼對得起哥哥?

“不,我們要去!”謝天恩從兜裏掏出一疊銀票,塞到蔡海深手裏:“這些錢夠不夠?”

這些錢是陳羽給他的。陳羽說,雖然她不能和他一起去尋寶,但還是衷心希望他能找到寶藏。他覺得愧對她,本不好意思收她的錢。但想到僱船、請船長需要花錢,他只好手下了。他打算以後再還給她。

蔡海深將錢還他,說:“主要不是錢的問題!是命,你懂嗎?一旦出了事,你我都會沒命的!”

“原來你是個膽小鬼!”謝天恩冷笑一聲,把頭轉向馮家梅,說:“伯母,你找錯人了!他那麼怕死,我看我們還是另外找人吧。我真懷疑,你到底是不是十六歲開始出遠海?”

謝天恩這一招激將法起了作用。蔡海深激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那還有假?誰怕死了?我是擔心你們!你們不怕,我當然也不怕!我出海這麼多次,遇到的危險比你喫的飯還要多,每次不都挺過來了?”

“好,那就這麼定了,誰都不許反悔!”謝天恩說。

三十九

秋意漸濃,天氣轉涼,才六點多,天色便已暮。夕陽像燒紅的木炭,染紅了天邊的層雲。牧童牽着牛,緩緩地走在鄉間小道上。

船的事情已經解決,謝天恩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蔡海深問他,什麼時候出發?他說,越快越好。蔡海深說,這幾天天氣晴朗,那就明天!謝天恩害怕有人先他一步到達六洲島,同意明天出發。他問蔡海深,需要做什麼準備?蔡海深要他準備食物、淡水、火石等。馮家梅將準備工作全包了。她阻止不了謝天恩去尋寶,只好默默地爲他和海霞祈禱、祝福。

太陽終於落山了。天空像一口黑鍋,罩着大地。儘管外面社會動盪不安,夜幕下,小村是那麼寧靜。每一戶人家均點了燈,燈光雖然昏暗,一家人在一起,卻也其樂融融。

周陽生還沒回來。馮家梅再次到村口往那條彎彎曲曲的小道盡頭張望、守候。海霞和周伶俐已經準備好晚飯,三素一葷一湯。在那樣困難的條件下,這已經是非常奢侈的了。這是馮家梅的意思。謝天恩和海霞明天要出遠海,她要讓他們喫好。她還讓周伶俐做了好多喫的,準備讓謝天恩帶上途中喫。

“陽生怎麼還沒回來?”海霞有點坐不住了,問道。

這些日子來,周陽生天天粘着她,對她關懷備至。她再怎麼愚笨也看出他對自己的一片癡心。她多次告訴他,她愛的人是謝天恩,她和他是不可能的。

周陽生說:“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喜歡的人。我不管你愛誰,也不在乎你愛誰,我都要對你好。只要你不反感、不我的氣,那便足夠了。”

那句話給她的印象很深刻。她常想,這輩子除了謝天恩,他是值得她託付終身的男人。

謝天恩和周伶俐均乾坐着,誰都沒有動筷子,任憑菜慢慢涼去,香味慢慢淡去。

周伶俐雙手託着腮幫,看着那盞豆大的煤油燈:“哥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謝天恩安慰她說:“應該不會有事的,這麼大一個人丟不了!”

話雖如此,他想起自己和陳羽路上被打劫的事,有種預感,周陽生可能出事了。周陽生要是出事了,那陳羽可能也有危險。陳羽救過他幫過他,他欠她很多。她要真出事,他無法原諒自己。明天就要出海了,現在卻突然出了意外,他該怎麼辦?難道要取消計劃?不可能!他已經通知蔡海深做好了準備。再說,國軍也有藏寶圖,如果去晚了,寶藏肯定被國軍搶走。

又過了一會兒,周伶俐再也不住了,說:“我出去看看!”

她說完起身走了,屋裏只剩他和海霞。

海霞憂心忡忡地問道:“天恩哥,這麼晚了,我好擔心!陽生他不會出事吧?”

