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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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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微亮。

潭州城北門外,是一片湖澤與丘陵交織的地帶。

水網密佈,溝汊縱橫,蘆葦叢生。晨霧從水面升起,如一層薄紗籠罩着這片溼地,將遠處的丘陵掩得若隱若現。灌木叢間,偶爾有白鷺驚起,掠過霧幕,發出一聲清唳。

這樣的地形,不適合大軍團列陣作戰,卻是修士對決的天然戰場。

北雍修士早已列陣於北門外那片乾燥的高地上。黑壓壓一片,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莊夢蝶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身後是衛老與冥辰。

旁邊還有一處高臺,空着,但裝飾極爲華麗——

金漆雕龍,錦緞鋪地,數千北雍精銳環伺四周,戒備森嚴。

號角長鳴,聲震四野。

一輛金頂車輦從軍陣後方緩緩駛出,停在華麗高臺之下。

車簾掀開,一人拾級而上——北雍君主,南宮墨軒。

一襲黑龍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身後緊隨着一位雍容華貴的女子,莊夢月。她身披狐裘,眉目間透着一股陰弱之態。

“萬歲!萬歲!萬萬歲!”

北雍軍士齊齊朝拜,聲浪如潮,震得蘆葦叢中的水鳥四散驚飛。

南宮墨軒抬手,軍陣瞬間安靜。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戰場:

“北雍將士,幽冥同道。今日之戰,非爲殺戮,乃爲天下一統。

中土分裂數百年,民不聊生。我北雍起兵,只爲結束亂世,讓百姓不再流離失所。

潭州城若降,秋毫無犯;若戰,玉石俱焚。仁義之師,當以止戈爲武。諸君,勉之!”

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陣前,上千夜遊魂與幽冥殿黑衣人列陣而立,黑壓壓一片,殺氣騰騰。

夜遊魂黑衣鬼面,黑衣人黑袍罩身,只有一雙雙眼睛露在外面,冰冷如蛇。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小虎打了個寒戰,“將侵略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大義凜然,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老夫的猜測……似乎有些對得上了。”靈犀眉目微蹙,低聲說道,“此人氣息內斂,境界看似不高,但隱隱有氣運加身。

若是假以時日,他一統中土,恐怕真能輕易突破更高境界,甚至打破此界限制。”

“帝王之道?還真有人修此道?”

小虎疑惑道。

南宮安歌沒有接話。此時南楚的隊伍已經動了。

潭州城北門緩緩打開。玉霄真人帶隊走出,白袍在晨風中翻動,白髮如雪,面容蒼老卻目光如炬。

身後是季伯文、季伯言,以及一隊武魂殿修士。葉孤辰也站在其中,手按劍柄,神色冷峻。

他們列陣於城門外的矮丘上,背靠城牆,面對北雍的修士大軍。

南宮安歌從城頭掠下,落在隊伍最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的一處湖面。

湖面平靜如鏡,晨霧還未散盡。水面上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水。

忽然,湖水無風自動。

漣漪從下遊入江口向上遊擴散,一圈一圈,越來越急。

霧氣向兩側分開,露出三條筆直的水線——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穿行,卻又在水面之上。

三道身影從水面上走來。

不是踏浪,不是御空,而是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水蓮託住腳掌。蓮瓣晶瑩剔透,在晨光中閃着幽藍的光,旋即消散。

聚賢閣三賢。

居中爲首者滄瀾子,白髮如雪,面容清癯,一襲湛藍長袍周身水汽氤氳,立道境中期的修爲穩居姬家第一人。

其滄瀾之水浩大綿長、圓融無漏,如大江大河般渾厚,故而最是全面,防禦極強,沉穩老練,是三人中的定海神針;

左側滄溟子虎目虯髯,身材魁梧,氣息霸道如江河奔湧,立道境初期。

其滄溟之水深邃幽暗、吞噬一切,如深海漩渦般狂暴,主掌進攻,性格急躁剛猛;

右側寒淵子面色蠟黃,身形瘦削,雙眼細長如蛇,氣息陰冷如深潭寒水,亦爲立道境初期。

其寒淵之水陰冷凝滯、凍結生機,如萬丈寒潭般詭譎,擅長控制與消耗,以陰柔之術牽制對手。

三人一守一攻一控,配合默契,極難對付。

行至湖心,停下。

滄瀾子微微抬眼,望向潭州城北門外的南楚衆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釋放了氣息。

立道境的威壓如山嶽般壓下,越過湖面,籠罩潭州城北門外。

空氣凝固,蘆葦叢中驚起的水鳥被威壓鎮住,直接墜入水中。

城頭上,一些修爲低微的守軍臉色發白,紛紛跌倒。太子妃身邊的親衛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季伯言的星圖在袖中劇烈震顫,彷彿要撕裂布料。

就在此時——

一道同樣浩瀚的氣息從南楚陣前升起,如利劍出鞘,直刺蒼穹,與滄瀾子的威壓撞在一起。

虛空中傳來一聲悶響,不是聲音,是某種更深層的震顫——所有修士的心跳都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江面激起數尺浪花,水珠在空中炸開,如暴雨傾瀉。

兩股威壓對峙片刻,竟不分上下。

滄瀾子的眉頭微微一動。

“這小子……不是剛入立道境嗎?”

