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
正如這民間諺語所言,已經飄灑了兩天的鵝毛大雪在華燈初上時分方始止住。此刻亥時將近,一輪皓月高懸碧空,放眼望去,天地間銀裝素裹,亮晃晃地耀眼生花。
青州城內空曠的長街之上,兩個少年不畏嚴寒,踏着近半尺厚的積雪,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一前一後地大步前行。
行在前面的少年身形修長,滿面俱是書卷氣息,不住回頭催促道:“辛同,你能不能走快點?花燈會一散,兩位大人一回家,還怎麼去逛那豔玉樓啊?”
那名爲辛同的少年中等身量,雙肩寬闊,看來骨架甚大,只是臉色蒼白,腳下虛浮,仿若大病初癒的樣子,氣喘吁吁地抱怨道:“我說賀書謀,你小子能不能走慢點?你就不能體諒一下老子這大病初癒的身體?”
貌似文弱的賀書謀聞言撇嘴道:“我說辛大公子,對於一個大病初癒就要逛青樓的人,你說他值得體諒嗎?”
辛同一臉朝聖的神情道:“對於一個嚮往青樓七八年而緣慳一逛的那個大病初癒就要逛青樓的人,是絕對應該體諒地。”
賀書謀曬道:“你小子既然已經嚮往七八年了,生病之前幹嘛不去?卻偏要在這個時候去逛那豔玉樓?”
“喂!”辛同抗議地叫道:“你小子莫豬八戒敗陣倒打一鈀!逛豔玉樓可是你小子的主意!”隨即面有得色地笑道:“老子的老子收拾起老子來,那狠勁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管得又嚴,老子是一直沒抓住合適的機會。之所以現在去逛,那是因爲我家老爺子即使知道了,也多半捨不得把老子狠揍一頓。”
辛同說到這裏忽然嘆了口氣,道:“其實,和我家老爺子的荊條竹板相較,我老孃的嘮叨纔是我最怕的,我小的時候頑劣不堪,又是戰亂,我老孃一人把我拉扯大,她老人家不容易啊要是讓我老孃知道了,一番嘮叨怕是免不了小謀,這個這個,要不咱們回去?”
賀書謀怒道:“辛同!你小子耍你家賀大公子嗎?說去的是你,一轉眼說不去的還是你,這般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你還是個男人嗎你?”怒哼一聲,拂袖急行。
辛同嘿嘿笑了兩聲,道:“賀大公子,你這般迫不急待恨不得脅生雙翅一下子飛到,是不是豔玉樓裏的哪個姑娘正臥牀相待呢?喂喂,你小子倒是走慢一點啊!”
賀書謀無奈搖頭,卻還是將行走的速度放慢了少許。兩人轉過一條巷子,前行不久,便到了辛同嚮往已久的豔玉樓。
那豔玉樓豔名高幟,乃是青州城內數一數二的花叢綺窟。這一晚雖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花燈盛會,但前來此處買笑銷魂者仍是甚衆,這從巷道間停放的十數頂軟轎便可得知。
兩人進得高懸大紅燈籠的院門,辛同環顧四處,但見庭院深深,幽徑曲折,亭臺樓閣不知幾許。雖已深夜,卻仍是燈火輝煌,燭光掩映的竹樓之上,不時傳出令人心跳加快的**。辛同不禁大生盛名無虛之感。
賀書謀向那滿臉賤笑迎上前來的龜奴道:“本公子自有去處,無需引路。”一把拉過東張西望的辛同,訓斥道:“小菜雞,在這裏看有個屁用,好東西在後面。”拽着辛同快步行過月門,向着前方一處銀樹簇擁的紅樓走去。
辛同咋舌道:“看你小子對豔玉樓這般的輕車熟路,想來定是來過不知多少回了。你小子平日裏一副謙謙如玉的君子模樣,卻是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賀書謀挺胸笑道:“你小子平素只知舞槍弄棒,那‘是真名士自風流’的道理,原本不是你這不學無術的一介莽夫所能體會得到。”
“我呸!”辛同啐了一聲道:“老子臥牀的一年多來,諸子百家、兵書戰策、道家典藏那可是看了無數,此時的辛大公子,原本不是你這隻知以老眼光看人的黃口小兒所能體會得到。”
兩人正擡槓間,那紅樓的木門大開,幾個少年魚貫而出。賀書謀定睛看處,臉上神色一變,低聲道:“糟了,是馬長英那廝。怎麼這般湊巧?”
