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城。
那墨黑色的雲層已經低得彷彿伸手可觸,沉甸甸地懸在頭頂,將日光吞噬殆盡。
最後一縷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紅色的微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滲下來。
風停了。呼吸彷彿也停了。
一道身影從天穹深處走來。黑袍獵獵,長髮如墨,面容冷峻。
他就那麼懸在潭州城上空,懸在所有人的頭頂,像一尊俯瞰人間的神祇。
南宮安歌抬起頭。
瞳孔驟然收縮,琸雲劍從他手中滑落,“鐺”的一聲砸在冰面上。
他的雙腿在發軟,嘴脣在顫抖,眼眶在一瞬間泛紅。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棱角分明的下頜,微微上挑的眉梢。
十年了,他在夢裏見過無數次。每一次醒來,枕頭都是溼的。
高臺上,莊夢蝶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也認出來了。
不是那張臉,也不是那道聲音——
是那道威壓,那種居高臨下的漠然,那具身體裏真正的靈魂。
殿主。
殿主來了!
她的膝蓋彎曲了下去,無聲地跪在高臺上。不是因爲敬仰,而是骨子裏的畏懼。
她身邊的修士們面面相覷,有人跟着跪下,有人還在猶豫。
他們不知道莊夢蝶跪的是誰。
雪千尋站在人羣邊緣,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她看着那道黑袍身影,嘴脣緊緊抿着,臉上沒有血色——
莊夢蝶跪着的膝蓋從未爲任何人彎曲——除了殿主。
她只知道,義父一直在閉關,日常事務都由傳令老者代爲傳達。
可他爲何換了一副模樣?
她的眉頭擰成了結。
就在這時,一聲晴天霹靂在她耳中炸開——
黑袍人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南宮安歌身上,嘴角微微揚起:
“安歌,不認識父親了?”
那聲音,低沉,溫和。
南宮安歌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想衝上去,又怕衝上去——
怕那隻是一個幻影,一碰就碎。
“……父親?”
那個詞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帶着顫抖,帶着十年的思念和不敢置信。
“不可能……我父親……死了。仙門山峽谷……不!是在紫雲峯……”
他的聲音在顫抖,語無倫次。
他見過這張臉死去。
幾年前,紫雲峯。
那個自稱是他父親的人與紫雲宗五老大戰,最後自爆。
他親眼看着那具身體四分五裂。
沒有人告訴他真相。
他以爲父親真的死了。崩潰數月之後,他把那個疑問埋進心底,告訴自己:父親已死。
現在,那張臉就在眼前。
“障眼法。”黑袍人淡淡地說,“我若不死,你怎麼長大?”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你三歲那年,騎在我肩上看燈會。你說‘父親,龍會飛嗎?’
我說‘會,等你長大了,父親帶你去騎龍’。
你五歲那年,我教你握劍。你的手太小,握不住劍柄,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你哭了一下午,第二天你就把那把劍拿起來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打開安歌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他記得那個燈會。滿天花燈,他高高地騎在父親肩上,伸手去夠那些光。
他問:“父親,龍會飛嗎?”
父親笑着說:“會,等你長大了,父親帶你去騎龍。”
他信了。他信了很多年。
他記得那把劍。
父親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讓他握住劍柄。
他哭了一下午,因爲疼。第二天,那把劍被他舉起來了。
父親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些記憶,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
南宮安歌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無聲地,一滴接一滴,砸在冰面上。
“父親……
你還活着……你還活着……”
他想衝上去。他想抱住那個人的腿,像小時候那樣。
他想把這十年的委屈,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爲什麼丟下我”全部倒出來。
右手掌心忽然一熱。
一股暖流從掌心湧起——
溫暖,卻帶着一絲矛盾。
像是在告訴他:這具身體,真的是你父親。
又像在提醒他:站在那裏的,不是。
心石的光芒微微顫抖,彷彿連它自己也在猶豫。
心湖之中,原本澄明如鏡的水面,此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
不是外力的入侵,是他自己的執念。
十年堆積的思念,不甘與渴望,在這一刻同時湧上來,矇住了心湖。
但心石的灼燒,在霧氣中撕開了一道縫。
葉孤辰的聲音從岸邊傳來,急促而低沉:“安歌!你父親失蹤時是什麼境界?”
南宮安歌的目光猛地一縮:大地境。
“現在呢?”葉孤辰問。
問天境。
十年。從大地境到問天境?!
如此逆天?聞所未聞!
南宮安歌的心猛地一沉,但旋即搖搖頭。
他想到了自己——
自己也是十年,從小地境到立道境。雖然離問天還差一級,可這修煉速度同樣驚人。
甚至還會隱匿修爲的法門。
難道……
識海中,靈犀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急切:
“主人!不一樣!葉三哥被‘引魂術’控制,恢復本身記憶後從大地境到了問道境——
此界,哪裏來這麼多天賦異稟的人?”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
葉三叔。
那張臉,那些恢復的記憶,可那不是真正的葉三叔。
那是被“引魂術”控制的空殼。
那……眼前這個人——
心湖之中,霧氣邊緣開始鬆動。
不是被驅散,而是被一個冰冷的邏輯鑿開了一道縫隙。
南宮安歌盯着空中那道身影。
目光不再是一個兒子看父親的目光——他在審視,在辨認。在用理智辨認那道聲音,那具身體。
那具身體,是父親的。血脈不會騙人,心石的感應不會騙人。
但——
可能不是……
南宮安歌閉上了眼。兩行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不是爲眼前的這個人,是爲那個真正的父親。
父親,你還在那具身體裏嗎?你還聽得見我說話嗎?
