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伍迪覺得無論民間儺戲還是皇家大儺,除了場面上的宏大程度有所差別,其實主題都一樣。
無非由巫祝扮演儺神方相,率領扮演十二獸的夥伴沿街遊行,載歌載舞,燃放煙花爆竹,熱熱鬧鬧迎賀新年的同時討一個驅鬼逐疫、家宅平安的好兆頭。
儀式性拉滿,但也談不上什麼實用價值。
直到在朱雀女帝的邀請下親臨皇家儺戲館,目睹一幅幅畫卷上描繪的真實的驅儺場面,伍迪才意識到自己從前的誤解是多麼膚淺!
事實上,風行崑崙各地的儺戲不只是一種辭舊迎新的慶祝活動,主持儺戲的巫祝真的可以請神上身,也是真的要降妖驅鬼!
尤其除夕夜的皇家大攤,更是攸關國運的頭等大事。
國之大事在與戎,“祀”與“戎”這兩件大事,在皇家大儺上融爲一體,藏在載歌載舞的節慶祭典背後的兇險,不亞於一場真刀真槍的戰爭!
衆所周知,朱雀帝國處於龍脈謎鎖的保護之下,帝國首都白玉京的保護力度更是遠遠超過外地城鎮,爲什麼在除夕夜這樣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還會有鬼怪突破謎鎖結界,闖進皇城鬧事?
想要解釋這個問題,還得從龍脈謎鎖的底層設計說起。
龍脈謎鎖的雛形,自古有之。
當時的架構比較簡陋,只提供最基礎的防護功能,而且防護的範圍僅限九州,八?邊疆力所不及,所以又被稱爲“九州結界”。
後來的歷朝歷代,都會在“九州結界”的基礎上修修補補,不斷增添新功能,比如堪比伍迪前世互聯網的“龍脈網絡”,如此疊牀架屋,整個系統變得越來越複雜,Bug也是越來越多。
有些Bug一經發現就能迅速清除,然而還有個別Bug,與底層架構牢牢捆綁在一起,你明知道哪裏有問題卻不敢輕易改動,否則當你修復了這個Bug,就會發現整個龍脈系統也將迎來崩潰!
“曆法差值”,就是這樣一個要命的Bug!
龍脈迷鎖的前身九州結界,誕生的年代太過古遠,當時設計者使用的是崑崙大陸流行的農曆紀年法,按照365天,每天12個時辰的算法設計九州結界,包括後續各種附加功能,都是按照這套立法來運行。
不知道是一時疏忽,還是因爲當時的人們欠缺天文學知識,採用的農曆紀年法與真實的太陽迴歸年並不完全一致。
現實中的一個太陽迴歸年,比365天還要多出一點點,大約是三個時辰。
九州結界的計時機制,把一年中多出的這三個時辰給省略了,結果每到年末除夕之夜,總會有三個時辰結界處於停工狀態。
龍脈謎鎖繼承了這個Bug,雖經修繕,還是無法完全克服,每年除夕總有三個時辰謎鎖結界變得格外脆弱,出現防禦漏洞。
各路山精海怪,妖魔邪祟,敏銳的捕捉到這一漏洞,總會趁機跑出來搗亂,這種現象就是俗稱的“百鬼夜行”。
這種情況總是有規律的發生,久而久之,人們就將除夕之夜最容易撞見鬼的三個時辰稱爲“逢魔時刻”。
爲了對抗鬼怪的騷擾,每逢除夕,朱雀帝國從首都到各地城鄉都要舉行驅儺儀式,燃放煙花爆竹,驅逐妖魔鬼怪。
通常情況下,這些在除夕夜跑出來搗亂的孤魂野鬼不難對付,各地守塔司的武裝力量就能輕鬆解決。
白玉京有女帝坐鎮,麾下衆多半神和神獸,還有天柱之巔的六大神巫輔佐,不出意外的話,消滅除夕夜來犯的鬼怪只是小菜一碟。
然而要是出了意外呢?
連孤魂野鬼都知道龍脈謎鎖的弱點,仇視朱雀天朝乃至崑崙神系的各路邪神和魔王,知不知道這件事?
包知道的啊!
