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此次修煉了多長時間?”自仙陽池中掠出,林陌看向一旁的窮奇。
“回君主大人,約莫兩年有餘。”
“還行,不算久。”
林陌若有所思地點頭。
作爲上一任純陽聖體擁有者構建的洞天,神陽天內的機緣寶物,顯然遠不止神果園和仙陽池。
他們在享受機緣的同時,陸天帝、葉青天那些人,說不定也在享受着其他機緣。
更何況,偌大的神陽天,想要找到看得上眼的機緣和寶物,還真不是一件易事。
見仙陽池內還有一些盈餘,林陌隨即將其收......
聖靈宮外,雲海翻湧如沸,一道青虹自天際破空而至,未及落地,便在半空驟然凝滯——虹光散盡,顯出三道身影:林陌負手立於前,衣袂獵獵,眸中沉靜如淵;少承歡立於左,指尖繞着一縷幽藍焰絲,笑意明豔卻不達眼底;聖採兒居右,素白廣袖垂落,腕間九枚銀鈴無聲,唯瞳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忌憚。
三人身後,是聖靈宮護山大陣“九曜玄穹界”的界壁漣漪,如水波輕漾。方纔那一瞬的破空之勢,並未驚動陣紋分毫,卻讓守山弟子齊齊屏息——能以肉身撕裂界壁而不引動警兆者,非渡劫期圓滿不可爲。而眼前三人,氣息皆未逾二轉渡劫之限,偏生舉重若輕,似踏雲而行。
“聖採兒師妹。”林陌聲音不高,卻如鐘磬入耳,“你既已備下‘玄陰引路符’,可願現在啓程?”
聖採兒指尖微頓,那縷繞指焰絲悄然熄滅。她抬眸,正對上林陌視線——漆黑如墨的瞳仁裏,沒有試探,沒有催促,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澄澈。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宗門密卷所載:神陽殿覆滅當日,天淵殿四大天王聯手圍殺神陽殿副殿主時,曾有一道殘影橫貫戰場,以一指截斷三道帝級劍罡,其速之詭、力之凝,竟令當時尚在觀戰的初代聖靈宮主當場嘔血三升,自此閉關百年不敢言“速”字。
而那道殘影的主人,正是此刻站在她面前,正欲與她同赴死地的林陌。
“好。”她頷首,袖中滑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面蝕刻九星連珠圖,中央凹槽嵌着半枚暗紅鱗片——正是太古真龍族遺落在南荒血沼的“赤虯逆鱗”,經七七四十九日玄陰寒魄淬鍊,方成引路信標。
少承歡忽而輕笑:“這鱗片,該不會是林師兄從龍族祖墳裏順出來的吧?”
林陌未答,只抬手拂過羅盤邊緣。剎那間,鱗片嗡鳴,赤光如血潑灑,在三人足下鋪開一條蜿蜒三丈的暗紅路徑,路徑盡頭,虛空如鏡面般寸寸皸裂,露出內裏混沌翻湧的灰白亂流。
“走。”
話音落,三人身形齊沒。
——
亂流之中無上下,無晝夜。時間被拉長又揉碎,神識如墜千鈞泥沼,連呼吸都需耗費心神去對抗那股無形碾壓。少承歡指尖再度燃起幽藍焰絲,卻只維持三息便倏然黯淡,她額角沁出細汗,咬牙道:“這亂流……比太陰界入口還邪門!我的‘焚心焰’竟被壓得只剩本源火種!”
聖採兒羅盤懸於掌心,九星圖瘋狂旋轉,指針卻如醉漢般左右搖擺,始終無法鎖定方位:“不對……神陽殿遺蹟座標本應穩定,可這亂流中竟有十七處僞界點!每處都模擬出遺蹟波動,連羅盤都分不清真假……”
林陌雙目微闔,眉心一點金芒隱現——那是他參悟九轉陰陽經第八轉後,神識所凝的“陽神之瞳”。金芒掃過混沌,亂流表象層層剝落:灰白霧靄之下,是無數細若遊絲的黑色鎖鏈,縱橫交錯,織成一張覆蓋整片空間的巨網;鎖鏈節點處,懸浮着十七顆渾濁眼球,每顆眼球瞳孔深處,都倒映着同一座殘破門頭——神陽殿。
“不是僞界點。”林陌睜眼,聲音如刀鋒刮過寒鐵,“是活的。”
聖採兒羅盤驟然炸裂,碎片尚未飛濺,已被一道黑鏈纏住,眨眼化爲齏粉。她踉蹌後退半步,臉色慘白:“活的?什麼意思?”