辛同也已認出迎面而來的那幾個少年,昂首道:“有老子在,怕個屁。”
賀書謀苦笑道:“如果是一年前自然不怕,可老兄你現在只是十足的一隻病貓而已啊。”
那馬長英身形高瘦,眉如掃帚,鼻似鷹鉤,一雙三角眼甚是陰鷙。初見二人時馬長英先是一驚,待看到辛同大病初癒的模樣,不由大喜,大笑數聲道:“喲嗬,這不是辛公子和賀公子嗎?在這裏也能遇到二位,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辛同仰天打個哈欠,道:“此屁有理,在哪裏都能遇到山右省的頭號大蒼蠅,這還真是讓人鬱悶得緊。人生噁心之事,無過於此啊。”
賀書謀竊笑聲中,馬長英勃然大怒,罵道:“你奶奶地辛同,一年前的賬本公子還沒和你算,你又來招惹你家少爺,有種的跟本公子找個沒人的地方,本公子好好地代你老子教訓教訓你!”想及被辛同在大庭廣衆之下扯掉褲帶的往事,馬長英最後這幾句話直說得咬牙切齒。
賀書謀譏諷馬長英此舉乃是乘人之危,非是君子行徑。馬長英冷笑道:“君子所爲?君子所爲有個狗屁的用處?”使了個眼色,兩個少年上前架住賀書謀的雙臂便行。
辛同知道今天這頓打是跑不掉了,不由得輕嘆了一聲,非爲其他,可惜這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了卻多年夙願的機會,看來是又被這馬蒼蠅給攪黃了。辛同心中咒罵着上前攔住三人的去路,斜睨了馬長英一眼,道:“蒼蠅馬,你既然還想討頓胖揍,老子滿足你便是。”扭頭橫目喝道:“你們幾個孫子,放還快把小謀子放開?”
衆人出了豔玉樓,東拐西折地到了一處無人的小巷。馬長英剛一回身站定,辛同已虎吼一聲,直撲了上來,先下手爲強,一拳將正欲交待兩句場面話的馬長英搗得鼻血長流。
馬長英鼻血也顧不得擦抹,擋開辛同的兩拳一腳,轉頭向着另三個少年大叫道:“你們三個還你奶奶地發啥呆,打啊!”說話間又被辛同一拳搗在眼上,金星亂冒。
那三個少年加入戰團不久,辛同二人便落在了下風。賀書謀本就是一個文弱書生,舞文弄墨吟詩作對不讓人先,但打架卻非其所長了,頃刻之間就被一個少年踹倒在地,隨即給另一個少年一腳踢在頭上,登時昏了過去。辛同一人敵四,雖然隨着府衙通判譚一刀等人習練武藝,但些刻大病初癒,只是堅持了一盞熱茶的工夫便大敗虧輸了。
馬長英四人卻也被辛同打得鼻青臉腫、華服破損。
辛同坐在雪地之上,慢慢抹掉額頭臉上的血痂,用力地睜大腫脹的雙眼,心道:“他奶奶的,老子被打得好慘!”耳聞馬長英幾人譏笑辱罵之聲,眼見賀書謀俯臥雪地之上,辛同只覺一股憤恨之氣直衝胸臆,猛地咳嗽一聲,一口痰涎吐在馬長英的臉上。
馬長英雙眼青黑墳起,口鼻處血跡殷然,正是辛同方纔所賜。抹掉粘膩膩的痰涎,馬長英幾欲嘔吐,大怒道:“狗日的辛同,還不服是嗎?”搶上兩步飛起一腳,踢向辛同的面門。
辛同習武兩載,雖未修成什麼高深絕學,卻也練得眼疾手快。此刻看得分明,忍着劇痛側開身子,伸手順着馬長英的腿勢一帶,馬長英長聲慘叫中兩腿一字般劈坐在地上。
辛同猛然翻身而起將馬長英撲倒在地,發狂般提拳對着他的頭臉猛捶。但只捶了三拳便被趕上的衆少年拉住了手臂。辛同憤懣難平,傾盡全身氣力與抵抗。
掙扎中馬長英的左腮不知怎麼湊到了辛同的嘴邊,辛同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住,任憑其他幾個少年拳打腳踢卻死不鬆口。猛然間馬長英一聲痛楚之極的慘嚎,腮上竟被辛同的咬下一塊肉來。馬長英又痛又驚,兩眼向上一翻,昏了過去。