良久,謝天恩才嘆息一聲說:“但願他沒事!”

海霞又問:“咱們明天要走嗎?”

謝天恩說:“要走!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怎能不走?再說,咱們如果去晚了,寶藏就歸別人了!”

謝天恩說完,暗暗祈求周陽生不要出事。周陽生是周家的頂樑柱,他要是出事了,馮家梅和周伶俐母女該多麼無助。他和海霞要是在這個時候一走了之,太無情無義!還有陳羽!她給了他那麼多幫助,她是否平安?

小村裏,其他人家爲了節省煤油,早早就熄了燈,上牀休息。小村寧靜下來,躲在暗處的蟲子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一陣犬吠聲,緊接着是一陣腳步聲。馮家梅和周伶俐神情抑鬱地走進來。謝天恩和海霞看到他們的表情,便猜到了結果。

海霞怯怯地問道:“陽生,他、他還沒回來嗎?”

馮家梅一聲嘆息,搖搖頭。

她坐下來,說:“喫飯吧,菜都涼了!”

沒有人動筷子。

馮家梅第一個拿起筷子,喫了起來,說:“喫吧,也許他路上有事耽擱了,明天回來也說不定。咱們不等他了!”

其他人還是沒動筷子。馮家梅乾脆放下手中筷子,乾脆挨個給每個人拿筷子,大夥才滿懷心事地開始喫飯。

謝天恩鐵了心明天出發去尋寶。他怕拖延下去,有人會先他到達六洲島,運走寶藏。那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周陽生是個大男人,他不會有事的。也許他在路上遇到朋友,到朋友家做客去了。他們是做牛車到縣城的。也許牛車半路出了什麼問題。

半夜,他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一會兒想到幾天顛簸在大海中,心裏惴惴的。他小時候隨父親出過海,但都是在近海,沒多久就回來了。出這麼遠的海是第一次,會不會遇上大浪,會不會有什麼危險?他本來打算獨自去的,海霞硬要和他在一起。她說,他要是撇下她,獨自去尋寶。她會天天坐立不安,生不如死。那還不如跟他一起去,生隨他生,死和他一起死。生生死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一會兒,他想到了父親,悲傷得流了眼淚。他很早沒了母親,是父親一手把他帶大。父子倆相依爲命,父親是他的精神寄託。誰料,由佛珠引起的變故使他失去父愛。這一切歸根結底皆因寶藏。寶藏真的那麼重要?如果可以,他願意用十個、百個、千個寶藏換回以前的幸福生活!

夜,已經深!外面傳來一陣輕輕的開門聲,然後是一陣腳步聲漸漸走遠。他猜測是馮家梅。她肯定又到村口張望,期盼周陽生歸來。可憐天下父母心,他能理解她的心情。周陽生是爲了送陳羽才至今未歸。周陽生要是出了事,他脫不開責任。他覺得對不起她,心裏充滿了懊悔,不該讓周陽生送陳羽。他應該自己送。

次日一大早,熟睡中的他被海霞搖醒。

海霞說:“老蔡已經來過,他說他先去找別人拿點東西,然後在海邊等咱們!”

謝天恩揉了揉朦朧的睡眼,問道:“陽生回來了沒有?”

海霞目光黯淡下來,搖搖頭,說:“還沒有!”

謝天恩不由皺了皺眉頭,心裏有一股不祥之兆。

馮家梅推門進來,臉上帶着勉強的笑容,說:“今天是你們出海的日子,時間不早了,趕緊去喫早餐吧!”

謝天恩不敢正視馮家梅,惴惴地說:“伯母,陽生還沒回來,都怪我,我不該讓他去送我朋友,我……”

昨晚馮家梅悄悄出門後不久,他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幾點回來,他並不知道。

“陽生他不會有事,他很快就回來的!”馮家梅臉上仍帶着僵硬的笑容:“倒是你們要小心,海上風浪大!”

