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外,寒鴉渡口。
數座傳送法陣靜靜矗立,在灰暗天幕下散發着刺目的光芒。
法陣周圍涇渭分明。
一邊是衣着光鮮的藥王谷弟子,神情倨傲地守候在最大的傳送陣前。
另一邊,則是衣衫襤褸的病患,或坐或臥,眼中無光,好似行屍走肉一般……
這時,傳送陣上亮起光芒,隨後一名形如枯槁的女子衝了出來,情緒激動的喊道:“大人,我錢籌到了,我錢籌到了!快給我療傷,快快給我療傷!”
爲首的弟子瞥了眼那女子高舉於頂的靈石,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跟我來吧。"
“多謝,多謝大人!”
女子喜極而泣,蹣跚着跟了上去。
不多時,山路方向傳來騷動。
便見兩個身影被推搡着過來。
那是一名青年揹着個奄奄一息的老嫗。
老嫗骨瘦嶙峋不成人樣,僅剩下一口氣撐着。
青年則在不斷哀求:“各位大人,求求你們再給我些時日,我一定能籌到錢!別趕我娘走!求你們了!”
“那就請你籌到錢再來找我們治吧,藥王谷的牀位目前緊缺得很,沒錢不能留在這。”
一女弟子輕笑說道。
“可是……可是我娘不能斷藥,否則她便活不成了!”那青年急切道。
"關我屁事!"
女弟子轉身欲走。
“別走!”
青年不甘,立刻衝上前想要拉住那些弟子。
但下一秒。
砰!
其人瞬間被踹飛。
母子二人重重摔在地上,青年口吐鮮血,起不來身,老嫗更是當場昏死過去。
“狗東西,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是你能撒野的嗎?快點滾,否則老孃宰了你!”
那女弟子神色猙獰,破口大罵,隨後啐了一口,轉身離開。
青年雙目赤紅,攥緊雙拳,旋而仰天發出一聲悲鳴。
四周的人皆已麻木。
藥王谷的規矩向來如此。
有錢治病,無錢莫入。
誰來都不好使!
牧淵站在傳送陣旁,平靜地注視着這一切。
每日都有新的病患滿懷希望而來,又在耗盡錢財後被無情驅逐。
可悲的是,即便明知這裏是喫人不吐骨頭的銷金窟,走投無路的人們依然在此徘徊不去。
畢竟,這是羣國域公認醫術最好的宗門,也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谷口處,還蜷縮着大量滿身傷病的窮苦修士,有的奄奄一息,有的早已死去。
三兩步走去,甚至還能瞧見落在雜草間枯骨……
咣!
傳送陣金光大作,靈霧翻湧間仙樂悠揚。
一架鎏金車輦緩緩駛出,華貴非常。
方纔還趾高氣揚的藥王谷弟子們頓時換了副嘴臉,畢恭畢敬地列隊相迎。
很快,車架在弟子的護送下,駛向藥王谷。
“別看了,那是天闕城的車架,藥王谷的大客戶,不是咱能比的。”
旁邊一面色蠟黃的男子開口道。
牧淵神色淡然的掃了那人一眼,未作回應。
這時,一個滿臉堆笑的修士湊上前來。
“這位道友,手頭緊嗎?要不要慈悲貸?”
“慈悲貸?”
"對,九出十三歸,童叟無欺!今日借十塊靈石,三個月後只消還十五塊便可。"
那修士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低笑說道。
牧淵眉頭一皺,剛要說話,旁邊那男子再度開腔:“道友,千萬別貸,這慈悲貸就是索命貸,要是還不上,是要被藥王谷抓去活抽魂氣的,待魂海抽碎了,便要被他們拿去試藥!貸不得!”
“他孃的關你屁事!給老子閉嘴!”
那修士惱怒地瞪了男子一眼,旋即又笑吟吟地看向牧淵道:“道友儘管放心,只要在規定的時間內把錢還上,就什麼事都沒有!咱可是正規渠道……”
“不需要。”
牧淵擺擺手。
“你……媽的,浪費老子時間。”
修士啐了一口,繼續朝其他新入藥王谷的人湊去。
牧淵見狀,朝那修士丟去幾塊中品靈石。
那人伸手一抓,看上一眼,隨後又丟了回來。
牧淵有些意外:“不要?”
“要了沒用。”男子淡道:“我這病啊,已經沒救了,要再多的靈石也是多餘。”
“既然治不好,還留在這作甚?”
男子冷哼一聲,道:“藥王谷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們會有毀滅的那一天,我便期盼着在死之前,等到那一天!”
說話間,傳送陣再起異光。
隨後,一股磅礴的氣息如浪潮般從陣內席捲開來,
四周的人齊齊一震。
光芒散去。
只見傳送陣中,走出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
少女白瞳白髮,肌膚下可見淡青色血管,周身散發清苦藥香,渾身上下更是盪漾着驚人的氣息。
“不好!是白鴉!”
“快跑!”
“速速通知長老!”
藥王谷弟子臉色大變,轉身就要逃跑。
“走的了?”
少女冷哼一聲,縱身一躍,白皙如玉的手臂一揮。
呼呼呼!