辛同“呸”一聲將那塊腮肉吐在馬長英的臉上,鼻子隨即捱了重重一擊,立時鼻血迸流。
此刻子時將臨,正月十五的花燈會,燈雖未熄,人卻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是以儘管辛同等人毆鬥得甚爲激烈,卻只有寥寥數人遠遠地站在一旁觀看。此時見馬長英倒地,以爲出了人命,立時四下散去。
馬長英悠悠醒來,見那三個少年或是慶幸或是惶恐的立在身前,而那野獸似的辛同正掙扎站起,一時間恐懼怨恨交集,有些歇斯底裏地吼道:“你們幾個笨蛋,還不快去給我打死那個王八蛋!”那三個少年如夢初醒,齊發一聲喝,狂擁而上,一腳將辛同踹倒在地,沒頭沒臉地狂踢起來。
辛同雙腿蜷起護住胸腹,雙臂護住頭臉蜷在地上,任由那三個少年狠踢。身上雖然不時大痛,心頭卻爽快已極:狗日的馬蒼蠅,這回知道鍋兒是鐵打的了吧?奶奶的,老子倒黴,偏偏在大病初癒的時候遇到這隻蒼蠅,害得號稱猛人的老子,居然被打成這副德行。
其時,漢德王朝“九王奪嫡”將息。長達十載的同室操戈,九王只餘其四,天下雖未一統,四分之勢已成。十年戰亂,使得漢德帝國赤地千裏、生靈塗炭,流離失所、妻離子散者更是數不勝數。四位漢德帝雖然都是信誓旦旦地聲稱要統一天下,但在行動上卻極爲默契地停兵罷戰,休養生息。至此,漢德王朝的天下,安穩已近八載。
戰亂初起,辛同之父辛定野便棄筆從戎,投入當時最不被看好的隆王麾下。十年來披肝瀝膽,隨隆王大軍轉戰天下。隆王稱帝後重賞擁龍羣臣,辛定野積功至青州知府之位。
辛定野離家不及半載,惠王的兵馬便打到了豫州。爲避戰亂,身懷六甲的賀玉如與家人遠行避禍。一路幾經戰火,行至湘南荊州神龍山下又遇悍匪,即將臨盆的賀玉如與貼身侍女逃至山洞不久便分娩了。
被失散的親人尋到後,賀玉如等人隨着幾位打獵的山民,來到神龍山脈深處的酒泉村安定下來。一住十數載,三年前方被辛定野派出苦尋妻兒的屬下找到。
賀玉如念及產後三日未成飲過一滴水,故而給這亂世中山洞內出生的兒子取名辛同。
辛同從小膽子便大得出奇,四五歲時就敢攀爬至七八丈高的樹上,任乳孃婢女一衆人等在樹下駭得面青腿軟,他卻坐在樹椏之上揮手踢腳嘻哈直樂。待得八九歲時,更是帶着村內的幼童、少年滿山遍野的捕鳥獵獸,數年來直攪得酒泉村裏雞飛狗跳、神龍山中鳥驚獸恐。
及至少年,天生怪力的辛同膽色更壯,勇悍之極,十三歲時空拳搏虎,十四歲時赤手斃狼,父老鄉親稱其爲“猛人”,意乃“比猛獸還猛之人”。
換做往常,這幾位官宦子弟雖曾操練過騎射,亦絕非辛同的敵手。只是他大病纏身,在牀塌之上躺了一年有餘,能夠行走不過十數天而已。是以被幾人揍得如此悽慘狼狽,辛同大爲不甘。但此刻他連站起的氣力也無,雖然不甘,亦只能護住要害任人捶打了。
三少年大呼小叫,拳腳交加,記記着肉,正踢打得不亦樂乎之時,猛然間一聲“住手”的斷喝響起,聲如霹靂,哧得三人均是一抖,一起停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幾條捕快裝束的大漢飛奔而來,迅即將幾人圍住。當先一人面黑如鍋底,眼大似銅鈴,厲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圍毆本府知府公子?”