“神陽殿當年覆滅,並非全軍盡墨。”林陌指尖劃過虛空,一縷金芒刺入最近一顆眼球,“當年兩位大帝隕落前,以自身精魄爲引,將神陽殿核心禁制‘萬劫不滅陣’煉入殘魂,化作十七具‘守界屍傀’。它們不是障眼法,是活祭而成的陣眼,靠吞噬闖入者神識爲食。”
話音未落,十七顆眼球齊齊轉動,瞳孔收縮如針尖——
轟!
整片亂流劇烈震顫!黑鏈狂舞如巨蟒,十七道裹挾着腐骨腥風的殘影自眼球中暴射而出!每一具屍傀皆披殘破金甲,甲冑縫隙裏鑽出蠕動黑蟲,手持斷裂長戟,戟尖滴落的並非鮮血,而是凝固的、泛着金屬光澤的暗金色淚滴。
“純陽聖體隕落後,精血所化‘金淚’!”少承歡失聲,“傳說中能融穿帝器的焚天之淚!”
“躲!”林陌暴喝。
三道身影如斷線紙鳶向不同方向疾退。幾乎同時,十七柄斷戟撕裂空氣,戟尖金淚炸開,化作十七團直徑百丈的熔金火球!火球所過之處,亂流蒸發,空間如蠟般扭曲塌陷,連光線都被灼燒得發出瀕死尖嘯。
少承歡袖中甩出三十六枚冰魄釘,釘尖寒光爆綻,結成冰晶牢籠欲困住一具屍傀。孰料冰晶剛觸其甲冑,便發出“滋啦”脆響,瞬間汽化,餘熱反噬,灼得她掌心焦黑一片。
“沒用!”聖採兒翻掌祭出一面古鏡,鏡面映出屍傀虛影,鏡背符文瘋狂燃燒,“它們不懼五行,不染陰陽,只認一種東西——”
“生機。”林陌的聲音自屍傀羣后傳來。他竟未退,反而迎着熔金火球衝入陣心!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三尺青鋒,劍身無光,卻讓周遭亂流自發避讓三尺,彷彿那劍本身便是此方天地的禁忌。
劍名“斷厄”。
取自陽神訣最後一句口訣:“斷厄非斬人,乃斷因果之線。”
青鋒斜挑,不攻屍傀,直刺其足下黑鏈節點!劍尖距鏈三寸,鏈上黑氣驟然沸騰,竟似活物般嘶鳴後縮。而被劍意鎖定的屍傀動作猛地一滯,甲縫黑蟲簌簌掉落,竟如雨點砸在虛空中,發出“噼啪”悶響。
“原來如此。”林陌脣角微揚,劍勢突變!斷厄劍尖一顫,分化出十七道一模一樣的青色劍影,每道劍影皆精準點向十七具屍傀足下黑鏈——
不是斬斷。
是“解”。
咔嚓!咔嚓!咔嚓!
十七聲脆響疊成一聲驚雷!黑鏈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墨色塵埃。十七具屍傀甲冑同時龜裂,金淚自眼眶洶湧而出,卻不再灼熱,反而迅速冷卻、結晶,化作十七顆剔透金琥珀,靜靜懸浮於亂流之中。
聖採兒古鏡映照下,金琥珀內赫然封存着微縮的神陽殿全景——飛檐鬥拱,琉璃瓦頂,甚至殿前石階上幾道淺淺腳印,都纖毫畢現。
“守界屍傀潰散,真界已開。”林陌收劍,青鋒歸鞘時,劍鞘竟浮現出一行細小篆文,一閃即逝,“神陽殿,歡迎回家。”
話音未落,十七顆金琥珀驟然爆裂!金光如潮水奔湧,瞬間吞沒三人身影。再睜眼時,腳下已是堅實大地。
荒蕪。
死寂。
風捲起灰白色的沙礫,打在臉上如刀割。遠處,那塊飽經風霜的“神陽殿”門頭,在慘淡天光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影子邊緣,竟有細微的金芒遊走,如同活物的血管。
林陌俯身,指尖捻起一捧沙土。沙粒入手冰涼,卻在他掌心微微震顫,彷彿有億萬顆微小的心臟在同時搏動。他攤開手掌,沙粒縫隙裏,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晶體靜靜躺着,通體渾圓,內裏似有熔巖緩緩流轉。
“神陽殿的地脈之心……竟未枯竭?”少承歡瞳孔驟縮,“傳聞中,地脈之心若存,宗門氣運不絕!可它明明已被天淵殿用‘寂滅釘’釘死了整整萬年!”
聖採兒卻盯着門頭右側第三根斷裂的蟠龍柱。柱身裂痕深處,一點暗金斑點正隨風明滅——那不是鏽跡,是尚未乾涸的、屬於純陽聖體的本命精血。
“不對……”她聲音發緊,“天淵殿當年圍攻,用的是‘斷龍釘’,專破聖體血脈。可這精血……分明是近三月內新留!”