那麼是否存在這樣一種可能,魔界的邪神和魔王們提前進行一番周密的策劃,暗中調兵遣將。
只等除夕之夜,趁着龍脈謎鎖變得薄弱,同時派出三百六十五支魔界軍團,一齊衝破周天鎮魔塔,在崑崙各地燒殺劫掠,瘋狂破壞?
假如出現這種情況,崑崙各地的守塔司很難抵擋魔界正規軍團的猛攻,不得不向朝廷求援。
得知帝國境內遍地燃起烽煙,朝廷只能緊急調兵遣將,疲於四處救火,京城反而變得防禦空虛。
暗中觀察的邪神魔王,帶領精兵強將,趁虛而入,突襲帝都白玉京。
倘若進展順利,一戰毀滅京城,屠盡皇族,從而顛覆朱雀王朝,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上述推演可不僅僅是一種假設,而是二十年前真實發生過的“白玉京事變”!
當時衆多魔神聯手衝破龍脈結界,闖進帝都皇城,對皇族發起殘酷的斬首行動。
前任女帝遇刺身亡,親大多死於魔神的屠刀下,只剩帝女凰瓊領導衛隊抵抗羣魔。
當時凰瓊與丈夫結婚還不到兩年,懷着三個月的身孕,得知母親駕崩,顧不上悲傷,就在羣臣的簇擁下匆匆繼位,穩定軍心。
爲了對抗入侵京城的衆多魔神,凰瓊不得不挺身而出,爲麾下的將士們做出表率。
然而以她當時的實力,根本不是魔界邪神的對手,御駕親征也只是送死而已。
迫不得已,凰瓊只能強忍着滿腔不甘,放棄即將功德圓滿的“大乘混元之道”,退而求其次,融合五行本源,速成“中乘混元之道”,憑空獲得五十倍混元之力!
憑藉暴增的即戰力,凰瓊歷經血戰,成功擊退圍攻自己的衆多魔神,力挽狂瀾,守住了母親留給自己的基業。
“在當時的情況下,改修中乘混元之道,用於退敵救急......是我唯一的活路,事後回想起來並不後悔,只是難免有些遺憾。”
追憶二十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女帝陛下幽幽的嘆了口氣,眼中浮現惆悵。
凰櫻覺察到母親情緒低落,便挽住母親的臂彎,乖巧的依偎在她身邊。
女帝陛下握着女兒的手,溫柔一笑,眼中重現慈愛。
“我年輕的時候頗有天賦,人們都說我是最有希望修成大乘混元之道的曠世奇才,我也對自己的天賦很有信心,年紀輕輕就修成地仙,火、木、土、金四大本源都已經達成百分之百的質變進度,升格爲四大領域。”
“當時我最薄弱的一項是水之本源,服用無數天材地寶,吸收衆多水系聖遺物,比這些資源更重要的是我丈夫的協助。”
“我們夫妻倆費了好大力氣,終於將水之本源的質變進度推到91%,只差最後一點點就能完成質變,升格爲水之領域,接下來我就可以融合五行領域,修成大乘混元之道!”
“只可惜,我的夢想就到此爲止......二十年前的除夕,是我距離大乘混元之道最近,也是最遙遠的一夜,從那以後,我的命運就被徹底改變。”
苦笑一聲,女帝陛下的視線從女兒臉上轉向伍迪,明眸透出殷切的期待。
“孩子,你覺得我在二十年前的那場遭遇,是單純的運氣不好,天妒英才,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的犧牲品?”
伍迪微微一怔,完全沒想到她會問自己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略一思索,慎重的回答:“陛下,我對當時的情況缺乏瞭解,不敢擅自臆測,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想,如果您當時沒有妥協,而且幸運的挺過了那一關,事後修成大乘混元之道,誰的利益會因此受損?”
“如果真有這麼一個人或者一羣人,會因爲您修成大乘混元之道利益受損,我覺得他們有理由提前佈局,藉着龍脈謎鎖防禦薄弱的機會主動出擊,逼迫您自廢前程。
“說的很好,孩子,你的分析非常精闢!”女帝陛下笑容欣慰,“我的天賦的確令某些人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脅,合起夥來算計我,他們的勢力太過龐大,現在我還不敢向你透露其身份,只想竭盡所能保護你,免得你重蹈我覆
轍。”
保護我?
怎麼保護?