馬長英重重哼了一聲,指着踉蹌站起的辛同傲然道:“知府公子?知府公子就很不得了嗎?你可知本人是何公子?”他原本想做出一付威嚴睥睨的樣子,只是雙眼青腫,臉上鮮血淋漓,兼之說話時扯動腮上傷口不時的呲牙咧嘴,哪裏有什麼威嚴氣象?
一個瘦瘦的捕快接口道:“你是什麼公子看不出來,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和神農山裏的大熊貓倒是有幾分相象。”其他的幾個捕快立即鬨笑起來。
被捕快圍在中間的三個少年都已大爲鎮定,此時見馬長英出面,膽氣更壯。一少年接口叱道:“大膽!你一個小小的捕快,竟然敢如此同山右佈政使馬大人的公子講話,活膩了不成!”
黑麪大漢心頭一重,沉聲問道:“有何爲證?”馬長英及其他三個少年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黑麪大漢“哼”了一聲,道:“大膽狂徒,竟敢冒充佈政使大人公子!帶走!”幾個捕快應聲上前,就待捕人。
遠處一拔人快速奔近,一箇中氣沛然中帶着威嚴的聲音傳來:“且慢!”
皎潔的月光下,黑麪大漢將來人看得極爲清楚,不由皺了下眉頭,看了馬長英一眼,向正欲動手的幾個捕快打了個手勢。
黑麪大漢向着片刻間便奔到近前的衆人中一位目光極爲銳利的中年人施了一禮道:“青州府通判譚一刀見過按察使呂大人。”
呂平河點了點頭,左手一擺,淡然道:“譚通判莫須多禮。”看着辛同、馬長英等一衆少年,森然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馬長英拂開前來爲察看他傷勢的衙衛,將血肉模糊的右腮湊到品平河面前,痛道:“呂大人,這混蛋把我的臉咬掉了好大一塊肉!你快快把他抓進大牢!我要讓我爹殺了他!”
呂平河眉頭微皺,溫聲道:“馬公子,先讓人看看傷勢要緊。”隨即臉色一正,對譚一刀道:“譚通判,你是如何治理這青州府城內的治安?竟然讓狂野之徒將佈政使大人的公子傷成這般樣子?”轉頭面向辛同時已是面黑如鐵,厲聲叱道:“來人,將這一幹大膽狂徒拿下!”
譚一刀急忙上前一步,道:“且慢!大人且慢!”
呂平河面沉似水,陰聲道:“譚通判,你要縱容這傷了佈政使大人公子的狂惡之徒不成?”
譚一刀指了指癱坐於地的辛同,道:“這位並非狂惡之徒,乃是本府知府辛定野辛大人的公子。”又指着被一個捕快背起仍未醒轉的賀書謀,道:“這位乃是本府同知賀知理賀大人的公子。”接着用極低的聲音道:“賀同知的兄長乃是當朝吏部尚書賀知明賀大人。”
呂平河的臉色嚴肅之極,厲聲道:“譚通判,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辛公子將人容貌傷毀,必須依照漢德律法懲辦。”指着辛同高聲道:“來人,將他背起,帶回省衙。”心道:“一省首腦的公子被人毆傷毀容,這麼大的事件,無論如何也要有個交待。還好,傷人者的父親雖是當朝要員,但只是統管一府百姓的知府而已。”
譚一刀亢聲道:“大人可是執意要將辛公子帶走?”見呂平河只是曬然一笑並不答話,但目中寒芒閃動,顯然將辛同帶走之心不可更改。當下幾步行至辛同身前,“嗆”一聲掣出鋼刀,怒目喝道:“我看哪個敢動?”