謝天恩幾次想取消計劃,等周陽生回來再走。可他一想到尋寶的事拖延不得,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和海霞喫過早餐,馮家梅遞給他一個布袋,說:“喫的、用的東西都在袋子裏。你們要多加小心。遇事不要慌張,多聽老蔡的意見。”

謝天恩只覺眼睛有點酸澀,有流淚的衝動。馮家梅跟他非親非故,卻像一個母親般關心他,他真希望自己就是她的侄子,親切地叫她一聲“姑姑”。或者,乾脆認她作母親,喊她一聲“媽媽”。

他說:“伯母,謝謝你!這些日子來,我和海霞帶給你們太多的麻煩。我們心裏很過意不去!”

馮家梅說:“一家人,說這個幹什麼?”

海霞不見周伶俐,問馮家梅,她到哪裏去了?馮家梅說,她去找周陽生了。

“陽生一定不會有事的,他們兄妹倆很快就回來,你們放心好了!”馮家梅說。

臨別,謝天恩摘下脖子上的玉墜,放在馮家梅的掌心,說:“伯母,你說過,這玉墜是你哥哥的。我送給你,你留着做紀念。”

馮家梅拿起玉墜看了看,又還給了他。

她噙着眼淚,嘆息說:“這玉墜本來就是你的,伯母不能要。再說,你這次要出遠門,戴着玉墜,它能保佑你平安無事。伯母也放心!”

謝天恩推讓了一番,只好將玉墜重掛到自己胸前。

四十

謝天恩和海霞來到海邊,蔡海深還沒到。海邊繫着一艘船,十多米長,五米寬。海浪撲上來又退回去,船跟着盪來盪去。

謝天恩和海霞正要上船,身後傳來一聲叫喊:“謝天恩,你給我站住!”

謝天恩聽那聲音,認出是海飛濤,心裏一驚。這老狐狸怎麼知道他在這裏?難道他一直暗中跟蹤自己?他武功高強又老奸巨猾,想要對付他不容易。

他回過頭,看到海飛濤和十個土匪押着周陽生、陳羽和周伶俐,正朝他們走來。周陽生、陳羽和周伶俐三人嘴裏均塞着毛巾。

他大驚失色!難怪周陽生遲遲沒有回來,原來,落到了海飛濤手裏!海飛濤心狠手辣,落到他手上,兇多吉少?他深深爲他們擔憂。

海霞擋在他面前,朝海飛濤大喊了一聲:“爹!”

謝天恩明白,她這是害怕海飛濤傷害他,心裏甚是感動。他正思忖該如何對付海飛濤,海飛濤突然拔槍指着他。

海霞哭喊道:“爹,不要啊!爹,您不是說過嗎,咱們和天恩哥是一家人。求您放過天恩哥吧,我求求您!”

海飛濤正眼不瞧她,仍舉槍瞄準謝天恩,喝道:“死丫頭,你給我滾開!”

海霞拼命地搖頭:“不要啊,爹,你不能傷害天恩哥,咱們是一家人啊,爹!”

謝天恩毫無懼色,冷冷地問道:“海飛濤,你到底想幹什麼?”

海飛濤奸笑一聲:“好說,你把藏寶圖交出來,我就饒了你和你的朋友!”

謝天恩心一震,海飛濤果然知道他有藏寶圖。難道他對周陽生他們用了刑,逼他們供出藏寶圖?海飛濤詭計多端,他不能輕易上他的當。

他假裝喫驚地問道:“藏寶圖?我哪來的藏寶圖?”

“少跟我來這一套!”海飛濤怒吼道。他朝身後一招手,一名男子走上前來。謝天恩一看那男子,不禁火冒三丈。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半路上打劫他和陳羽的客棧老闆。他好心放過他,他竟然出賣他。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扭頭對海飛濤說:“沒錯,就是他。我看到他拿着一張圖,跟她……”

他指着陳羽,繼續說:“一起研究,說要去找寶藏什麼的。”

“這下,你無話可說了吧?”海飛濤喝道:“快把藏寶圖交出來,要不然,我一槍打爛你的腦袋!”