林陌目光如電,倏然掃向門頭左側陰影。那裏,一具半埋於沙中的骸骨靜靜伏着,骸骨右手仍保持着握筆姿態,指骨間夾着半截焦黑竹簡。他緩步上前,拂去骸骨肩頭浮沙——骸骨胸骨處,赫然嵌着一枚青玉佩,佩上刻着兩個小字:
東方。
風突然停了。
沙礫懸停半空,連遠處門頭投下的影子也凝固不動。少承歡與聖採兒同時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上後頸,她們下意識看向林陌——只見他指尖正輕輕撫過那枚青玉佩,指腹下,玉佩表面竟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水紋漣漪。
“東方月……來過。”林陌聲音很輕,卻讓周遭死寂更加濃重,“而且,她不是路過。”
聖採兒喉頭髮緊:“她……爲何要來?”
林陌沒有回答。他彎腰,從骸骨指骨間取出那半截竹簡。簡身焦黑,卻在觸及他指尖時,悄然褪去炭色,露出內裏硃砂寫就的蠅頭小楷:
【癸卯年秋,吾奉師命鎮守神陽廢墟,以防天淵殿掘墓取髓。然三日前,見天淵殿陸天帝攜淵王、天王二人破界而入,直取地脈之眼。吾以純陰聖體引動‘玄冥凍土’欲封其路,反遭陸天帝‘雙聖歸一’之力震傷經脈。今咳血不止,知命不久矣。唯有一事不解:陸天帝入地脈之眼前,曾仰天大笑曰——“林陌,你既修陽神訣,可知這神陽殿廢墟之下,埋着你孃親的棺槨?”】
竹簡最後一字,墨跡暈開,似被血浸透。
少承歡呼吸停滯,聖採兒踉蹌後退,撞在蟠龍柱上,震得那點暗金精血倏然亮如烈日。
林陌靜靜立着,手中竹簡無聲化爲飛灰。風重新吹起,卷着灰沙撲打在他臉上,他卻恍若未覺。只有那雙眼睛,漆黑得如同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深淵,深處卻有兩簇幽火無聲燃燒,越燃越熾,越燃越冷。
“原來如此。”他忽然低笑,笑聲喑啞如砂紙摩擦,“陽神訣……不是什麼中品祕法。”
“是鑰匙。”
話音落,他抬腳,靴底碾過地上一截斷裂的青銅門環。環身銘文在鞋底壓力下驟然亮起,竟是與竹簡上硃砂字跡同源的古老符文!符文蔓延,如活蛇鑽入沙地,瞬間勾勒出一幅巨大陣圖——陣心,赫然是神陽殿門頭投影;陣邊,十七個光點對應此前十七顆金琥珀所在位置;而陣圖最外圍,十八道血線如蛛網張開,其中十七道指向天淵殿方位,最後一道,卻筆直刺向紫薇宮山門!
聖採兒倒吸冷氣:“十八道鎮魂鎖……陸天帝只破了十七道?第十八道……是誰佈下的?”
林陌俯身,拾起門環旁一枚沾血的銀針。針尾刻着極小的“陌”字——是他幼時母親親手所刻,針尖殘留着一絲極淡的、與門頭精血同源的氣息。
“是我娘。”他直起身,望向門頭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她沒死。”
“她把自己,煉成了第十八道鎖。”
風驟然狂暴,捲起遮天蔽日的灰沙。沙幕之中,神陽殿門頭轟然震動!無數道金光自門楣裂縫迸射而出,交織成一座巨大虛影——不是宮殿,而是一具橫臥的女性軀體!軀體由純粹金光凝成,面容模糊,卻讓林陌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輪廓,那眉骨弧度,那垂落胸前的、一縷微卷的青絲……
與他夢中千萬次呼喚的母親,分毫不差。
虛影指尖,一滴金淚緩緩凝聚,懸而不落。
林陌抬起手,掌心向上,彷彿要承接那滴淚。
沙幕之外,一道青色身影踏着風沙而來,衣袂翻飛如旗。來人駐足於門頭十丈外,遙遙望來,眸中不見悲喜,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是東方月。
她望着林陌伸向金淚的手,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林陌,別接。”
“那滴淚……是引子。”
“它落下來,神陽殿真正的地脈之眼纔會睜開。”
“而地脈之眼睜開的第一件事……”
東方月頓了頓,目光掃過少承歡與聖採兒慘白的臉,最終落回林陌臉上,一字一頓:
“是把你孃的魂魄,獻祭給蟄伏在地底萬年的……上一任純陽聖體。”
林陌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風沙嗚咽,如萬千冤魂齊哭。
遠處,十七顆金琥珀殘留的微光,在沙地上投下十七個搖晃的人形剪影。每個剪影的胸口位置,都悄然浮現出一枚小小的、跳動的金色心臟。
咚。咚。咚。
與林陌自己的心跳,漸漸同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