辛定野對譚一刀及其兄弟,稱得上是有再生之恩,譚一刀一直想報而不得,只能在差事上更盡心力,以爲辛定野分憂。他乃草莽出身,原本就血性過人,此時觸動心懷,念及辛定野諸般好處,下定決心,即使丟掉這正六品的烏紗,也要保得恩公這重傷在身的愛子。
辛同抓着譚一刀的後襟站了起來,拍了下譚一刀的手臂,低聲道:“譚大哥,你先把刀收起來。”見譚一刀不爲所動,急忙又道:“譚大哥,聽我的幾時錯過?快把刀收起來。”
呂平河見譚一刀鋼刀回鞘,暗中鬆了口氣。這譚一刀勇悍之名威鎮山右一省。如果譚一刀當真橫下心來不讓帶走辛同,呂平河自忖憑自己現在的身份及身邊的這十餘個衙衛,絕難成功。
辛同費力地前行兩步,站在譚一刀的身前,指着兩個衙衛,呲牙咧嘴地道:“你們兩個過來背老子,老子沒氣力走了。”側頭對搶上前來正要大喊的譚一刀低聲道:“譚大哥,你儘快把這事通知我爹纔是正道。我爹知道這事越早,他們就越不敢把我怎麼樣。”見譚一刀恍然點頭,辛同暗鬆口氣,心道:“如果連累了你譚大哥,俺老子不剝了俺的皮纔怪!”
呂平河當先而行,兩個衙衛分別將辛同與馬長英背在身上,前往山右省的省牢。
將到省牢之時,一個身高不足五尺的人揹着一個大包裹疾奔而來,後面一羣人大喊着“捉賊啊”緊追不止。那人奔至呂平河身前不住大叫道:“閃開!閃開!你娘地快些閃開!”
呂平河怒哼一聲,一腳將那人踹得飛了出去。衆衙衛猛撲而上,將那人擒了下來,一同帶往大牢。
一入省牢,馬長英便命人將辛同高高吊起,親自動手,狠狠地抽了辛同一頓鞭子。打累了後仍不解恨,待讓獄卒再行抽打,呂平河上前勸阻,強行將馬長英送回了山右佈政使府。
已是遍體鱗傷的辛同被獄吏關進一間囚室。每行一步都痛得渾身抽搐。踉蹌前行中忽覺踩到了人,正待道歉,那人已破口罵道:“你娘哩,這世上還真有走路不長眼睛的笨蛋。”
辛同藉着煤油燈微弱的光線定睛細看,那被他踩到之人,正是被呂平河一腳踹飛的那個半百老賊。辛同心頭本就鬼火直冒,聽到這人如此說話,心下更是惱怒。仔細端詳了那半百老賊一陣,冷冷地道:“看到你,老子才知道,這世上還真有人的眼睛只有綠豆大小!”
那人猛然站起,怒道:“胡放狗屁!我老人家的眼睛明明比綠豆大了許多,足有黃豆大小!”
這一句堅硬無比的話,險些將辛同刺激得昏倒,心頭的鬱結之氣立時爲之一輕。辛同強忍着笑意,道:“這話雖然已經甚爲精確,但還是不夠貼切。嗯,如形容爲‘左眼黃豆、右眼豌豆’,纔算得上是精準啊哈哈”
那人怒哼道:“沒見識的臭小子,笑個屁?我老人家的這對眸子,乃是明見萬里、萬中無一的隼目鷹睛!”
“你的這雙眼睛如何我不知道,但對於你這個人”辛同忍着劇痛坐在地上,向那人道:“其實在大街上看到你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你絕對是個萬中無一的人物了。”
那人大奇後復又大喜,連連追問辛同何以會有此感。
辛同竊笑道:“一個竊賊居然揹着髒物跑到主管一省刑名的按察使大人身邊,居然還讓他快些閃開!這樣的竊賊,不是萬中無一的人物又是什麼?”