伍迪暗自納悶,越來越搞不懂女帝陛下的用意。
這時,凰瓊又說回白玉京大儺:
“二十年前那場動亂過後,魔界衆神就沒再組織過大規模的入侵行動。”
“其實這也正常,他們當初聯手入侵白玉京,主要目的就是逼我放棄大乘混元之道,既然已經達成目的,就沒必要繼續在我這個廢人身上浪費資源了。”
“過往十九年來,從地方儺戲到皇家大儺,總的來說是波瀾不驚,對付些許孤魂野鬼,不值一提。”
“然而今年不一樣,除夕夜恐怕會出大事,因爲你來到了白玉京。
凰瓊深深看了伍迪一眼,做出露骨的暗示:
“某些勢力或許會從你身上看出我年輕時的影子,進而產生防患於未然的念頭,試圖將危險的苗頭扼殺在萌芽中......孩子,你懂我的意思嗎?”
伍迪心頭一凜,鄭重的點了一下頭。
“承蒙陛下關照,晚輩感激不盡!”
“客套話就不用說了,其實我能幫你的地方並不多,求人不如求己,能否平安度過除夕夜,關鍵還是要看你自己在皇家大儺中的表現。”
凰瓊微微一笑,挽着女兒的手走向通往皇家儺戲館二樓的階梯。
伍迪等人跟了上去。
來到二樓一間大廳門口,女帝駐足轉身,一臉嚴肅的告訴六位訪客:
“我身後的這間大廳,收藏着皇家大儺的儀式用具,包括儺神套裝,還有代表十二獸的儺面,每一件都是國寶級的法器!”
“按照我們東方的風俗,參加皇家大儺,扮演儺獸,是一種尊貴的榮譽。”
“現在我正式向你們發出邀請,孩子們,你們是否願意接受這份榮耀,參加皇家大儺,攜手對抗各路妖魔鬼怪,庇護全城百姓度過一個平安的除夕夜?”
“我願意!”索菲婭搶着回答。
“當然願意!”
“不勝榮幸!”
英格麗、梅芙、蘇菲和妮可也都相繼接受女帝陛下的邀請。
最後,在姑娘們的注視下,伍迪正色點頭,給出了女帝陛下期待中的答覆。
“很好!現在你們有資格進入儺面大廳,然後我會介紹你們認識幾位新朋友!”
女帝陛下轉身推開大門,率領衆人走了進去。
寬敞的展廳當中,牆上掛着一張張充滿東方古韻的青銅面具。
大廳中已經有六位年輕的來客,正在觀賞懸掛在牆上的青銅儺面,一邊低聲交談。
聽見身後傳來開門聲,六人一起轉身,投來好奇的目光。
視線接觸的一剎那,不等女帝陛下介紹,伍迪就認出對面那六位老熟人。
白虎家族的少主白鈺。
玄武家族的少主玄英。
還有青龍四少:蒼嵐、天?、黃磐和炎皓!
這六位崑崙大陸最負盛名的貴族子弟,加上帝女凰櫻,還有伍迪等六位來自海外的貴客,都將參加除夕夜的皇家驅儺儀式。
既然彼此都不陌生,凰瓊就省略介紹環節,直接切入主題。
“儺戲館收藏的十二張青銅面具,對應的是儺神方相氏麾下的十二儺獸,分別叫做甲作、巰胃、雄伯、騰簡、攬諸、伯奇、強梁、祖明、委隨、錯斷、窮奇、騰根,照例要選拔十二位青年俊傑來扮演。”
“現在我就根據你們每個人的特點,分配一張相性契合的儺面,你們要好生保管,只有一天時間進行排練,明天就是臘月三十,晚上就要正式登場亮相!”
聽了女帝陛下的叮囑,大廳中平添了幾分緊張的氣氛。
凰?和三大家族的少主,此前也參加過皇家大儺,有經驗在身,顯得比較鎮定。
伍迪等人初來乍到,以外國人的身份第一次參加皇家大儺就要扮演重要角色,難免有些忐忑不安,擔心自己演砸了。
就在衆人各懷心事的時候,凰瓊走到懸掛儺面的牆壁跟前,抬手在牆上輕輕一按,注入一股混元神力。
唰??
彷彿啓動了開關,牆上懸掛的十二張青銅儺面同時發光,在大廳中投射出各自對應的儺獸幻像,全都活靈活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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