滄溟子和寒淵子也同時看向南楚陣前那個青衫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北雍高臺上,莊夢蝶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手指敲擊欄杆的節奏快了起來——篤篤篤篤,像啄木鳥啄木。

南宮墨軒端坐在高臺之上,神色不變,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疑色。

莊夢月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說了句什麼,他微微點頭。

南楚這邊,太子妃站在城頭,望着那個青衫背影,手指緊攥着城垛。

南宮安歌踏前一步,青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向湖面。

他踏水而行,走到湖心,與三賢隔水相望。

相距不過十丈。

身後,玉霄真人和葉孤辰也跟了上來,分立在南宮安歌兩側。三人並肩,青衫、白袍、白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滄瀾子目光一掃而過,卻在南宮安歌身上停留下來。

他認出了他。

多年前,北雍城。那時這個年輕人修爲尚淺,這才幾年,竟有如此修爲?

“南宮安歌。”滄瀾子緩緩開口,聲音中帶着一絲複雜——

有驚訝,有惋惜,甚至有一絲嫉妒,“你……已入立道境。”

“僥倖。”南宮安歌淡淡道。

滄瀾子思緒複雜,沉默不語。

滄溟子的目光則掃過他身旁的玉霄真人和葉孤辰,嘴角微微揚起。

一個燃魂後勉強算半個立道境的老道士,一個證道境的年輕人。

就憑這些人?

“你們就這點人手?”滄溟子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輕蔑。

“夠了。”南宮安歌說。

滄溟子搖了搖頭,語氣中帶着真切的惋惜:“可惜了。”

他是真的覺得可惜。

這個年輕人,若是生在幽冥殿,若是肯爲北雍所用,假以時日,必是柱石之才。可他偏偏站在了對岸。

北雍的本意,本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南楚本無立道境修士,三賢威壓一放,潭州城便知大勢已去,軍心自潰。

誰料……眼前這幾人,還要螳臂當車。

滄溟子面露輕蔑。

立道境亦有高下之分。

三賢浸淫此境百年,對“勢”的理解,對靈力的掌控,對戰鬥的經驗,豈是初入者可比?

何況身後還有衛老,還有冥辰。

五對三。

不,那個老道士燃魂後撐不了多久,那個證道境的年輕人更是不值一提。

勉強算得上五對二。

穩操勝券。

滄溟子甚至覺得此舉未免小題大做。滄瀾子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

“你既已入立道,更應珍惜。何況幽冥大勢,非你一己之力可逆。”

他的語氣平靜如水,彷彿在陳說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罷手吧。潭州城若降,我可擔保秋毫無犯。你……也可活命。”

“助紂爲虐,也配稱‘賢’?”

南宮安歌聲音冷冽,字字如冰,

“姬家祖訓,守護南宮一族,更應有善惡是非之分。

聚賢閣,你們姬家家主姬若淵寧可戰死,也未曾降敵。

你們空負一身修爲,卻見風使舵,道心何在?”

滄瀾子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當年北雍城之變,三賢本與衛老、寒老、冥辰激戰正酣。

孰料半路殺出一人,僅憑一句話,便讓三賢盡棄抵抗。

但……這是家族祕史,他無法宣之於口。這也是他多年未解開的心結。

未料,“反叛”……“助紂爲虐”的帽子,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南宮安歌毫無徵兆的給扣上。

心中鬱結難言,竟一時語塞。

就在此時,一道洪亮的聲音驟然響起——

“不必再費脣舌。”南宮安墨軒長劍出鞘三分,寒光映目,

“若是不應戰,不歸降!今日必踏平潭州城,用他們的血,祭我北雍將士在天之靈!”

“踏平潭州城!我王萬歲!”北雍軍士齊聲怒吼,聲浪震得湖面漣漪四起,蘆葦叢中水鳥驚飛。

南宮安歌神色冷峻。

他緩緩拔劍。劍鋒一寸寸出鞘,沒有刺耳的金屬摩擦,只有一種沉凝到極致的肅殺——

像是古戰場上萬千刀兵同時出鞘的餘韻,被壓縮進這一道劍鳴之中。

他修煉的是殺伐之道。

金系功法,主殺伐。

當年在古戰場,萬千殺戮之氣催生了他的道;北雍鐵騎軍營那一夜,數千條性命化作他劍下的亡魂。

那些殺戮之氣曾是他道心的負擔,而如今——他已能駕馭。

殺意不是威壓。威壓對三賢無用,立道境的強者不會被氣勢壓倒。

但殺意是另一種東西。

它無形無質,卻能讓空氣變得粘稠,讓水面的漣漪驟然凝滯,讓對面三人的眉頭同時微微一動——不是畏懼,是警覺。

一個剛入立道境的修士,身上怎會有如此濃烈卻不失控的殺意?

若這殺意凝聚成勢……

南宮安歌劍鋒平舉,直指三賢。

“戰。”

一字落,不似怒吼,不似咆哮,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平靜地、決絕地,將這一個字擲在湖面上。

但就是這一個字,讓身後與城頭驟然沸騰。

武魂殿上千修士同時拔劍,劍鳴聲如龍吟虎嘯,震徹四野。城牆上,數萬守軍齊聲高呼:

“戰!戰!戰!”

聲浪排山倒海,與北雍的怒吼撞在一起,在湖澤與丘陵之間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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