那人全無辛同預料中的羞惱,一雙豆大的眼睛上下左右不住打量着辛同,良久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在牢內負手而行,走了幾步後長嘆了口氣,深沉地道:“小夥子,你還年青啊,對世事的瞭解只是着眼於表相。不過這也不能怪你,你畢竟還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單純少年。但是從現在起,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切不可被事物的表相迷失了你的雙眼。凡事當深入其”
“停!”辛同叫道:“停!停!”見那人依言閉嘴,停住腳步回過頭不解地望來,辛同長出口氣道:“你的形象確實不適合裝扮那種‘毀’人不倦的鴻儒之流,還是老樣子看起來更順眼。”
那人也不以爲忤,眨着那雙“隼目鷹睛”看了辛同幾眼,問道:“你父親是這青州府的知府吧?”
辛同不由大奇忖道:“難道這‘萬中無一’的人物竟然認得到老子?”但腦海裏卻毫無一點有關這老人的印象,不由問道:“你怎麼知道?”
那人一臉神祕,得意的笑道:“我石盜仙是何許人物?是盜仙啊!盜仙的意思你知不知道?就是盜中之仙的意思。知道這種小事那真是易如吹灰反掌。”心道:“那幾個獄卒竊竊私語,雖然隔着幾道牆壁,卻也逃不過我老人家這雙耳朵。”
“盜仙?”辛同愕然眨眼,心下實在找不到眼前這位笨到如此地步的竊賊和“盜仙”二字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相通之處。一抬眼,正看到那人瞪大了那雙“比綠豆大了許多,足有黃豆大小的眼睛”看着自己,忽然間又想到這位自稱是“盜中之仙”的人物,在大街上被呂長河一腳踹飛的那一幕,辛同再也忍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辛同直笑得全身的傷口一齊痛時方止住笑聲,擦了兩把笑出的淚水,對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中夾有三分尷尬、三分羞惱的“盜仙”肅容道:“難以相象,不敢置信,小子我居然有幸遇到傳說中的‘盜中之仙’?小子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欣喜已極!呃這個敢問盜仙的仙姓仙名是”
那人側目看了辛同半晌,道:“怎麼?想看看我是不是盜仙本尊嗎?”接着湊到辛同耳旁,極爲神祕地小聲道:“這世上知道盜仙真正仙名的人物,罕若鳳毛麟角,絕不超過五百個。記好了,本盜仙仙姓石,仙名章魚是也。”
“絕不超過五百個?這鳳毛麟角也太多了點吧?”辛同心道:“章魚者,烏賊也。嘿嘿,這老人如此熱衷爲賊,卻原來是名字的緣故。”臉上滿是驚喜地道:“果然是傳說中的盜仙啊!小子何其幸運也?”說到這裏,看了看石章魚,滿臉殷切地道:“小子還曾聽說,一旦得知盜仙真名,如盜仙當面,必有祕寶相贈!不知小子是否還有此等天幸?”
辛同壓根就從未聽說過什麼盜仙。就算真有位“傳說中的盜中之仙”,他也不相信是眼前這位笨得離譜的半百老賊。
身上的傷處無時不在隱隱作痛,兼之多少有些顧慮自己將會被如何處置,是以雖然此時已近子夜,辛同仍是毫無睡意。而在這般時刻,有這樣一位滑稽人物,在旁邊同自己打諢逗趣,實是讓人求之不得的妙事。故而,石章魚立杆,辛同便順着這杆子爬了上去,所求無非開心而已。只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如此一說,這位自稱爲“盜中之仙”的石章魚,居然一臉嚴肅地坐在那裏沉思起來。
一時間,兩人共處的這間牢房清靜下來。半晌過後,石章魚仍是那付哲人沉思的模樣。辛同覺得有些倦了,便沒有打攪深思中的石章魚。忍着身上痛楚,輕輕平躺在地,左手掌心罩住眉竊、指尖向下,右手掌心虛壓丹田、指尖朝上,闔上雙眼,氣凝丹田,運行起已經修煉了大半年的納息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