一道道被魂氣包裹着的銀針飛出,瞬間打進了那些弟子的體內。
“啊!”
這些藥王谷弟子紛紛倒在地上,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眨眼間的功夫,竟全部化作血水死去。
四周病患見狀,無不嚇得連連後撤。
少女卻是一臉從容,站定後,冷眸掃向四周,開腔大喝:“我是白鴉!有誰想找藥王谷討要公道的,跟我走!”
“什麼?她就是白鴉?”
“她居然……真來了?”
人羣中響起驚呼。
然而一片騷動過後,卻始終無人上前響應。
白鴉柳眉微皺,冷冷盯着衆人:“你們被藥王谷坑騙錢財,被他們害得傾家蕩產,如今我爲你等主持公道,你等爲何畏畏縮縮?”
“白鴉姑娘,我們倒是願意跟你去。”
一名渾身泥濘的中年男子起身道:"可我們魂海都被藥王谷毀了,如今已是廢人……只怕是去了,也幫不了你什麼。"
“是啊,我們已是廢人,去了又有何用?”
“只是死的更快些而已……”
“萬一得罪了藥王谷,不是連最後一點生機都沒了?”
不少人怨聲載道。
牧淵目光微動,低聲詢問身旁男子:"此女何人?"
“你竟不知?”男子有些意外,壓低嗓音道:“此人曾是藥王谷弟子,因看不慣藥王谷以藥斂財,被藥王谷抓去試藥,結果變成這般模樣,一年前她叛出藥王谷,受其通緝,立誓要找藥王谷算賬,今天來此,便是要與藥王谷了結恩怨。”
“以她的實力,不過是以卵擊石。”
“你知道,我知道,她也知道,但她,沒多少時間了。”
男子靜道。
牧淵凝神細看,果然發現少女體內魂海枯竭,五臟六腑都被毒素侵蝕,已是強弩之末。
這時,男子突然起身,蹣跚上前,道:“白鴉姑娘,我隨你去!”
“確定?”
“自然,哪怕我沒修爲,可我還有一雙拳頭。”
男子目光堅毅。
“善!”
白鴉輕輕頷首。
“我也去!”
又一名壯漢做下決定。
“還有我!”
“藥王谷榨乾我家財,卻害死我爹孃,我要討個說法!”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雖然大多修爲盡失,但氣勢相當。
見此情形,白鴉冰冷的臉色稍霽。
她扭過頭看向牧淵,冷道:“你呢?”
"可。"牧淵淡然應道。
“很好。”
白鴉點點頭:“聚魄境雖說修爲不高,但這份膽識難得!”
說罷,轉身邁步:"走!"
在衆人注視下,白鴉帶領着這支由傷殘病患組成的隊伍,毅然跨過了藥王谷的界碑。
牧淵跟在最後,黑袍無風自動。
藥王谷內,雲霧繚繞,靈藥飄香。
白玉鋪就的臺階上,早已站滿嚴陣以待的弟子。
爲首一名長老眯着眼看向少女,脣角露出不屑:“喲!小賤人,還沒死吶?嘖嘖嘖,這命還真夠硬的!”
“藥王谷壓榨百姓,坑害病患,用活人試藥,魚肉天下修士,我即便是死,也要剜去藥王谷的一塊肉來!”
白鴉冷冷說道。
“呵呵,帶些烏合之衆來,真以爲動得了我藥王谷?可笑至極!”
那長老不屑一顧道。
“一羣畜生,給我死!”
白鴉不再廢話,纖手一揮,數十道銀針破空而出,直取長老咽喉。
"不自量力!"長老袖袍鼓盪,一面青銅藥鼎憑空浮現,將銀針盡數擋下。
鼎身震顫間,噴出腥臭紫霧,瞬間籠罩前方十丈。
"小心毒瘴!"
白鴉急喝,卻見身後衆人已吸入毒霧,一個個面色發青跪倒在地。
牧淵站在毒霧中,衣袍獵獵作響。
這紫色毒霧,似乎根本影響不了他半分。
“道友,速速運功抵禦……”
那男子劇烈咳嗽着,衝着牧淵艱難說道,但話還未說幾句,便重重跌倒在地,難以起身。
牧淵眉梢微動,袖袍輕揮,一道無形氣勁如漣漪般盪開。
那些籠罩在衆人身上的紫霧竟如冰雪消融,轉眼間消散殆盡。
原本面色鐵青的病患們突然發現,體內翻湧的毒素正以驚人的速度褪去。
“怎麼回事?”
“毒力散了?”
衆人紛紛起身,驚疑至極。
“這……這怎麼可能?”
那長老見此情形,不由臉色大變。
可他一分神。
哧!
哧!
哧……
數根銀針精準地刺進了他的胸膛。
頃刻間,那長老皮肉開始融化,幾個呼吸間,便化作一團肉泥,當場斃命。
“殺!”
白鴉一喝,身似靈狐,朝谷內衝躍。
一衆無修爲的人抄起地上的石頭,大喊着跟隨而上。
牧淵負手靜立,閉目微微感受,旋而眼露驚喜之色。
“這丹脈氣息,竟然如此充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