海霞大哭道:“爹,不要啊!”

她衝過去,欲奪海飛濤手中的槍。海飛濤飛出一腳,踢中她小腹。她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謝天恩心痛欲裂,大喊道:“海霞!”

他想過去扶起海霞,海飛濤喝道:“不許動,快把藏寶圖交出來!我告訴你,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謝天恩看了海霞一眼,見她嘴角有鮮血流出。她正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

他又氣又急,怒罵道:“海飛濤,海霞是你女兒,你下手這麼重,你是不是人?你還有人性嗎?”

海飛濤不理他,朝手下點了一下頭,兩名土匪朝他走過來。

謝天恩知道,他們想上來搜尋藏寶圖。他急中生智,從兜裏掏出藏寶圖,揉成一團,往後揚了揚,做出投擲的動作,大聲說:“你們給我退下,否則,我將藏寶圖扔到海裏!誰都別想得到!”

他恰好站在一塊懸崖邊巨石上,身後是波濤滾滾的大海。他只要輕輕一扔,藏寶圖就會掉進大海,淹沒在海水中。

海飛濤果然被震住了,他咬咬牙,命令道:“退下!”

兩個土匪退回到他身旁。

海飛濤恨恨地說:“謝天恩,難道你不怕死?”

謝天恩說:“前後都是死,我不會讓藏寶圖落到你手上的!”

海飛濤緩了語氣,說:“你把藏寶圖給我,我放你走!”

謝天恩冷笑幾聲:“你當我是傻瓜?你海飛濤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你拿到藏寶圖那一刻,估計我也沒命了。”

海飛濤說道:“我這次說話算話!你要怎樣才相信?”

謝天恩正思考,怎樣救下週陽生他們,全身而退。突然,海飛濤身後傳來一聲叫喊:“二哥!”

緊接着,周威裕小跑到海飛濤身邊,氣喘吁吁地問道:“二哥,你出來怎麼不叫我一聲?”

海飛濤還沒回答他,他看到渾身綁着繩子、口裏塞着毛巾的周陽生和周伶俐兄妹。

“陽生,伶俐!你們,你們……”他驚叫道,旋即扭頭不解地看着海飛濤,“二哥,你幹嗎抓他們?你知道的,他們是我的子女!”

海飛濤眼睛一刻不離地盯着謝天恩,對他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周威裕見海飛濤不搭理他,朝押着周陽生和周伶俐的土匪命令道:“放了他們!”

海飛濤這才發了話,冷冷地說:“三弟,別壞了大事!”

周威裕不大高興地說:“二哥,他們是我的孩子,你不應該這麼做!”

他再次命令道:“快放了他們!”

海飛濤突然掉轉槍口,砰的一聲朝他開了一槍,迅即又繼續瞄準謝天恩。子彈穿過周威裕的胸膛,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裳。周威裕睜大眼睛看着海飛濤,手緩緩抬起,指着他,費力地說了一個“你”字,便轟的一聲倒地,不再動彈。

周陽生和周伶俐臉部痛苦地扭曲成一團,淚水滾滾而出。兩人拼命掙扎,嗚嗚地叫着。

謝天恩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住了。海飛濤如此殘忍、沒有人性,他要是交出藏寶圖就必死無疑。可不交,他也無法逃脫。何況,他的朋友都還被海飛濤手下控制着!該怎麼辦?他心裏暗暗焦急。

海飛濤似乎看破他心思似的,冷冷地說:“怎麼樣,你都看到了?藏寶圖交還是不交?”

謝天恩十分堅決地說:“不交!”

藏寶圖是救命稻草,他交出就會沒命。生死就在一念之間,他不能表露出怯意,不能向他示弱。

海飛濤一把將陳羽揪到跟前,拿槍指着她,厲聲喝道:“交還是不交?你不交,我一槍斃了她!”(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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