你是不是……看着我,卻喊不出來?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變了。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人,但他的眼神變了。
從一個兒子看父親,變成了一個人看一個魔鬼。
“你不是我父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但那聲音在顫抖——
不是恐懼,是憤怒,是悲傷,是在最深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的痛。
“你說那些往事,沒有錯。每一個字都對。”
南宮安歌的身體劇烈顫抖,“但你不是他。你佔據了他的身體,壓制了他的魂魄。”
他往前邁了一步。
“他在哪?我父親在哪?”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着壓抑了十年的哭腔:“你把他怎麼了?你把他還給我!”
全場寂靜。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見過南宮安歌這個樣子——
不是在戰鬥中的冷靜,不是在絕境中的倔強。
這是一個兒子的崩潰。
黑袍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盯着南宮安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不大,卻帶着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冷。
“安歌,你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糾正一個孩子的錯誤,“名字不重要。
我在這具身體裏,我就是南宮靖一。
那些往事——是我的記憶。
這身血脈——是我的血脈。”
他頓了頓,目光俯視着南宮安歌,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叫我父親,我沒有意見。你不叫,我也不在乎。
但事實不會改變——我就是你的父親。”
南宮安歌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這個人,佔據了他父親的身體,用他父親的聲音,說“我就是你的父親”。
他想吐。
“你不配。”
他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像野獸的低吼:
“你不配說這三個字。你不配用他的臉。你不配用他的聲音。
你不配——”
他說不下去了。
眼淚再次模糊了雙眼。
黑袍人看着他,目光中沒有憐憫,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安歌,你還是太年輕。”
他的聲音很輕,“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你就會明白——
身體是什麼,魂魄是什麼,名字是什麼……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站在這裏,誰就有資格說‘我是誰’。”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換了語氣。
不再是冷漠,而是帶着一種奇怪的、近乎慈祥的溫和:
“你可知道,爲何這些年,沒人敢殺你?”
南宮安歌愣住了。
黑袍人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口上:“因爲你是我的兒子。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這片天地間,誰敢動你?”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帶着一種讓安歌脊背發涼的篤定:
“我會解開你身上的禁錮。帶着你——共踏仙途。”
南宮安歌的瞳孔驟然收縮。
“解開禁錮”……“共踏仙途”……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扎進他的心裏。
他多麼希望這是真的。多麼希望說這句話的,真的是父親。
那樣的話,他不必掙扎,不必辨認,不必在傷口上撒鹽。
他只需要撲上去,叫一聲“父親”,然後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可是——
心石的光,在這一刻冷了下去。
那一點溫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的、清醒的刺痛。
有道聲音在告訴他:這具身體是你的父親,但站在那裏的,不是。
南宮安歌的嘴脣在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黑袍人沒有再看他。
他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過整片湖面,最後落在南宮墨軒身上。
“你。”
南宮墨軒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正面面對殿主——自己的“三弟”!
黑袍獵獵,威壓如山,他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快維持不住。
“誰讓你出兵南楚的?”
南宮墨軒臉色煞白:“我……我想……”
“你想什麼?想立威?想證明自己?”
黑袍人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從小到大,你只顧着證明自己。
決定事情剛愎自用。
做事卻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打個平局就進退兩難——這樣的人,配做帝王嗎?”
南宮墨軒低下頭,不敢說話。
他心虛。他排擠過南宮靖一,背叛過南宮家,投靠幽冥殿才奪得了皇位。
此刻面對這個“三弟”,他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對方是殿主,是主子,卻也是他曾經看不起的養子。
他不敢問,也不敢想。
黑袍人冷哼一聲,目光轉向高臺上的莊夢蝶。
“還有你。”
莊夢蝶的臉色瞬間慘白。
“本尊早就說過——五行天命之人破了小天境,不能爲我所用,就該清除。
你現在看看,兩位證道境,一位立道境,被一個人擋住?”
莊夢蝶的嘴脣在顫抖,跪着的膝蓋都在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低下了頭。
黑袍人的聲音越來越冷,像從萬丈深淵吹上來的陰風:
“本尊說過的話,你們從來不聽。
本尊布的局,你們從來不懂。
你們做事,不夠狠,過於計較名聲。”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平靜下來,像暴風雪來臨前的寂靜。
“那麼——我來替君主……我敬愛的‘二哥’做決定吧。”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南楚陣營。
“一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片湖面。
“誰能接下這一劍——
退兵,永不犯潭州城。
接不下——”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潭州城,本尊收走了。”
南宮安歌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共踏仙途”……
他在心裏默唸這四個字。
像一根刺,深深扎進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