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亂的風雪與冰幕瘋狂絞殺。
林瑞豐的嘲諷還在繼續。
“陛下,您這心裏那點愧疚,怕是比這湖面的冰還厚吧?”
南宮墨軒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劍勢剛纔確實亂了——被那些話扎中了心底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但他畢竟是一國之君,數十年養成的帝王心術,豈會輕易被人左右?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口翻湧的那股煩惡壓了下去。
有野心,卻不夠狠心。
一道聲音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曾聽人這樣評價自己。
他一直不願承認,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那也許是真的。
風花雪月,最後一式“月”。需要忘情,需要無情。他與莊夢月演練千百次,都難以修成。
因爲,他做不到。
他閉上眼。不是逃避,是將那些雜念壓進最深處。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已恢復了平靜。雪勢重新穩定,莊夢月的花早已散去,只剩風雪呼嘯。
林瑞豐的嘲諷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蕩了幾圈,終究沉了下去,水面恢復如初。
林瑞豐心頭一沉。他咬了咬牙,催動冰幕向前推進。
雪花不再大片大片地砸落,而是凝成無數細小的冰針,隨着風勢旋轉,從各個方向鑽向冰幕的縫隙。
林瑞豐的極寒能抗衡整片雪花,卻擋不住這些針——
它們太細、太快,穿透冰幕的表層,釘在冰壁上,然後炸開,崩下一小塊冰屑。
一下兩下不算什麼,但成千上萬根冰針同時鑽刺,冰幕的表面開始變得坑坑窪窪,像被蟲蛀過的木頭。
林瑞豐不斷凝聚新冰填補,但填補的速度,漸漸跟不上崩碎的速度。
冰幕的厚度在緩慢而持續地變薄。他的額頭滲出冷汗。
持久戰,他喫虧。
南宮安歌看在眼裏,沒有開口。他還在調息,右臂的傷隱隱作痛,靈力只恢復了一成。
他知道,自己之前能扛住風,最重要的是因爲身法靈活——
他帶着風在跑,風勢追着他,節點的移動有跡可循。
但林瑞豐是站在那裏硬扛,冰寒之勢對攻,風無常勢,無跡可尋。
道他自己破風消耗的精神力也極大,大到只有一劍之力。就算他現在精神力完全恢復,也無法預判節點的軌跡。
幫不上忙。
“風”與“雪”雖是南宮墨軒主導,也需莊夢月配合。雙劍合璧的功法,缺一不可。
林瑞豐瞥見莊夢月眼底仍有波動,嘴角一咧,繼續嘲諷:
“皇後孃娘,您得三思啊!可別到最後成了一枚棋子。棋子,棋子,不過是棄子!”
莊夢月的臉色變了。鐵青。
她從小高高在上,母親是幽冥殿副殿主,何曾受過這等閒氣?
她的性格孤冷,不屑與人爭辯,可林瑞豐那張嘴,偏偏刺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和南宮墨軒之間的“情”,到底是真心,還是利益?
她可以忍,但忍不了太久。
她的劍尖猛地一顫,呼吸急促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是幽冥殿的大小姐,又是北雍皇後,不能在人前失態。可她握着劍的手,微微顫抖。
再不破局,自己可就難堪了。林瑞豐將心一橫,提高聲音高呼:
“你不過是他帝王之路的跳板。要找男人還是得找個本分的——你看我如何?不嫌棄你嫁過人……”
莊夢月的耐心,終於耗盡!!
她抬起劍尖,花意毫無預兆地灌入雪中——不是與南宮墨軒商量,是她自己做的決定。
南宮墨軒的瞳孔微縮。他感覺到了——花意入雪的瞬間,雪勢猛地一沉,變得不穩定。
三式齊出,還不是如今可以輕易掌控的。突如其來的變化令他的經脈被扯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絲血。
“月兒……”他的聲音很低,順勢收回“風”勢。
莊夢月沒有看他。她的目光狠狠盯着林瑞豐,嘴角掛着一絲冷笑。
“怎麼?本宮在你眼中,真不值錢?”
南宮墨軒沒有回話。他知道,她是在逼他。逼他出真正的底牌。
他深吸一口氣,風勢再起——
這一次,是配合,不是蠻幹。
“風花雪——三式齊出!”
他的聲音低沉而決絕。這一招二人從未真正施展過,反噬之險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沒有退路……
風起。
不是從四面八方來,是從雙劍交疊處湧出。風化作無數透明的絲線,編織成一張巨網。風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嘯聲。
雪落。
不是從天上來,是從風中凝結。每一縷風絲線上,雪花綻放。
那不是普通的雪——每一片雪花都是劍意的具象,邊緣鋒利如刀,旋轉着切割一切。
花開。
莊夢月的花意融入雪中,花與雪共生。花瓣無形無質,卻能穿透任何靈力防禦,直入識海。
三股力量同時湧出,不再互相撕扯,而是完美融合,同步增強。
風爲骨,雪爲血肉,花爲魂。
最接近於劍勢的威壓。
林瑞豐瞳孔驟縮。
那不是力量,是碾壓——
風絲穿過冰幕,如入無人之境;雪花落處,冰壁被同化成他的雪;花瓣直壓識海,意識顫抖,視線模糊,手腳遲鈍。
他有點後悔了——
媽的,女人發火真不一般。
他快撐不住了。
身後的南宮安歌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豐哥,還記得姬婉晴嗎?”
