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徑外的峽谷裏,墨影靠在一棵大樹上,望着絕壁——
那是百花谷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手臂上停着一隻山鷹,羽毛灰白,眼睛血紅。山鷹歪着腦袋看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咕聲。
他猶豫了很久。
然後抬臂一送。
山鷹撲棱了幾下翅膀,爪子在他手背上抓出一道淺淺的血痕,消失在夜空中。
墨影望着那隻山鷹遠去,久久沒有動。
山鷹是往西飛的——
那是歸山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青石上被自己踩碎的蝸牛殼,沉默片刻,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色如水,照着那隻殘殼,像一個小小的、破碎的墓碑。
百花谷內。
修煉的日子還在繼續。
雪千尋從瀑佈下走出來,渾身溼透,膝蓋上又添了幾道新傷。
她坐在青石上,運轉靈力烘乾衣服。小虎蹲在一旁打哈欠。
“雪姑娘,你這修煉也太拼了。本尊活了數萬年,沒見過你這麼不要命的。”
“現在見到了。”
小虎被噎了一下,嘟囔道:“本尊是在誇你耶……”
靈犀飄過來正要說什麼,忽然抬頭望向遠處:“有人來了。”
小白提着食盒,領着墨影走了過來。
墨影躬身施禮,抬頭看了雪千尋一眼,低聲開口道:“小青打聽到的消息。
冷泉、水寒二老跟着莊副殿主去了雪原。同行的人還有姬婉晴。
據說,是因爲太和山的玉霄真人與一個書童,帶着昏迷的林瑞豐,去了雪原方向。
他們的目標或許是玄武劍。”
雪千尋神色微變,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點了點頭,輕聲回應,沒有追問。
墨影後退一步,微微躬身,轉身離去。小白跟在他後面,送他出去。
回來後小白說:“墨影哥哥真奇怪,我叫他就留在谷內,他說還是在外等着好。‘見多了,不好。’”
雪千尋微微一愣,看了小白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夜裏,雪千尋照例坐在安歌的牀邊,握着他的手。
手很涼,脈搏還在跳。她將今天得到的消息低聲說給他聽。
“林瑞豐昏迷不醒,被人護送去了雪原。莊夢蝶帶着人追過去了。”
她頓了頓,“如果你醒來,也一定會急着去的吧?”
窗外,月亮很圓。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銀白色的光。
雪千尋吹滅蠟燭,躺下。
她想起雪原城的閣樓。二人以夫妻名義僞裝。
那時她睡在牀上,他每晚靜坐。她假裝睡着,偷偷睜眼看他的背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晰。她想過,如果時間停在那一夜該多好。
如今他躺在身邊,卻昏迷不醒。
她側過身,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睫毛一動不動。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手指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縮了回去。
累極了,卻睡不着。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睡着了。
夢裏是那片幽黑的湖面。霧氣瀰漫,光紋流轉,那個低沉的笑聲又從水底傳來。
“修煉有什麼用?”
雪千尋猛地轉身,四周空無一人。
“沒有男人保護你,你也懂修煉了?”
那個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帶着諷刺,帶着哀怨,“再修煉千年也改變不了什麼……”
“你是誰?”
笑聲停了。
“他看不上我。”那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也看不上你。”
雪千尋的心猛地一縮。
“我倆都是被拋棄的人。有何區別?”
湖面上的霧氣越來越濃,那個聲音越來越遠,像沉入了水底。
“有何區別……有何區別……”
迴音在洞穴中迴盪,漸漸消失。
雪千尋猛地睜開眼,坐起身。
窗外,天還沒有亮。
月光照進來,落在臉上,冰涼。
她的額頭佈滿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坐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然後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着花海的香氣。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話從腦海中趕出去。
她不需要被誰保護。
她也不需要被誰看上。
這句話她對自己說過很多遍了。可每次說完,心裏還是會疼一下。
她要走自己的路,她要救安歌。這就夠了。
隔壁房間,小白也沒有睡着。
不是因爲不困。是因爲她又數了姐姐的白髮——
比昨天多了十幾根。
那些銀白色的髮絲在月光下刺得她眼睛疼。
她翻來覆去,心裏像貓在抓。姐姐每天那麼累,夜裏睡得晚……她到底在做什麼?
安歌哥哥的屋內又傳出低語聲,聽不真切。
小白猶豫了很久,終於輕手輕腳地下了牀。
她只是想去看一眼,看看姐姐,或許能勸勸她。
赤着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摸到門口。門沒有關嚴,留着一道縫。
她趴在門縫邊,往裏看。
月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銀白。
雪千尋跪在牀邊——
不是坐着,是跪着。
雙手交握,抵着額頭。
小白屏住呼吸。
“安歌。”雪千尋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
如果你能聽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我很努力了。每天都在修煉,一刻都不敢停。可我怕來不及。”
聲音碎了。
“我怕你等不到我。”
月光照在雪千尋背上,白髮從黑髮中探出來,一根一根,像初冬落在墨色山巒上的第一場雪。
她跪在那裏,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小白眉目微蹙。
她從未見過姐姐這個樣子。
不是堅強,不是冷靜,不是隱忍——
是一個女人,跪在自己深愛的男人牀前,把所有的恐懼和脆弱都攤開來。
雪千尋忽然抬起頭,看着安歌的臉。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自己來。一定來得及。”
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祈求,不再是害怕,而是平靜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保證。”
沉默了片刻。她又開口了,聲音更低,低得像在跟老天爺說話:
“但是……你得等着我。
一定要活着。”
她抬起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伸手攏了一下耳畔的白髮。
指尖觸到那幾根銀絲,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種心裏踏實了之後安心的笑。
又多了。
這說明老天爺聽見了。說明她的請求,正在生效。
“老天爺,你能聽見我的請求。”
她的聲音帶着奇怪的安慰,“我願意折壽,換安歌活下來。”
小白猛地縮回了頭,靠在牆上,渾身發抖。
她捂住嘴,大氣都不敢出。
姐姐折壽?!
換安歌哥哥活下來!!
她想起姐姐剛纔那抹笑意。
不是笑,卻比笑更讓人心裏發寒發緊。
那些白髮——
姐姐不是在爲它們難過。
她也在數。每一根新長出來的,都讓她覺得離安歌醒來又近了一步。
“姐姐。”小白在心裏說,“你知不知道,你在用自己的命,換一個不知道能不能醒的人。”
她捂住心口,那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讓人想哭又哭不出來的感覺。
“姐姐。”
她輕聲說,“我很害怕。”
窗外,月亮漸漸西沉。
百花谷又安靜了下來。
但小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她攥緊那縷紫發,沒有鬆開。