林瑞豐的身體猛地一僵。
姬婉晴。
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鎖。
他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還意外有了夫妻之實。
二人卻互相誤會,形同路人。
當年爲了求她救葉孤辰,他當衆跪過。那是他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刻,也是他修心的起點——
他遠赴問劍山莊風波谷,正是爲了磨礪心志,學會面對這個名字,面對那個人,面對自己的軟弱。
安歌爲什麼要提她?
在這個時候?
花意趁虛而入,恍惚感如潮水湧來——
但林瑞豐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不是被淹沒,是沉入最深處。
修心數年,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當心魔被旁人一語點破,他不再逃避,而是迎上去。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清亮如初。最大的“心魔”尚能面對,何況這初入門檻的“魅惑之力”?
花意再侵入感知,像撞上了一堵冰牆——不是擋住,是凍住。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低而堅定:
“謝了,安歌。”
但他的冰幕仍在崩碎。風與雪不會因爲他的心志而停下。
南宮安歌看出端倪,目光落在南宮墨軒蒼白如紙的臉上——
額頭青筋暴起,握劍的手骨節發緊,嘴角已經溢出血絲。
那不是從容,是強撐。這一招的反噬,正在撕裂他的經脈。
他也撐不了多久。
“豐哥。”
南宮安歌的聲音很輕很穩,“不要攻。防。他也撐不了多久。”
林瑞豐沒有回頭,只低低應了一聲:“行。”
他放棄了攻擊。冰幕不再向前推進,而是向後收縮,層層疊疊地裹住自己和安歌,像一座冰鑄的堡壘。
他將全部的靈力灌入防禦——只做一件事:守住。
風雪砸在冰幕上。風絲如刀,切割着冰壁;雪花如鋸,一層一層地吞噬着冰層。
林瑞豐的靈力在飛快消耗,但他腳下是湖水——極致水靈根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心念所至,整個湖面翻湧,湖水化作新的冰層,前赴後繼地補充上去。
你削一層,我生一層。你融一寸,我長一寸。
南宮墨軒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在瘋狂流逝,經脈中的反噬越來越劇烈,像有無數把刀在體內絞動。
風花雪的威力雖然強大,但每維持一息,他都在燃燒自己的根基。
而對面的冰幕,沒有破。
這人的靈力用不完嗎??
莊夢月的花意開始減弱。她的心神已快耗盡,花瓣飄落得越來越稀疏,恍惚的頻率越來越低。
南宮墨軒的手臂在顫抖。雙劍幾乎握不住了。他知道,再這樣僵持下去,先倒下的不是林瑞豐,而是他自己。
他咬着牙,將最後的力量灌入風花雪——不是攻擊,是最後一搏。
風雪猛地一漲,冰幕在一瞬間被削去大半。林瑞豐口中噴出一口血,但他的雙腳釘在冰面上,沒有退。
湖水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冰幕重新凝聚。
南宮墨軒終於撐不住了。
雙劍從他手中滑落,“鐺啷”一聲砸在冰面上。
他單膝跪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血沫從嘴角溢出,滴在冰面上。
莊夢月已經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風停了。雪停了。花也停了。
湖面死一般寂靜。
林瑞豐從破碎的冰幕中露出身形,渾身上下到處是傷口,衣袍碎裂,鮮血浸透。
但他的冰幕還在,他還在站着。
南宮墨軒大口喘着氣,死死盯着南宮安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進退兩難——繼續,身體撐不住;下令進攻,輸不起;退兵,奇恥大辱。
岸上,幾道強大的立道境氣息始終鎖定着湖面,不敢妄動。
他們在等,等君主下令。
南宮墨軒沉默着。他的劍尖微微抬起,又放下。他在猶豫。
林瑞豐低聲說:“他在怕。”
“怕什麼?”南宮安歌問。
“怕丟臉。贏不了,又輸不起。”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南宮墨軒的猶豫,是臉面放不下。但更深處……
就在這一刻——
天空暗了。
一種無形的壓迫,從天穹深處碾壓而下,像整片天塌了下來。
湖面上的碎冰停止了浮動。風停了,水停了,連岸上的竊竊私語都停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種力量——不是靈力,不是劍勢,而是一種更加古老,不容置疑的東西。
天威。
一個聲音從天空中傳來。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沉重的鐵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帝王之路,豈容瞻前顧後?
白骨鋪階,血海揚帆——
哪一寸疆土不是以殺伐丈量,哪一重王座不是以屍骨壘成?”
南宮墨軒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聲音裏有一種讓他本能臣服的力量。像臣子聽見君王的詔令,像螻蟻仰望蒼穹。
莊夢月的臉色慘白。
滄瀾子抬起頭,看向天空。一向沉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凝重——
他感覺到了,那個聲音的主人,不在這個境界。甚至不該在這個世界。
寒淵子的手從劍柄上鬆開了。不是主動鬆開,是不敢握。
岸上,慕白的摺扇停住了。他的目光從湖面移向天空,嘴角的笑意緩緩消失。
雪千尋低聲問:“是誰?”
慕白的目光穿過烏雲,看向更遠的地方,彷彿看向這片天地之外。
“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他頓了頓,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
“變數。”
烏雲翻湧,如墨如潮。
天地之間,只剩下那個聲音的迴響,久久不散。
南宮安歌抬起頭,看着那片壓下來的烏雲。他的劍還在手中,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因爲絕望。是因爲他突然意識到——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北雍與南楚的事。
那道聲音他聽過,甚至有些熟悉,但是又帶着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